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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却不是茨儿,而是贺总管。
“怎么?”我更加紧张而忧虑,茨儿去向丁勋通禀我说的话,会被扣下或者被惩罚吗?
“小的能进来吗?”
“……进吧。”
他低着头,不愿正视我,报事声音不大,却如一个个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大汗开始攻城了。”
“士兵还没有上来,但是借着朝廷的抛石机,北城的所有民房和工事都已经被砸毁了。”
“大汗遣人在城中四处张贴布告,道只要将军放回娘娘和小公主他就撤兵,否则便和朝廷的军队一道攻破临蓟城,协助将军者格杀勿论。”
“现在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娘娘请多小心。”他终于抬起头,细小的豆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也许会有刺客想要‘绑架’娘娘,还是在丹霞漫天的时候。”
“刺客会把我绑架到哪里去呢?”我心中意绪早乱,只沿着他的话头接下去。
“书房。”他恭敬道:“娘娘明白了吗?”
我点了头:“我的儿子怎么样了?”
“小世子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人声传来,竟是好几个人的喧闹声音。
那不可能是茨儿和侍女们,只会是丁勋和他手下的人!这该怎么办可好?
贺总管有一刹的惊惶,突然抢上一步,掀开了我的被子,然后一耳光抽在我脸颊上。
“你干什么?!”事发突然,我羞惊且怒,也顾不得控制音量,尖声叫道。
他不回答,只一把将我内衫的领口扯开,露出半边雪般胸膛,又将我推倒在榻上,欺身上来。
他这是做什么?丁勋就在门口,他却要对我无礼?
“贺穆!”果然,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洞开的两扇门间,丁勋脸涨得通红:“你居然敢非礼长公主?”
贺总管抬起眼,只看了一眼,却一言不发,低头照准我的唇吻了下来。
仓皇之间我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本能依然让我疾速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干燥发紫的嘴唇终究没有落下来。
“还不快把这狂徒擒下!”丁勋的反应比我更慢,但随着他终于下达的这条命令,两个如狼如虎的侍从立刻便擒了干瘦的贺总管,将他拖向门外。
这一切那么不真实,但我却分明看到了丁勋怀疑的眼神在我身上脸上游移。
我急忙拉起锦被掩住身体。但那种充满敌意的疑惑却因此尽数迎向了我惊慌失措的面庞。
而被拖向门口的贺总管,却突然挣脱了那两个侍从,电光石火般袭向了丁勋。
他的速度快如鬼魅,似就在一刹间夺过了谁的腰刀,直直斩向丁勋。丁勋疾抽刀挡格,却终究没有挡住,贺总管重重地一刀过处,连我都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可怖声响。
那条被大延使臣刺伤过的腿,已经从他的膝上断开。血液喷涌,他人也跌滚于地,脸色煞白。
贺总管的刀眼看就要朝着他胸口捅落,却终于止住了。丁勋的侍从从他背后偷袭,两柄雪亮的剑齐齐穿过了贺总管的胸膛。
他竟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血从他口中淌出,那眼神却充满力度,毫无涣散之意。我捂紧绣被,瑟缩成一团,神色想是极度惊恐的,但在接到那眼神的一刻却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丁勋就在门口,他是注定逃不脱的。一个男人出现在被监禁的女子房中,要么是向她通报消息,要么就是有苟且之事了。他不愿让丁勋猜出他背后更大的秘密,丁勋也不会相信我会与如此形容猥琐的男子暗通款曲,便只能装作对我美貌垂涎所以乘乱非礼长公主了。
丁勋定然知道我曾从慕容朝处习过刀法,贺总管又干瘦半老,一定很难相信他有能力对我无礼。所以他在被拖走之前索性显露身手袭击丁勋,如成功,刚好趁主将身亡满城大乱时将我营救出来;如不成,丁勋也会相信我确是无力抵抗他侵犯的。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断肢尸体和血腥气息,瞬间便把我整洁明亮带着淡淡香气的卧房变成了狼藉战场。
自有侍从去扶已经不能自行站立的丁勋起身。他狠狠地扫了贺总管尸体一眼,道:“拖出去喂狗!”
随即,他转向缩在榻角的我道:“殿下,让您受惊了,末将不知这人面兽心的畜生心怀不轨……”
“罢了罢了……”我打断他:“快叫人来收拾了,本宫受不了。”
他挥挥手,一名侍从小跑出去传令。他伤处血涌,却仍然站立不倒,我难免生了几分畏惧。
“末将有正事与殿下商议。”
“可是要让大汗退兵的事?”我问出方觉说漏了嘴,恨不得咬下舌头来。
他的眉有非常短暂的一蹙:“殿下如何知道?”
