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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是在乎你啊。”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他颈上:“你觉得自己亏负过她,所以不愿意杀她,可是我对安向礼也是一样的……那时候你说我妇人之仁,会惹起大祸,你自己不也一样?”
他许久不说话,终于开口,却是:“额勒雅和安向礼不一样,她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可是你和那时的我的心情是一样的,对不对?”
“嗯……反正我下令杀她就是了,阿鸢,你别想那么多了行不行?”
这是承诺么?他会做到这一次对女子的承诺么?他作出了让步,可我知道他心中并不轻松。我听得出他抱起我带我回营地的时候,脚步一直是压抑带着几分踉跄的。
第二天,我在他身边醒来,身体微微一动他便睁开了眼,想是睡得不安。我尚未说出什么,他便一翻身,压在了我身上。
羽瞻对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暴虐,我每一寸体肤都感到火灼一样的痛意。他在发泄么,在为了那个女人向我发泄他的怒火吗?我想喊叫,想骂他打他,想把他从我身上推下去,可是终究只如尸体般横在榻上任他动作,唯有眼泪滚滚而下。
他突然停止了动作,慢慢俯下身,把我搂进了怀里。他的心脏跳得那么剧烈,我却在想,如果我用匕首捅过他的胸膛,那血会有多烫?我想杀了他,这是第一次,被恨意淹没了自己对他所有的眷恋,或许,正是由于如此不舍的眷恋,才会为他的一点辜负而伤心至以生恨。
“不哭了,乖。”他的嗓子是嘶哑的:“我会当作从来都没有她存在……可是,你真的不能放过她么?随便把她嫁给谁,让她活下去,不行吗?”
他还是在为她求情。
“让她嫁给安向礼好不好?让他们两个被人辜负的伤心人在一处行不行?”我听不出自己是愤怒还是讽刺:“安向礼想非礼我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呢?现在她都想杀了我,不,是已经要杀我了,可你……好吧,我答应你。”
“阿鸢?”他的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惊喜,紧跟着是温柔的吻掠过我腮边已经冷了的泪水:“谢谢你。”
我却用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下去,这一推似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他的眼神似是错愕似是伤心,可是我却只想放声大笑或者大哭——笑与哭本来没有区别,正如我在父亲的宫廷和羽瞻的宫廷那可悲的地位从来没有区别一样。
我从“儿臣”变成“臣妾”,终究是在他们脚下跪下的臣仆,终究要倚赖他们无常的恩威去维持自己可怜的受宠地位。
不管我作了多少努力,自己都是不安全的。他们不愿意保护我,我便什么都没有,他们愿意保护伤害我的人,我也什么都不能做。我知道这次如果真的杀了额勒雅,一旦有一天恩散情断,羽瞻未必不会如父皇对安贵妃一样对待我。
那么还争什么呢?有什么好争的呢?顺从吧,我听到自己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地重复,活下去,忍气吞声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多少还是有希望的。
侧妃
羽瞻出去了,什么话也没有和我说。我坐在榻上,木木怔怔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过了一阵儿方才起身,自己换了衣物理好妆容,脚一触地还是疼痛,但已经可以忍耐了。他昨晚似乎帮我上了药,淤肿消了不少。
我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这样被人丢弃的感觉,不久前也出现过一次。那时我跪在冰冷的宫砖上,听到父皇的声音却比膝下的砖块更凉。
后来,我知道父皇是为了把我骗出宫城才那样说,可是这次呢?羽瞻是为谁才这样对我?
