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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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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正是惜珠。

街口的轿内,青田恨得眼中直要喷出火来。但转目一瞧,见爱郎乔运则在惜珠的陪伴下浑不复平日神采,竟一副步履沉沉、郁郁寡欢之相,顿令她转怒为喜。忽又看乔运则心有灵犀般朝她这边拧过了头来,二人目光相接。距离与光线令青田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她仅仅暖意盈然地笑着,向他点个头。

夜色间,乔运则惊望对街那熟悉的轿子,薄而锐的嘴角有一抽动,随之更是整个人都一震。他回头,原来肩膀搭上了惜珠的红酥手,她的人亲密地把他半扶半靠,脸向着某处挑衅而笑——只因也看见了青田的帏轿。

青田再一次怒火重燃,直想冲下去拽开那女人的手。也许是恨意之盛,只一刹后,就有一股无形之力一把从乔运则身上拽开了惜珠的两只手,并恐怖而不可思议地,用它们扼住了惜珠自己的喉。焦府前,人们开始惊呼,围观着名妓骤然的失态:好似一朵暴风中的花,惜珠静默而狂烈地挣扎,把身体向各个角度旋舞着,又重重摔倒,双手仍掐住自己的喉头,嘴角吐出了血沫。抽搐,死亡。

发间的牡丹犹自簌簌抖索着,飘零了几点花瓣。

全部的过程从头到尾仅用了眼睛眨几眨的功夫,而青田根本忘记了眨眼,瞠目结舌地看。接着就觉得轿厢猛一晃,吓得她忙撑住了两边的板壁,晕头转向中感到轿身被掉了个头,重新向来路奔去。她惊惧万状地扒开了轿帘,发现怀雅堂的轿夫们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腰间佩剑的陌生人,前方领头的正是摄政王那叫做何无为的贴身侍卫。他脚不沾地地奔跑着,任何解释也无,只把永远冷峻的面孔转过来瞟了她一眼。青田失力地垂下手,任由被绑架似地带离了现场。

风一阵阵地扑打着前帷,欲开还闭,如一则揭晓前的谜。

14。

房间仍是青田离开时的样子,满地都散落着黑色和白色的象牙棋子,连同静坐其间的齐奢也像是从未移动过。

她立在门前呆呆地望着他,他也在细细审视她:她的眼、胸膛,全身。但青田压根无视这犀利的目光,她全部的思维都已被惜珠所占据。她和惜珠是敌人,没错,可她们间无休止的吵嘴、掐架、互相使绊子,是交缠着一块长大、一块学艺,乃至于一块被禠夺了童贞的亲密,对彼此的憎恶早变成了彼此的一部分。因此失去了惜珠的她,好比一个词失去了自身的反义词,令到青田完全地不相信,并且完全地——

“不明白?”齐奢终于开口讲话,语气淡而无味,“今日宴客的富商焦遵,同朝廷礼部左侍郎张延书有过节,起因是,张延书看上了焦家在纱帽胡同的这栋宅子,想买,焦遵不卖,其间闹得相当不愉快。我手下有批人专司刺探京师官绅的动向,前几天上报了一条消息,说张延书的管家密购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昂贵毒药,直到刚才我才明白它的用途。今天晚上的这件事在外人看起来,是焦遵意图毒杀乔运则,却误杀了代酒之人。实际上,是乔运则监守自盗,自己给侑酒的倌人下了毒。府上出了这么一桩人命案,焦遵从此便成了俎上鱼肉,任凭张延书宰割。——还不明白?那么看来,你并没有听说。”

齐奢由鼻内长出了一声气,直视迷惑的青田,目光中似也含有着一道恻隐叹息,“乔公子双喜临门:官场,已放了九品礼部观政;情场,已聘了张延书的独女为妻。”

伴着最后一个字,血色就一下自青田的面上消失,连一对丰柔嘴唇上的胭脂都褪成了夺目的惨白。她的手指打着抖,在身侧碰到了一把如意圈椅,就紧紧地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齐奢稍一顿,便清清楚楚地继续道:“因此,为了缓和与张延书的关系,焦遵才会设宴款待乔运则,却正堕入其老泰山的彀中。而乔运则这位东床快婿则有足够的理由认为,对于他美满姻缘最大的阻碍就是——你。若不是我今日兴之所至上门探访你,这一顿鸿门宴,就会是张家翁婿的一石二鸟,惜珠姑娘不过是李代桃僵。”他再次停顿下来,观察着青田的反应,“什么感觉?想哭,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人?还是想笑,觉得自己是最可笑的人?”

