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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这样的理由我要怎么解释他才会信?
而他居然怀疑我并不向着他,这样的委屈,我更是难以承担……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我突然扬起头,似乎吓了他一跳,可那刀依然逼在我喉间——昨天早晨才挨了他一箭的地方。连在铜镜中都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圆圆血痕。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呼吸平静,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臣妾的心思,天地可证,绝无半分对不住您。您若是怀疑臣妾有什么图谋,不如就杀了臣妾……如此所有的图谋不都实现不了了吗?”
我一席话毕,他的神情却依然冷如冰霜……看来,今日是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向前迈出一步,血液就会在冰冷的钢刃下如花一样盛放——如果忠诚只能用死来证明,那放弃生命又有什么可悲可叹?
可在我踏出那一步时,他的刀却突然收走了。
“为什么不杀我?”我凝眸望他。
“你是仗着我在乎你,才这么说的吧。”仿佛暗淡的冰面裂开一条缝隙,他的痛苦和愤怒终于显露:“是,我现在不忍心杀你,但是再没有下次了!既然你要护着至琰,我何必把你当作可以信赖的人?想和你一起掌控天下,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你是和亲的公主,你的心始终向着娘家!”
我想摇头,告诉他我根本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想过。我早就把他当作自己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如何还能向着别人?
可是,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几乎无稽的一句:“如果臣妾能帮助大汗完成您的梦想,您还会接纳臣妾么?”
我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身份,放弃了自己的家族,放弃了所有我曾放不下的东西,只求能得到他的一句许诺。
只要这一句许诺,我真的可以用自己的一切能力,夺下大延江山,拱手于他,百死无憾。
可是,他的眼里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唇关微启,却是:“你只是想要在夺权的时候朕给你支援吧?”
“臣妾不是……”
“休想。”他将手上的刀头认进鞘中,狠狠一甩:“朕为什么要相信一个背叛朕的女人?!”
“可是……”我想争辩,却见他的神情已经是极度的不耐,只好咽下争辩,问道:“那么大汗您在被子中留下的书信是什么内容?”
“和刚才我说的话一模一样的内容。”他转过了身:“如果你不信,可以回去再看一遍。现在朕要走了,你也离开吧。再过一会儿,这儿就要起火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绣车入宫
他再不多言,径自离开了。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不知是不是我眼泪盈眶的缘故,我却觉得他的身影有轻微的摇晃,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我就这样目送他离开了我的视野,才终于忍着疼痛转回身去,一步步走回在前庭等待我的茨儿和军士们那里去。
他们并不多问,也幸好他们没有多问。
半个时辰后,我们已经回到了李彦裕的大营。所有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要班师还朝了。
可是,就在动身的一刻,却有士兵惊惧地叫道:“看!王府那边起火了!”
临蓟城的大火昨夜就灭了,王府上升起的浓浓黑烟在晴空丽日下清晰无比。李彦裕勒过马头,皱起眉:“殿下,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么?”
“……郜林人干的。”我一句话都不想说,然而人问了,我就总得答:“不必管了,走吧。”
他果不多言,拨转马头,便带队向南进发了。几万军队的人踩马踏,在官道上扬起了滚滚的黄尘,走不了多久便再望不见北方的临蓟城了。
我狠狠心,转回头,不再北望。马蹄声如擂鼓,尽是朝南行。
数日后,抵达昌兴都。
冬珉对将士们的封赏很重,但丁勋谋反一事却说仍要再审,只将他下了天牢。转头又命我住在昌兴都东七十里的行宫安室宫,无诏不得入京。
我接旨谢恩,却并不甘心就此算了——冬珉防着我,却把有最大威胁的丁勋给留下来,真不愧是千扶万扶都扶不起的难得昏君!
“公公,烦请替本宫告诉皇兄一声……本宫有机宜要事得面禀他,事关社稷安危,公公一定要通传到啊!”