铜镜里,映出我一个竭尽全力的笑靥。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勉强不堪,不知能不能瞒过高勒的妻子——我新认的嫂嫂。
我吩咐完所有的事情,脚上的伤处又开始**辣地胀痛。坐在新搭起的一座毡帐里,我把脸埋在膝上,缓缓揉动肿胀的脚腕。头冠上缀下的金银珠佩硌在脸颊上,我亦不想把它们拨开,实在是没有一丝一毫力气了。
想着方才额勒雅穿上我向高勒的妻子要来的妃服的样子,她还真的是挺漂亮的,难怪羽瞻喜欢她。现在他父汗已经殡天,再没有谁会为额勒雅母亲的身份刁难她,他们可以在一起了。
不要妒忌。我暗暗劝告自己。他是大汗了,没有侧妃真的不像样子,至于怎么压制额勒雅,我从小生长在勾心斗角的宫城里,便是没用过难道还没记过那些招数么?在他面前一定不能让他看出我妒忌,唯有如此才能得到温良谦厚的评价,唯有如此才能得到他的怜意,唯有如此,才能活得更长久。
谁比谁得宠有什么用呢?后宫之争,最后比的都是谁活得长。早死的,便是皇帝顾念也会慢慢丢了思忆,不死的,便是守几十年的冷宫也能等到太后太妃的头衔。
我要好好活着,她愈是嫉恨我,便愈是容易让我挑到把柄。
额勒雅比阿娜塔聪明,不过,和我比怎么样,我倒是要看看。
但此刻,我一点和她争宠的心念都没有。满心满意皆是酸涩和痛苦。也许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不,是一定会好起来。我抬起头,慢慢而重重地咬紧了牙齿。
我去监禁她的小帐子里时,她看我的眼光完全是仇恨和愤怒。
她用那样切骨的声音,如同冬季河面的冰互相摩擦时一样让人生寒的声音对我说,我抢了她的丈夫,抢了应该属于她的可敦位。
那几乎是诅咒的声音。那时我是惊惧而愤怒的,可是现在想起来,我却因相信她并不是那么难以击败的对手而想笑——她在恨,而且是在明摆着恨,这就够了,这样的心浮气躁会要了她命的。
那之后呢?我笑得够不够宽容够不够高贵?我的声音够不够轻松够不够柔和?我将身后的侍卫捧在手里的妃服交给她,让她沐浴更衣,将自己的妆奁借她让她修饰……我时刻在控制着杀了她的妒念,直到一人独处的此刻,我亦不敢流一滴泪水出来。
原来作为后妃在宫战前就是这样的战战兢兢,还是做公主舒服些。我苦笑,但是没有回头路了啊,我已经是可敦了,再不能让时间溯回,再不能以公主的身份生活在后宫中。
时间在慢慢流逝,我却丝毫不觉得饥饿口渴。方才侍卫端进了一些食物和水,将这新搭起的帐布置了一番,终于坐下的时候,我已经觉得自己可以就在这儿一直等待下去了,等到地老天荒一般。
现在我不想见任何人,就让我一个人呆着吧。明天开始,是我见了无数遍的后妃相斗的戏码,而我终于自己登场,不再是一个冷眼的旁观人。
然后,你死我活。
今日羽瞻似乎是去探望那些受伤的诺延贵族了。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可不一定。额勒雅正在大帐里等着,她能等到什么呢?
每当想到羽瞻回到大帐之后的事情时,我都会强自命令自己不许再想,可是无论我想什么,思维总会滑到那里去。
我还是会哭。虽然从小到大一路遇到过那么多事情,应该早就麻木了,可是每次碰到这种让我伤心的事我都还是会掉泪的。真是个弱得让人鄙夷的女人啊,连我自己都在嘲笑自己。
眼泪晕开在可敦服白色的丝绸上,我恨这身白,它包裹着我,像是把我送进一场没有希望的葬礼一样。我想换上其它鲜丽颜色的衣服,下次可以和羽瞻说说吧,既然我给他纳了美丽的侧妃,赏我几身衣服总不过分吧?
我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醒来时已经很晚,当有人带着酒气一脚踹开门冲进来时,我睁开眼,竟然一点光都看不到,随着那人点亮了桌上的灯,我才看清羽瞻脸上的激怒。
“大汗?”我挂上一个尽可能柔顺的笑容。
“延璃鸢,你要干什么?!”他看我笑,仍然气鼓鼓的:“为什么是额勒雅在我的大帐里?还穿着妃子的衣服?我怎么不知道我……”
“既然大汗欢喜她,纳了当侧妃不好吗?”我坐起身来,手托腮,想笑得好看些,但就连自己都明确感到我笑得极虚假,甚至可能带着愤恨之意,那还不如面无表情。
“这算什么和什么!”他几步冲到我面前:“阿鸢,我和她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是不是昨天绊傻了,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反正我没让她当我的妃子……”
“……”我索性不理他。他说的是我希望他说的话,可是,听他这么说我还是无法立刻高兴起来。
“你说话!你到底要搞什么?!”他的表情在明确地告诉我,他正在忍耐着自己的火气,可是我更委屈,为什么我还要看他对我发脾气?心头一疼,我把头埋下,不想让他看着我为这种事情哭泣。
帐里一片静寂,许久才听到他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坐在我身边,强行把我的下颌托起,看着我流泪的眼睛。
“我喜欢你,只有你。这件事要告诉你多少遍你才相信?”他离我近了,口中的酒气可以很清楚地闻到。
“……我不相信。多少遍我都不相信。”
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说出了这样忤逆的话。我在做什么,这是在逼他讨厌我,我知道,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怨愤,它就像火种,轻易就烧毁了我所有伪装的大度和自如,留下的是不加掩饰的伤心和嫉妒。
“你为了她那样对我,你要为欲置我于死地的人求情。你让我怎么相信?”
