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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没用”像是火一样烤着我已经日渐干涸的心。我实实是没用的,我足够胆怯,足够没有担当,足够妇人之仁……这就够了,生在皇家,有这些东西,几乎就是败局已定。还要什么机敏要什么后援,那些还能挽回什么?
我连向冬珉复仇的勇气都没有,他不过是我的异母兄而已,还欠着我父皇的血债——而连这都不敢,我还能做什么呢?
世上哪里还有比我更无用的人……
“娘娘休听他胡说。”茨儿轻声道:“他只是想激您去做弑君的罪人罢了。”
我转头,看住她没有一丝笑影的面容,一时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中无法倾吐。
我知道茨儿说的是对的,丁勋只需要一个有权力杀了冬珉的人去做这足以将他全族尽诛的恶事,而我就是他能找到的人;可茨儿也不了解,这句话对我的影响有多大。
我曾经相信过自己的能力,可事实总是一遍一遍向我证明自己的无用。之前能够帮助父皇打压安氏也好,能够协助羽瞻剿灭叛乱也好,靠得其实都是他们自己。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协助者而已!
到了现在,没有他们的力量,我就什么也做不成了。我能想到的路已经在我面前被丁勋一条一条堵死,全无计策。
在浓稠的黑暗中,我拼命挣扎却找不到一丝光亮——甚至不知道哪儿才是光亮可能透过来的方向。
那种恐慌,压得我想哭。可如果我哭了,又能朝着谁呢……我的女儿和侍女,有谁有资格见证我的脆弱?
我仰起头,希望已经酿在眼中的泪水能够不落下。也许是仰得太过,我看到廊檐外的蓝色天空,太阳和空中的鸟雀,它们倒转着映在眼中,是诡奇难测的图案。
血液撑涨,眩晕随即而来。我急忙低下头,颅中轰然,眼前一片漆黑。茨儿该没注意到我的状态有异,喃喃道:“这儿怎么有乌鸦呢?”
不吉的鸟……我心境本已压抑,听她这么一句,更感仓惶畏惧。及至眼前的黑幕散去,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是黑色的鸟,在空中盘旋。
“走吧。”我叹道:“去书房,我想翻会儿诗,现在实在心烦遗落……”
她点点头,扶我出了廊子,径直经过庭中,可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了鸟的鸣叫。
我顿住脚步,颤着唇望向天空——那不是乌鸦的嘶哑声音,而是清厉的猛禽鸣叫,这样的大小,约莫是隼。
阳光刺眼,但我仍看得到那隼鸟敛羽落下。我伸开一臂,它便径自落在我臂上。钢刃一样的爪子划破了丝制的袖,血液渗出,可我却丝毫不觉得疼。
隼爪上拴着一个小铜管,我不顾茨儿,托着隼鸟疾步向房内走去,将那小铜管取下,拔下金簪捅了几下,一张纸卷便掉了下来。
真的可以靠它来传递消息啊。我的手不断地抖,那纸卷几次从指尖滑落,终于展开时,我几乎喜极而泣。
“府中有影之部的人照应,大可放心。”
他不写明是谁吗?那我该放心谁?可他既然如此说了,就总有办法助我脱困吧。
茨儿也跟了进来,我仓促转过头,微笑道:“你去厨房取些生肉来……”
她也看到了那歪着头立在花梨桌上的隼鸟,一怔,便点点头返身出去了。她足够聪明,应该知道我的用意。
这小小的一只隼鸟,要飞回郜林汗国去,也要很久吧……总得喂饱才能托它捎带东西呢。可是,我环顾四周,竟而没有纸笔。
这儿就是书房了,可从前我从没注意这里没有文房四宝——之前的生活也并不需要这些,写下什么东西反而容易授人以柄。
是故意不预备这些东西吗?怕我写什么东西求救?那么除了笔墨外能划出字痕来的还有什么呢……
茨儿回来时几乎是用跑的,端着的碗中码好的肉已经切成细条,还汪着**的血——她还真是挺细心的,我竟没想到一大块肉隼是吞不下的。
她将那肉碗端着,伸出指尖捏起一块,那隼的动作好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便一下叨走了肉条,只仰着头松几下嘴,肉条便滑进腹中了。
“好凶。”她咂舌,索性把盛着生肉的碗放在隼面前,不一会儿那碗竟见底了。
“这隼鸟是大汗派来的吗?”她眯起眼笑了。
我点点头:“可我不知用什么东西写回信……没有笔也没有纸……”
“奴婢去帐房要?”