那穿着大总管服色的太监应了,却并无郑重之色。我自是知道这些人最擅的便是见风使舵,眼看冬珉不待见我,怎么会替我带话?江山倾覆和他一个太监也没多大关系。到底如徐公公一样的人物,在这些奴才间是极难见的。
我身边并未带着什么金银,想来想去唯有头上一支凤钗上嵌着一枚大珍珠,约莫最值钱。便伸手将那钗子拔下,交予那太监:“这小东西不值几个钱,请公公笑纳吧。小人作祟,以致皇兄对本宫颇有成见,求公公多替本宫美言几句。”
那太监想也是识货的,见那一颗珍珠有拇指般大,顿时改了态度。双手接去,紧收进袖中,口里还道:“怎么堪得殿下这么厚赏,奴定为殿下通传到……”
我笑:“那便多劳公公了。倘若本宫能与皇兄冰释前嫌,定不忘公公成全大德。”
他点点头,随即向跟来的小太监呼喝道:“还不快命下人替殿下打扫整备?难道要咱家重打你们才知晓规矩么?”
待得他们都走了,我方抿紧了唇,悄然一笑。
这几日我心焦如焚,到如今却也基本想通了。就算我将江山拱手于羽瞻不能讨得他信任,到底大权在手也胜过任人宰割。
庸主在位,窃国虽非易事,却也并非绝不可行。丁勋没那个本事,不代表我也无法做到。退一万步讲,哪怕败了,也不过是一死——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恋?死也就死了,至少那边还有父皇母后不会防我疑我。
“殿下,安室宫中有新的衾被,您是还用大汗那一套,还是……”却是茨儿在我身边突然问这一句,倒吓了我一跳。
“用新的。”我毫不犹豫。
“那大汗那套怎么处置?”
我原想说毁了,但终究舍不得,出口便是“收起来。”
她应了,正要走,我又急忙叫住了她:“且慢!”
“怎么?”
“把大汗赏的被子还铺在榻上吧……另外,取些绣线丝布和剪刀来,本宫闲着也是闲着。”
她笑笑,转身而去,许是以为我到底难放下——其实,我是要把那书信拆出来。
他虽说过那书信的内容和他所说别无二致,但不亲眼看看,我终究是难以忘怀。更何况那多少也是他的亲笔信,能再看看他的字迹也好。
当日晚上,趁着夜深人静,我一边在心底笑叹自己痴傻,一边操着那剪绣线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缝着被子的丝线,终于将那信拿在手里。再将那破口缝好,虽然东一针西一针的乱七八糟,但若不细看也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才敢看那信。
不过,看了几句,我便后悔了。这信的言辞比他那天说的话还激烈,口口声声指斥我背信弃义,竟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的愤怒……
这还不如不看。我苦笑,将信纸按原样折好,凑近烛焰,火苗立时窜了上来。
待它烧尽,我推开窗,希望燃烧的气味快些散去。夜风清凉,竟将我披着的外衫吹得飞了起来。我打了个寒噤,急忙躺回榻上,盖了被,终于暖和了些。
可是第二天,我仍然伤风了。头疼不已,喷嚏连连。
行宫之中并没什么人待见我,只见茨儿一个人忙得陀螺似的转,另几个小宫女却闲得嗑牙花,竟坐在我都能看到的亭子中抹牌玩儿。
我想发火,喉咙却疼得说不出话来。转念想想这几个究竟只是行宫中的人,也不能服侍我多长久,索性由她们去了算。
只有一点我不放心——那太监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嘱托的事情告诉冬珉呢?按他的职司,应该是经常能随侍皇帝的吧。冬珉作为一个君王,再怎么昏庸也不可能将关系他江山的大事置之不理,便是再不信任我都该见我一面,听听我怎么说才是。
心中忐忑不安,身上又燥热不适。如此折腾了两天终于痊愈,连我都发现自己瘦了一圈。
葡萄镜里的那张熟悉的面孔,竟因此脱出了尖戳的下巴,眼睛也大了不少,倒是又变回结婚前的那副样子了。只不过没了飞扬跳脱的神色,眼神沉沉,连自己都看不透那里藏着些什么。
我轻笑,同时又叹出一口气来。近日的心绪实在是起伏不定,时涨时落,难以捉摸,唯有一个愿望越来越清晰——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回到羽瞻身边去。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现在我唯一知道的途径,就是把权力从冬珉那里夺过来。
这样想想是容易,但若是冬珉始终不见我,我该如何下手?