“你以为……阿鸢,你自己想想,若是我落到安向礼手里,他会不杀我吗?!可是你……”
“我怎么?!那时候他买通叛将行刺你,我是什么心情你知道吗?”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哭道:“我恨不得杀了他,我穿着白衣诅咒那样的婚事,我冒着自己被马拖死的危险都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我煽动父皇下了将右相家人尽数诛灭安氏代代不得科举的重令!我有哪一点回护他?”
“你没有?那你为什么不在密室里杀了他?”
“我已经杀过他一次了,我赐过他毒药了,是你救了他。你每次都要去救人,然后把罪责丢给我是不是?大汗,您饶了臣妾行不行?!”我的嗓音喑哑得无法再说下去,可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该说的说完:“你和父皇,你们都是帝王,我只能仰仗你们的恩情活着,你们转过头不管我就可以让我在别人的陷害中死掉。可是我怎么……我怎么就要这样活着?!”
他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看我哭闹嘶喊,看我终于瘫软地缩成一团,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终于,他伸过手来,解下我的头冠,然后把我抱住,轻轻吻住我的耳垂。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连呼吸都无法接续下去,头疼得像要炸掉一样。
许久,我终于恢复过来,却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恢复,就那样死掉也好。
“阿鸢,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让她当我的侧妃呢?我不喜欢她,早就不喜欢了。你这样作践自己,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让我心疼你?”他作出几分厉色,却自收敛去了,仍换回柔声:“你啊……我就只喜欢你一个,除了你谁都不要,行不行?我就不该和你说让她活着,她死了就什么事都没了对吧?”
“她死了你不心疼?”我冷笑:“为了现在的女人杀掉之前的欢喜的人,你做得出来吗?”
“我做的出来。她要伤害你,我想解决的方法只有两个,要么让她死,要么让她远远离开,那和死也差不多,还能弥补我对她的亏欠之意。可是现在她不走,就只能让她死才能护住你。”他的声音有几分无奈,但终究只是那么几分。
“有个侧妃不好吗?我不能生养,她给你生几个孩子不好吗?”我接着讥刺。
“……谁说你不能生养的?再说,便是当真不能,也是我害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是我,你不至于横遭丧子之痛,也不至于今后都可能不能有孩子。我知道,对一个女人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残忍的了……”
“那你就再负了她?”我刻意轻声笑道:“当然有比那个更残忍的,杀了一个女人的孩子再夺走她的丈夫,西面汗的家族欠我多少啊。”
“所以负了天下也不能负了你。”他凝视我的眼:“你是故意要让我心疼吧?好吧,我心疼了,阿鸢,别再闹脾气了,跟我回金帐去。那儿只有你一个女主人,别的女人是不能进去的。”
“我不。”我转过头去,心中怒意却已经消了多半。
“好吧。”他自己动手甩下外罩的大袍:“今天我也在这儿歇下。”
“你……”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他压住了口鼻,他的吻落下的地方,像是春阳化去坚冰一般温柔。
不是秘密的谋定
月上中天,羽瞻却仍然毫无睡意。他躺在我身边,虽然一动不动,但我能听出他的呼吸节律不时的变化。
“有什么烦心事吗?”我轻声道。
“……嗯。本就够烦的了,一回金帐看到居然是额勒雅,更烦。”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额勒雅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该多伤心啊。”
“她让你伤心我还没追究呢。”他宽慰似的拍了拍我的手:“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都请来做侧妃了还能杀了吗?供着吧。反正堂堂大汗多养个女人也还是养得起的。”
他长叹一声:“真是走到哪里都有麻烦。本来出来是为了收服诺延部的顺便带你散散心,结果弄成这样,两边都没做好。”
“怎么两边都……?”我凝眉:“诺延部的事情不是处理得很好吗?”