“不,如果去帐房要,丁勋一定知道我写了什么东西。”我的眼在书房的角角落落转——就算是从不同的书上撕下字再拼贴为一封信也总得粘在什么上才能看啊。
对了!
“茨儿,把你的内裙撕一块下来。”
她眼一亮,想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可捧着那块白麻布给我时,又问:“娘娘,您用什么东西写字呢?”
我不解释,只将食指送入口中,正要咬下,她却一把拉住我的手:“且慢,娘娘!没有笔墨,您可以用画眉笔和青黛子写啊!”
画眉笔细细短短,在面上勾勒精细线条再好不过,拿来写字却力不从心。我试着写他名字,却歪歪扭扭不像个样子,终于还是放弃了写一封真正的“信”的想法,只将要说的话简短写了,便装在鹰筒中,捆上隼爪,把它托到院中放了出去。
隼在庭院上方盘旋两圈,如箭一般射向北方。
“希望他能早些收到。”我目送那隼鸟消失在无尽的蔚蓝中,几乎痴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
“娘娘的伤怎么办?”茨儿却并不回应我的话,而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方才被隼爪挠伤的臂膀,这么一想便感到那伤处疼痛阵阵,竟如灼烧一般。
我不敢让总管知晓此事,只能让茨儿用清水为我冲洗之后包扎起来,一点药都没有上。所幸过了几天再打开看便发现伤口已经结起了痂,该没什么大事了。
茨儿却连夜为我赶制出了一个厚厚的护臂。她将自己的皮袄袖筒截下,扎得满手都是伤,终于做了一个厚得连刀都割不透的东西,让我绑在臂上,避免再被鹰抓伤。
“可你的皮袄没有袖筒,冬天不会冷吗?”我感她心意,却总觉得不安。
“不会了吧。已经到了大延了,难道还能比郜林汗国冷吗?”她不以为然。
“临蓟道临近北方,倒真的会很冷的。”我蹙眉道。
“唉……冬天再说冬天的事吧。”她笑得颇为惨淡:“说不定奴婢连夏天都活不过……”
我急忙掩住她嘴:“这话可别乱说……本宫要带你会大延的宫廷中,要好好报答你的。”
她再不言语,垂下眼睫,似是强忍泪意。
那只隼鸟再次出现是七天之后了。
我根本想不到它会飞得这么快,几千里路只要七天就飞一个来回吗?我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同一只。
但取出它鹰筒中的纸条,我却肯定羽瞻收到了我的去信。
我写的是“用至琰换回珠岚”。
他的回答却是“要换得把你们一起换回来。”
这是何必呢?我轻叹,我当然想要挣脱牢笼,可是丁勋定然不会同时放了我们两个。只要珠岚不再受他控制,我怎么样都行。
可羽瞻……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忍耐妻子受人胁迫的日子吧。他的心比天都高,怎么能看着我被人要挟而束手旁观?那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可他怎么才能救出我们两个呢?我知道他对能否救出茨儿并不关心,可我不愿意舍下她。按下这一头不说,我连自己什么时候会诞下孩子都不知道,这又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勿强求。妾自有主意,先救珠岚。”
我不知道那“自有主意”能不能骗过他,而他不会知道望着隼鸟矫健的身影溶化在遥远天边时,我有多么盼望能同它一样飞离这高墙圈起的府邸,也不会知道其实我什么主意也没有,一心只求我的孩子能逃离这危险的地方。
这次隼飞回的时间更短,只有四天。
我的怀疑愈发强烈了——如何快都不可能四天就来回飞一趟啊,可那鹰筒里的话语明确是他接到我传话后所写的了。
“朕决不放弃。万望保重。”
还是不愿意放弃将我带回去的愿望吗?我感他情衷,却不能不叹一口气。丁勋最近并未来找我商讨什么,那所谓的“交易”我也并无把握一定能行得通,这局势反倒愈发严峻——便是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能猜到随着我被扣押羽瞻和冬珉那边一定都有动作了。
可这次我还没来得及写回信,书房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像是一群男子。我急忙推开窗,将那隼鸟抛出去。
它自飞了起来,外面却有人喊道:“将军,是这隼鸟传递消息!”
外面来的是丁勋?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易子出府
我仓皇之间,抓起那张纸条,揉成团便吞了下去。墨汁的滋味可真不好受,但丁勋冲进书房时,我终于已经销毁了证据。
“你要干什么?”我努力抑制住疯狂的心跳和血流。
他微微一笑,随即一挥手:“搜!”
“你要搜什么?”我惊怒,厉声喝道:“你眼里有没有半点本宫的尊严?!”