“……贺总管说……大汗攻城了,你忙着守城,定管不到这些事。”我随口撒谎,反正死无对证,应该是能说得圆的。
“哪些事?”他面色如铁。
我咬咬唇,嗫嚅道:“便是……便是你看到的。”
“末将失礼。”他立刻赔了一礼,终于转向正题:“末将不会说话,便直接求告殿下了,您是临蓟女王,怎能忍心看到临蓟道百姓遭到兵祸?望您劝说大汗退兵。”
“他无非是要救我和珠岚罢了。”我蹙眉:“你让我们回去他自然退兵。”
“如果大汗能用小殿下来交换的话,让殿下和珠岚公主回去倒也无不可。”他急忙表态。
“好吧。”我见机忙道:“我保证他会把至琰给你,但是你也要守诺,让我和珠岚回去。”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一名侍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他立刻装出无法支撑的样子,告了辞,在侍从们搀扶下出去了。
那侍从要做什么?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城破重逢
他出去之后不久,珠岚就突然跑了进来。眼眶红肿,竟是大哭过一般。
“阿娘,父汗呢?”她跌进我怀中,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父汗在城外呢,怎么了?”我抚去她眼眶下的几点泪迹:“为什么找父汗?谁欺负你了吗?”
她摇摇头:“不是欺负我,是欺负她——”
她扬起手指向的门边,恰好出现了茨儿的身影。
茨儿的脸是一种虚浮的惨白色,接到我惊诧的目光,也只挤出了一个虚浮的笑容,这一切都显得飘摇不定,就像是池中的萍草。
“他们把你怎么了?”我狐疑地盯着她不太正常的步态。
“没怎么……只是为难奴婢罢了。”
她是在撒谎,而且是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这我绝对是能看出来的。
“才不呢!”珠岚大声反驳:“她来接我,那些人,把她推倒,撕衣服……”
我这才注意到茨儿所穿的并不是她去时的那身衣裳……珠岚不会撒谎,茨儿是被那些人给□了吗?
“她说的没错吧?”我冷声道。
“……”茨儿垂下了头,许久才轻轻地“嗯”出一声来。
“混蛋。畜生。泯灭天良……”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足以表示我愤怒的词语来。
“阿娘,别生气,别生气,父汗会打他们的……可是,布日古是谁啊?”珠岚扬起脸,那个熟悉的名字第一次从她口中说出,便如同一支利箭般重重刺中了我的心。
“布日古?是父汗啊,怎么了?”我紧张地盯着她的脸。
“他们说话,一直提到布日古……那是父汗呀。”
“他们还说了什么?”我竟激动地捏住了她的肩膀。
“听不懂……”
我这才想起丁勋的士兵自然讲大延官话,可珠岚只能听懂郜林语。失落不禁上了脸面,茨儿却急切地插话道:“是大汗快破城了!”
“什么?”我转向她——那张方才还苍白的脸竟起了一种妖异的光彩。
“嗯!”她急促地点点头:“报仇的机会要到了!皇帝派来协助攻城的人已经将整个北城墙用抛石机砸塌了……”
临蓟城的四面城墙中,唯有北墙是夯土而成的,经不起抛石机长时间的重砸。我入城时便看到有人在做加固北城城防的事情,但还没来得及完成,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我攥紧手指,心中的兴奋喜悦无以言表。但强烈的紧张也随之而来。
丁勋绝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即使他全面溃败所需时间比我们这一个多月的等待短很多很多,却也比从前的一段时间凶险了千倍万倍。
那书房中的暗道现在就要带她们一起去找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吗?
还没待我下定主意,几名军士打扮的男子便冲了进来。
“你们是何人,敢擅闯长公主寝房?!”茨儿厉声喝道。
“这小娘皮还厉害得紧啊,刚才在咱们兄弟下面时候怎么不狂?狗仗人势了吧。”一个军士放肆地笑道。
“什么时候了还顾得斗嘴。”为首的小军官叱了那人一句,却被那军士的一声惨叫截断。他捂住自己鲜血淋淋的下身,跪在了地上。
我原也没想到自己夺剑出手能够一击成功,竟愣了一瞬,方道:“本宫的人岂是你这种货色能染指的?”