“你要听?”他索性盘腿坐起来:“今天当真把朕气得不轻。”
“虽然对朕都还算恭敬,丢出来的问题可一个都不简单。不仅是为什么打猎会遇到狼群是不是上天发怒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连朕今后怎么对诺延部都问了。朕让你认了高勒为兄,他们居然认为这样就应该给诺延部和德穆尔部一样的权力。这怎么可能?照这个说法,这郜林汗国哪里有一个部落没出过可敦,哪有一个是不该有特权的?”他讲的是官话,看来他还算理智,若是讲郜林语,让这周围哪个人给听去了说不定就会酿成大祸。
“大家都有不就是都没有么?”我挑挑眉:“答应他们好了。”
“包括可以不向汗庭派兵卒可以不缴纳贡赋?都这么干了朕还怎么管!之前没把他们编入直属的部落倒还没这么多事情。”
“之前诺延部不是直属汗庭的?”我愕然。
“不是。诺延部和西面汗直属的那个部落都……怎么说呢,他们要派兵交赋,但不用直接听可汗的。”
“那不很简单吗?”我支着下巴:“你这么一收编,人家做了几十年的复国梦可就破灭了。要是老实听你的才不像话呢。”
“那我就把他们这么放着?时刻等他们下次造反?!”他又激动了起来。
“那当然不行……他们之前会协同作乱吗?”
“会。像铁板一块,根本无法拆散,齐心协力要复国复国,”他几乎是不屑的一笑:“现在还做着复国梦呢。”
“那就给他们一个国家吧。”我灵光一闪。
“什么?”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阿鸢,你今天是怎么了?先给朕搞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侧妃,像个甩不掉的包袱,现在还劝我给他们个国家,下面是不是要劝我封高勒当诺延汗了?”
“是。”我悠然一笑:“他们不就是想复国吗?那就让他们‘复国’,就赐给他们的首领一个汗位,仍旧听命于你,仍旧像从前一样派兵交贡,看他们还想干什么。”
他皱起的剑眉缓缓舒开时,亦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随即道:“那不妨就用这个当砝码,让‘诺延汗’去处置朕的‘侧妃’娘娘吧。朕不忍心看着她死,但留她在身边……到底是祸害。”
“不让她死,还不让她再出现,”我苦笑:“这可有点难为人。她就是留在诺延部也迟早能溜回斡尔多城的,除非……除非把她丢到大延去。”
“交给高勒吧。”他不以为意的一笑:“诺延部和你们的皇室还是有联系的,否则怎么能把白玺弄去延宫里藏着?”
“想不到大延皇室就这么把白玺随手给了敌人。”我吃吃笑:“当真够他们生气的了。”
“怎么说呢。”羽瞻抬手抚摸我脸颊:“大延皇室能出你这么狡猾的公主,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若是为了诺延部就得罪了郜林汗庭,那才是因小失大。”
“……我怎么是狡猾的公主了?”
“封一个汗,给汗更高的礼遇,引起下面首领的嫉妒,然后让他们不再团结,更渴望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从前那个‘诺延部’的辉煌,最后彼此耗弱,不得不向朕低头。”他莞尔:“是不是这么回事?璃鸢,想出这样的招数,你还不够狡猾的吗?”
“要看大汗怎么做了。”我亦微微笑:“做得好,就能成功,做得不好嘛,大不了还向从前一样防着他们。”
“那明天你就去找你‘哥哥’吧。”他卧下去,伸了臂膀道:“过来,躺在这儿。”
“臣妾遵旨。”
第二日,高勒听到我说完话,面色时而潮红时而铁青。
“怎么,阿干,这笔交易做不过吗?”我唇角露出一丝似是羞怯似是胜券在握的微笑。
阿干是郜林人对兄长的口呼,如此称呼他是为了向他表态:我们的命运已经紧紧拴在了一起,如果不帮我,今后我也不会帮你,而互相协助对双方都有利。
“这里可是阿干的地方。”我又道:“让一个女人消失,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吧?”
“那个女人可是大汗的侧妃,是新晋的侧妃啊。”他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却不喝,看来他已经心动了,只是还有疑虑。
“现在大汗还是专宠小妹。不过,那额勒雅极有心计,放在身边多少是个祸患。”我曼声道:“阿干,小妹能保证在你的人动手的时候额勒雅身边没有大汗的人……您只要把她弄到大延去,小妹自有安排,就可以不劳您挂心了。”
“当真?”他的眉皱了起来,面色突然无比凝重。
“当真。”我站起身来:“阿干若还有疑虑,小妹可向苍天起誓!”
他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