我伸出指尖,触着铜镜中那张没有情绪的容颜。金属幽微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入身体,似乎能让我的心安静下来。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茨儿独有的、飞快却均匀的脚步声,她气喘吁吁的声音随即响起:“殿下,您快换衣服吧,皇帝陛下要召见您了。”
我大喜,急站起身,不小心撞翻了妆台上的脂粉盒。那白底丹釉的瓷盒子啪嗒一声摔得粉碎,却把我从狂喜的恍惚中给震醒过来。
这次召见,虽然可能是我改变被幽闭于行宫的最好机会,但也有可能因为说错话办错事,而被压入地狱,难以翻身。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坐下:“戏雪,替本宫梳头上妆。”
茨儿似乎已经对这个名字陌生了,愣了一下,才应了一声。
我看得到,镜子里她的手在不断地颤抖。
“就还叫戏雪好吗,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还和从前一样。”我轻声道。
镜里映出她的脸,终于缓缓点头。
“这样脸色不好。”待她停了手,我轻声道:“你没有给本宫上胭脂。”
“哦?”她这才拍着手想起:“奴婢都急忘了……”
“别急。”我笑着拍拍她的手,也是给自己安神。
待我出了殿门,见得冬珉派来接我的车轿,却实实吃了一惊——那是我做公主时候的绣车。
我认得出这车,是因为我曾说过自己更喜欢凤凰,父皇便下令公主车驾上的帐幔换去,新挂上的真是只有皇后才使的凤纹绸幔。只是为了和母后的车相区别,这绸幔是浅青的,凤凰亦是由朱色线绣出。
这青底丹凤幔,天下再无第二件。
冬珉用这车来接我,是要表示他对我的看重么?车驾逾矩乃是大不敬之罪,父皇许我用凤纹,乃是缘于宠爱。可是冬珉也许我用,是不是要向我表示——就算父皇已经仙逝,大延皇室仍然把我当作最珍贵的公主?
这算是一种讨好么,还是一种利用?
踏进这绣车中,我心意滚荡,竟是片刻难平。伸手抚触一处处精致的刺绣,鼻子一酸,竟掉了泪水下来。
这是我的父皇还在的时候,他亲自赐予我的东西……如今器物犹存,人却在何处?
我的父皇,他不会再回来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无限包容于我,连他为我亲自选出的良婿,亦难以毫无猜忌地与我共度一生。
触景生情,原本便难堪。如今我脸上着了严妆,一流泪,更是冲得不堪。
茨儿——也许还该叫她戏雪,从绣车的一角取出了脂粉盒子,细心替我补了妆。描下最后一笔,她蹙了眉道:“殿下,可千万别再哭了……皇帝陛下该不高兴了。”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如果没有人安慰我的眼泪,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
既然没人要看,那就不如不哭。
绣车外面的声音逐渐嘈杂,想是进了昌兴都了。今日也许有市集,我虽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来自人间的热闹,却终于给我添了一点儿勇气去振作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盘问。
车驾终于停在重重宫阙的侧门边。除了有盛大仪式时,宫城的正门是不会开启的,可就在最外一道宫门就要我下车,这种事却从来没发生过。
所以,若没有那几个引路的宫女,我也许会在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宫城中迷路的。
但这规模宏大的华丽建筑群,却总让我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这里和父皇为帝时的气氛大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国势的衰微,也许是因为新帝的无为,这偌大的地方被一种阴冷的死气罩住,让人透不过气来。
是缺乏了什么东西呢,也许是孩子?如果这宫中有几个小孩子,说不定就会有活泼得多的气氛。
父皇只有两子一女,已经是子嗣单薄了,可冬珉即位这几年,后宫的妃子竟一个孩子也没有诞育。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人们总说,一个王朝快要破亡的时候,皇室就会首先衰败下去,这话也许不假。可是,大延朝的皇室衰微不知怪谁,可王朝破灭,一定是有我这个公主的作用的。
从侧宫门,转过一重重殿阁,终于到了玄正宫的配殿,冬珉居然在那里等我。要知道皇帝接见臣子时几乎都在正殿,便是再随意,也会选御书房之类地方。配殿是皇帝休憩之所,他让我去那里见他,还真是摆足了“一家人”的架势。
兄妹对质
我提起裙摆,跨进偏殿,绣着山水纹样的硬裙边在包金门槛上摩擦出娑娑响声。
明明是夏天,偏殿里却沁着一股冷冷的香气,这香味儿甚至带着一些潮气,让人感到身处水中,并不是那么舒服。
奇怪的是,这殿里似乎有一股暗气……我眨眨眼,才发现一个穿着青底龙衣的男子站在帷幔后面。
我几乎不敢认那是冬珉。
上一次见他,他着戎装,尚有一股虽稍显浮躁却凌厉霸气的王者之风;可现在那个人,却几乎成了一个衣裳架子,也与大殿里阴沉晦涩的气息相应。
我定定神,双手交叠,抬起广袖,遮住面容,盈盈下拜:“臣妹拜见皇兄!”