那几个军士中仍是为首那人反应最快,抢过我手中长剑,竟将那人刺死当场。
“殿下不必为此人恼怒,请随小人来吧。”
“去哪儿?”我凝声问,心脏狂跳。
“丁将军请您和小郡主,茨儿姑娘同去将军府。”
“本宫不去!”
“由不得您了。”他脸上波澜不惊,口气却横厉了岂止一星半点。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便要过来抓我们。
我蹙眉,喝道:“不要动本宫!我们自己走!”
那军官有短暂的愣怔,点点头:“也好!”
王府门口停着一顶极为宽大的轿子,轿夫却不见踪迹。
“这该死的狗东西们,都去哪儿了?”小军官皱起两道浓眉:“胆怯的小人,丁将军白养他们了!”
“有什么好怕的?”我装作好奇,插了一句:“大汗攻进来了?”
“没有!”那军官的反应却激烈得超过了我的预测:“丁将军英雄了得,他怎么可能打得进来!”
便在他说话的当口,我飞速地瞄了瞄周围的情况,基本确定他是在说谎——虽然为了观瞻和警备,王府周围三里是禁止平民居住的。但很明显,喧闹的哭喊声绝对来自三里之外的地方——城中已经乱了,说不定羽瞻大军已经进城了。
“请殿下迅速上轿!”那军官手按刀柄,竟是要威胁我的样子。
我伸手抱起珠岚,不屑地冷笑一声,坐上那大轿。那军官又冲茨儿喝道:“你也上去!”
“她是奴婢。”我掀开轿帘,摆出一副不满的样子:“她怎么能和主子同乘?”
“长公主殿下骗人呢?”军官笑得极阴森:“戏雪姑姑,茨儿姑姑,那是您还是公主时代就跟着您的心腹,把她当奴婢?奉劝长公主,不要指望她在外头可以逃脱给您的驸马报信!”
我一时语塞,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确实是指望她能逃掉的,但此时人家有了防备,她便是在外头也难以脱逃,只好不再说话。
“娘娘。”茨儿上了轿,轻轻攥住我的手:“别怕,大汗……”
“你不必安慰我什么。”我笑道:“我的夫君他会做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说不出话来,红着眼眶点点头,从我手上接过了珠岚抱着。
“你是自己害怕么?”我轻声问。
“我们会死吗娘娘?”她的声音带上了些微的哭腔。
“……不会。”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以斩钉截铁的两字作为回答。
我知道,羽瞻和丁勋都不会让我们死。至少,我不会死。
只要我不死,就会努力护着珠岚。可茨儿呢。如果真是情况紧急,我会牺牲她么?
起轿了。
应该是那几个士兵抬着的,没有熟练的轿夫,这轿子并不平稳,晃晃荡荡,让人头晕。
他们尽捡些小巷子走,想是为了避人。可转过几个弯角,厮杀哭喊之声仍然尽入耳中,格外清晰。我心中不断暗祷羽瞻的士兵能发现我们将我们救出,如果等我们到了将军府,就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上天终于听到了我的祈祷吗?
轿子轰然落地,我们三人滚作一团,重重撞在轿壁上。待强撑着爬出轿外,果然发现是几个郜林人打扮的士兵已经把那些抬轿子的军士砍倒,此时正围攻那个军官。
我紧紧抱住惊哭的珠岚。她的声音很尖锐,如同针尖刺着我的耳朵。
可是我顾不得了,我激动得浑身战栗。
远处的房屋燃烧,黑烟直上天际,郜林骑兵冲杀劫掠,血和火熟悉的气息将我潜藏在骨髓中的恨意激发出来——终于到了报仇的时刻了,我要丁勋死,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不觉间,残酷的笑意已经爬上我的脸颊。
打斗的男人终于分开,方才还对我们凶暴蛮横的那个军官已经倒在了地上,几个郜林士兵走了过来。
我对上他们的目光,那是一种狰狞的笑意,顿知他们也绝不会安什么好心。
我和茨儿还有珠岚,穿的都是延朝女子的服饰。他们杀死了抬轿子和护送的人,看到几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自然会以为我们是敌方贵妇,是可以尽情鱼肉的对象。
可周围再没别人,附近的百姓应该早已死得死逃得逃,就算还有人在,也绝不会有胆子出来和强悍残暴的郜林军士相抗的。
若他们知道我是可敦,一定会倍加敬重,可我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呢?