他的笑容尽失,狠狠哼出一声:“情非得已,殿下恕罪!”
他身后跟着的一群人,有的是他的士兵,有的却是这王府中的仆人。我目睹他们翻箱倒柜,却囿于身份不能与他们撕扯拦阻,只得向丁勋质问:“你要找什么?”
“……兵符。”他的口唇微动,吐出的两个字如重锤砸在我心中。
他如何知道我这里有兵符的?所幸五枚兵符并不在书房里,他便是拆了这房间也找不到。
我铁青着脸道:“若是找到,皆归将军,若找不到,望将军给本宫一个解释。”
“好,若是找不到,此次所有冒犯公主的下人——他们,”他扬起手指着那些正在细细搜寻的军士仆人:“尽皆斩首向公主赔罪。”
他这么一说,那些人为了自家的性命也要拼了命找。可惜他们注定要死,这书房里莫说兵符了,连一块铜牌都不会找得到。
丁勋的脚伤想是好不了了,他现在行走都一瘸一拐。我真希望他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狠狠摔一跤,跌死他才好。
可是他始终阴沉着脸站着,一眼不发,只有那条受了伤的腿在微微抖动。
翻动查找的声音渐渐小了,终于停了,那些如狼似虎的混蛋也终于垂头丧气地站成了一排。
等死吧。我暗暗咒骂。
可是丁勋并未大动肝火,反而皱着眉头,阴鸷的目光从掀倒的桌子,散落的书籍,被扯下的挂画上流连而过,最终毫不避讳地直视我的脸。
“你还想干什么?”我装出已经愤怒得看不出怒意来的样子。
“谁会把东西藏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呢?”他像是吐出可怕的谶语:“殿下只是在这里和大汗书信传情罢了,怎么会把兵符这样要紧物事放在这里?”
“我说了没有兵符。”我一字一顿地回答。
“是吗?为了证明殿下的清白,烦请殿下带末将去您的卧房中搜找。”
卧房?!
我微微张了口,心中羞愤惶急一时俱存。且不说我身份高贵,便是普通良家妇人的房间又岂是这样一群大男人能够擅闯而入的?
更何况……那些兵符确实在我卧房的衣箱中。
“怎么,不敢吗?”他的眼中罩上一层莫测的乌云:“殿下心虚了。”
“没有。”我咬紧牙关:“我是长公主,这暂且不论,就算我只是一个平民妇人,你们也不能擅闯我卧房的!”
他勾动嘴角,真的只是勾动一下罢了,看不出半点情绪:“如果殿下带我们去,就不是擅闯。如果殿下不带我们去……本将下令严查奸细的话,也可以搜查任何地方!”
“你并无证据说明我是奸细!”我脱口而出,心中怒恨无以复加。我是堂堂公主居然被他说成奸细,这算是什么事情!
“殿下,请问这是什么?”他想是不愿多费口舌,向怀中掏出一物,我一见之下几乎惊得魂飞魄散。
——那是临蓟道的兵符。篆体的“临蓟”,青铜制成的虎形凝聚着时刻可以发力冲击的意念。
“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冷笑:“走吧。”
我并不知道这兵符是从何而来。他如何知道我带着这兵符,又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将它偷出来……只是有了这一枚,剩下的四枚尽皆保不住了。
“请茨儿姑娘去把殿下的衣箱打开。”丁勋的声音志在必得。
茨儿抬眼看了我,眸光无比凄惨哀婉,像是乞求什么……乞求?她走过去的步履虽缓慢沉重,却终于还是到了衣箱旁边。
重重的红木盖子被啪的掀起,她并不再拖延,而是直接取出羽瞻的大氅,轻轻一抖。
金属撞击青石砖地的声音传来,我阖上眼睛,不愿见这一幕。可我不能将耳朵也封死,丁勋那一句阴魂不散的“若非殿下身边人相助,末将还真不知道殿下有如此重要的东西呢”仍然准确无误地落入我耳中。
我猛然睁开眼,他们都已经走了。卧房中,只有茨儿静静地望着我,却不敢离我稍近一步。
她的眼睛黑如夜间的沉沉潭水,竟然没有一丝微光。
“你背叛了本宫是吗?”我轻声问道,多希望她会说没有。哪怕我明明知道能出卖我的人只有她一个,也希望她否定,她是我最后一个熟识的人,如果她也背叛我,我还能怎么办?!羽瞻说可以信任的人在哪儿,我又怎么敢相信那素昧平生的人?