余音在楠木大柱和蜀锦帷帐之间游荡,像是琵琶弦断的一瞬余响,空落落,久久得不到回音。
我疑惑地从袖子上抬眼偷望,那身影却仍像我进来时一样立在原地,竟纹丝不动。
“……皇兄?”我又试着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加大了一些,他才猛地一颤,却也不回头,只沉声问道:“阿鸢?”
“是,臣妹拜见皇兄。”
“你回来了。”
这话既不是询问,亦不像是说给我听,似乎只是为了给自己找说下一句话的台阶。
我屏气,等他再开口,可是并未等到。
他到底怎么了?这一点都不像我印象中的冬珉了。我原以为自己能比较轻易地应付他,但这样的沉默,却让我的心越来越探不到底。
那么,我也只好不说话。除了跪在原地让我膝盖越来越疼几乎麻木之外,心思也乱转,找不到一个方向,这感觉当真不好得很。
终于,他转过了身来,道一句:“起来吧。”
居然不是“平身”么,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就要直面他的脸了。
可是,当我终于看到那张我应该熟悉却显得陌生的脸时,不禁深深吃了一惊,竟然非常失礼地瞪大了眼,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面孔已经瘦削如刀,还似乎罩着一层阴郁的气,眼神肃杀,让人不寒而栗。
谒见帝王所穿的华丽礼服垂下大袖,挡住我的手,他该看不到我颤抖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里。
“怎么?朕现在看起来很可怕?”他是向着我说话,眼神却不往我这边瞟,而是直愣愣地盯着一面被风扬起的龙纹幔,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粘住了他的目光一般。
我不禁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但什么异常都看不到。
“是不是?朕问你呢。”
“没有……”我摸不清他的所思所想,只好支吾道:“皇兄近来休息想必不好,脸色……欠佳。”
“连你都看出来了,连你都看出来了!”他竟然失控一样地笑起来,那张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阴森甚至绝望的气息。
我脚下微晃,向后退了一步。这大殿还有他,都让我觉得一种莫名的压抑和恐惧。
“朕怎么可能休息好?这江山你们谁都管得到,唯有朕管不到!”他竟几步欺过来,颤抖的手指停在我鼻尖前数寸。
浮现在我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疯了。我怕,想尖叫,想转身逃出这鬼域一样的大殿,但对上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时,理智却逼得我却一步都不敢后退。
一分的退让,说不定就会让他的疯狂千万倍的爆发出来。
“这关臣妹什么事?”我竭力挺直腰,睁大眼,直视他的脸:“皇兄不要忘了,臣妹数天之前还差点被您的叛臣给害死!难道臣妹不愿意看到您大权在手皇室强盛么?!”
他的笑非常古怪,只见肌肉挑动,却不见半分乐意:“你愿意什么?你更愿意把这江山给你丈夫,如何还会希望皇室强盛?做公主哪里比得上做皇后?难道你以为朕就看不懂你那几分心思?”
他没有说错,可我绝对不能承认。
“臣妹没有。”我只吐出这四个字,便抿紧唇再不发一眼,只用因委屈而愤怒的目光直视于他——必须最强烈的还击才能抵御他让我心慌的逼视。
目光如刀剑相击,我咬紧牙关控制住所有慌乱和无措。
终于,他迅速地呼出一口气:“好吧,那你让窦公公告诉朕的,究竟是什么事?”
“臣妹有欺君之罪,望皇兄先恕此罪,臣妹才敢启奏。”
他蹙起眉,似是不料我还敢讨价还价,终于道:“好,朕恕你罪。你说罢。”
“此事是这样的。”我长吸一口气,暗自祈求上天保佑我的话不要让他找出什么破绽才好:“民间传说父皇的遗诏是立至琰为帝,由臣妹辅政。丁勋久有反意,闻此消息,便生了利用假诏纂权的心思。他扣押使团,藉此要求臣妹至临蓟道,又偷袭护送臣妹的郜林军队,绑架郜林小公主。以臣妹爱女生死要挟臣妹助他反叛。但他手上还缺最重要的人物……”
“至琰?”
我点点头:“至琰在郜林汗国,此事虽大汗始终不承认,但皇兄应当是知道的。”
“他是你丈夫。”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