“你……你们是谁的部下?”我打郜林话问。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似是没想过敌方的女子也会用他们的语言。终于,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些的军吏道:“我们是鄂尔珲将军的手下。”
“鄂尔珲将军在哪儿?大汗在哪儿?”我知晓应当表示出自信和狂喜,这样他们才会对我的身份生疑,我就有更多的机会取得他们的信任。
“……您是谁?”
郜林人心性单纯,有什么事从脸上就能看得出来。此时这几名士兵均是一脸狐疑,想想也是,一个延人打扮的贵族女子说郜林话本就够奇怪的了,而听到他们是鄂尔珲将军手下又欣喜若狂,还主动打听大汗在哪儿的,只怕这世上除了可敦也没有别人。
但是,他们不一定敢相信自己救到的就是可敦本人。
在不能确定我身份的情况下,他们仍然用了敬语。
“莫非您是可敦娘娘?”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高个儿青年看起来活络些,犹疑片刻之后脱口问出,恰好接在那“您是谁”后头。
“是本宫。还不带本宫去大汗那儿?”
“且慢!”那年长的急忙阻止身后的士兵们:“说不定是奸细!”
“那你们不妨先请鄂尔珲将军来。”我镇定自若:“他认识本宫。”
几名士兵对了个眼色,两人翻身上马,急驰而去。想是去请鄂尔珲了。剩下几人却守在我们身边,既是护卫,又是看守。
过不了多久,从那两人离开的方向传来了惊雷一般的马蹄声,几百人马像狂风一样倏然近前。而那当先的黄骠马上的大胡子,不是鄂尔珲又是哪个?
驰至近前,他跳下马,愣愣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是不敢相信,许久才猛地单膝跪下,高呼:“参见可敦娘娘!”
见主将认同了我的身份,他身后跟随的士兵也齐刷刷滚鞍下马,跪下身去。“参见可敦娘娘”之声,瞬时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
“将军快请起……请带本宫去见大汗吧。”我几乎快哭出来了。这一刻我期盼了多少天,这一幕我梦想了多少次,终于到来了!
“是!”他站起身来,用手背碾过眼角:“快牵马给娘娘!”
我一手提起宽大的绉纱裙摆,另一手扳住鞍桥上了马。看着数百名士兵簇拥护卫着我们返回羽瞻的营地,心中感触,竟不禁流下泪来。
而及至我们到达大营门口时,羽瞻已经带人迎了出来。
恍如隔世。
可我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近时,眼泪却止住了。
为什么要哭呢,过去的一切灾厄都结束了。他在大营门口等着我,望着我,眼眸如琥珀般闪亮,这一切都那么自然又熟悉,仿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般。
我跳下马背,迈步向他走去,可越走越快,最后竟是飞奔。
很久都没有过这样轻快的感觉了,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鸟或者一只鹿一样,轻盈而充满激动的力量。
“唔……”我撞进他怀中的时候,听到他一声带着笑的呻吟:“阿鸢,你撞痛我了。”
我仰头,望着他的侧脸,终于慢慢破开一个用尽全力的微笑
公主之责
“大汗……”我的声音颤得几乎难以捉摸:“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他伸手拔下我头上的金簪:“无论如何朕一定会找到你,救出你。”
我凝住泪水,望他的眼:“当真?”
“当然。”他伸手指指我背后:“你看,连临蓟城我都打下了。如果丁勋不把你放回来,我就算把临蓟城烧成渣也一定要接你回家。”
我心头一凛,咬住下唇,点了点头:“可我回来了,能不烧杀了吗?”
“不能。”
我愕然他给我这样的答案。
“军人千里征战,难道只为了荣耀吗?”酷厉从他的眉梢眼角一闪而逝:“朕在今早发起总攻前就通令过全军,破城之后,三日劫掠!”
“臣妾……只求不杀人。”我轻声道。
“怎么可能?”他失笑:“是战争定然会殃及平民。且不提这个了,今日是你回来的大喜日子,虽然没法儿办大宴,但也不必提这样不快事情。”
我启唇,想再说什么,却也没有说出口。
我依然是个小心眼的人,我在临蓟城街市上大声折腾希望有人能帮我逃脱的时候,“我的”百姓选择袖手旁观。那么今天我若不能为他们求下命来,又何须再坚持?
他们选择了跟随丁勋,就一定得为此付出代价。倘若这场赌赛中输的是我,也不会有人为我伸张的。
这天下残酷,绝不会为弱者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