可是,她点头了。
“出去吧。”我是真的没了力气去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浮在空中一样虚弱:“我不想见你。”
她只轻轻一叹,便迈步向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却说出一句话。
“您不该相信奴婢……您知道,奴婢最现实不过了。”
我骇然看着她,她却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走了出去。
我摸索着坐到了榻上,眼光木然,心也像被封死了一样。
恨和愤怒越积越多,却无法发泄,窝在心中,酝酿成滚烫而黏稠的毒,让我渐渐绝望,渐渐疯狂。
这毒,连我的泪水都能灼干。我一滴泪都没有……
不知呆坐了多久,茨儿端着食案进来了,她仍是不说话,将食案摆在我面前,轻声道:“娘娘,进些吧。”
我心头突然爆发出了可怕的怒火——我从未有过如此暴烈的愿望。我操起一只薄瓷碗,用力砸在地上,它碎成片片,每一块净透如镜子的瓷片上都映出我愤恨扭曲的面庞。
“娘娘……”
“为什么背叛我?”我眼中酸潮,全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背弃:“为什么?”
她默默褪下一侧上衣,雪样肌肤上,横七竖八遍布犹带鲜血的鞭痕。
“他……打你逼供吗?”
“是。”
“好吧。”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费力地侧下身体,捡起离我最近的一块瓷片,用锋锐的棱角对着她的脊背戳了下去。
茨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却一声都不吭。
“你欠本宫的,现在还清了……此后跟谁走,是你的事了。”我拔出瓷片,心意凄凉如死灰:“去吧。上些药,别起脓就不好收拾了。”
她整理好衣服,向我施了一礼,又遣了几个侍女来收拾掉碎瓷,便出去了。
及至她掩上门,背后涌出的血已然将轻薄的纱衣浸透。
——她们换服色了,难道已经要到初夏了么?我的孩子什么时候出来呢?
怪我,将她带来这样可怕的地方……我连呼吸都感到艰难,如何给她自由的风?
过了没多久,茨儿出去时虚掩的房门便被人推开了。我以为还是她,正要开口赶人,却瞥见那是个锦衣纱裾的小身影,是我的珠岚。她跑到我身边,努力想爬到我膝上来。
我抱起她,贴着她细腻的小脸儿,是那样柔润的温暖。
“珠岚……”我轻声唤她:“你会离开阿娘吗?”
“为什么?”她眨眨眼:“阿娘很好。但是,想父汗,想哥哥。”
“不,阿娘的意思是,你会让阿娘伤心吗?”我撑起她的身体,让她对准我的脸,看着我的眼。
她摇摇头,眼睛里划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笑起来:“阿娘,新衣服,好看吗?珠岚喜欢。”
“阿娘也喜欢。”我轻声说,这一身衣服和我小时候穿过的一样,是大延贵族女孩的服饰,小小的临蓟城虽然提供不了宫中那样精细的裁剪和美丽锦锻,但珠岚玉雪可爱,穿着这样款式的衣服也宛如珍珠宝石一样灿烂夺目。
我就在那一刻明白,如果我放弃,如果我就此认命,我的珠岚将永远被锁在这层层叠叠的丝绸缎纱之间,再不能回到草原,再不能过她应该过的日子了。
我不要她在大延做一个被人拘禁的郡主,我要她成为最明亮的阳光,最俊丽的公主,要她回到父亲的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成长。
不仅是她,还有我腹中这个孩子,他们都不应该过深宫禁苑的日子。我要把他们该有的东西重新带给他们。就算全天下都靠不住了,我作为他们的母亲也该成为他们不变的依靠!
我不自觉地将珠岚越抱越紧,她想是不舒服了,开始挣扎扑腾,却不轻不重地一脚踢在了我腹上。
一瞬间袭来的剧痛让我无力抱住她,她从我怀中摔在地上。正欲哭,却被我惨白的脸色吓住,泪水哗地涌出,却不是喊自己疼,而是握住我冰冷的手,惊声叫道:“阿娘,阿娘!”
我分明感到血从下身涌出——这感觉我清楚,待撕裂的疼痛稍微过去一点,我轻声而快速地说:“你要有个妹妹了……去叫茨儿。”
我不知她在惊慌中能不能听清能不能听懂,但我实是再说不出第二遍。在这样的时刻一丝一缕的力量都非常珍贵,我不会得到在斡尔多城里那样悉心的照料和安稳的呵护了,所以我得靠自己努力去保护孩子,不能把力气浪费在这上面。
还好,珠岚一愣,便转身跑了出去。可茨儿却久久未到,想是真的要和我割断联系了吧,可珠岚怎么也不回来呢?
最近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