青田什么也没答,因为她根本描述不出这诡异的感觉,活像是,自己亲耳听闻自己的死讯。她回想起那一夜,乔运则为她亲手所裁的嫁衣、向她亲口所许的婚约,所以她不明白,还是不明白,丝毫也不能明白,她的头脑已陷入绝对的混乱。也许是一霎,也许是千年,反正当感官恢复时,她发觉自己已滑落进那把圈椅中,双眼发直,看一个男人拖着条瘸腿在她的房间里踱来踱去。

第18章 占春魁(17)

“我小时候,可以跑得飞快,快到满宫的太监宫女都捉我不住。”这就是齐奢信口的开场,其后,是一张信手的泼墨画,枝叶旁逸地勾勒出半生的洋洋洒洒,“八岁,册立太子大典,皇极殿中的一根横梁落下来砸断了我的腿,以天象不合与身有残疾为由,父皇第一回剥夺了我的皇储之位,而那根横梁是他预先叫人锯断的。九岁,我母后薨逝。十岁,从未单独召对过我的父皇把我叫到跟前,拍着我的肩,教导我作为一个皇子的责任,然后将我当做和谈的人质送去了蒙古鞑靼。结果我只在草原的帐篷里睡了七天,就听到父皇亲率三十万大军突袭边境的消息。鞑靼大汗没杀我,他明白,我不过是这场游戏里的一枚——‘弃子’。这一切,只为我母后是中宫皇后,也是外戚王家的女儿;身为她的独子,我是唯一合法的皇储,也是父皇最不希望看到的继承者。十七岁,我自己从草原一路逃回到北京。这一次,我外祖父出面,以首辅之名发动了满朝的亲贵大臣扶助于我,要求父皇早立国本。旷日持久的争论后,父皇终于让步,他许诺:我与皇长子谁先诞下世子,谁就将成为太子。我的王妃与皇长子的侧妃几乎在同一天生产,都是儿子,我的王妃早了两个时辰。就在我即将第二次被册为储君前,孩子却迸发痘症,未满月而夭折。王妃悲痛不胜,投环自缢。她至死也猜不到,那不是人人认定的天灾,那是人祸。孩子发病前曾穿过一件百衲衣,那件衣服是我父皇所授意,却由我皇兄的侧妃——也就是当今西太后——出面送来府中。我与皇兄是敌手,西太后与我的王妃却是亲姐妹,王妃没有提防。孩子死后,我的外祖父也放弃了我,转而挑选出一位嫡孙女塞给皇兄,作为新晋太子妃——下一位王皇后。两年后父皇驾崩,太子正大位,而我大哥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将我这个无妻无子的跛兄弟幽禁终身。直到又过了四年,他服食仙丹过量暴死在宠妃宫中,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才被释放。正逢鞑靼进犯边境,我立下军令状,率三军拼死取胜,从而夺取兵权,进而践祚居摄。”

讲述中,齐奢的语调始终保持着单调的平静,继而他站定,盯住了瘫坐在椅内的青田,“我这是在安慰你,‘祸兮,福之所倚。’我之前不过是个被圈禁的废王,今日却手操国柄,并不是由于我贵为天子叔父的身份,而是由于我懂得怎样在沙场上击败战无不胜的鞑靼骑兵、在朝堂上运用波谲云诡的权谋之术。而我之所以能够击败鞑靼,是由于我在鞑靼当了足足七年的人质;我会玩弄权术,也只不过是由于我打出生起就见遍了世上最丑陋的权术。相信我,我和你一样,被最亲的人背叛过——不止一次,我几乎谁也不相信。第一天晚上你跪在我府门口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琢磨,这姑娘到底是个太聪明的玩意儿,还是个太傻的人?我想我有答案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把这些最黑暗的事儿都一股脑地告诉给你听,因为你,已成为我齐奢一生中最为光明磊落的一个决定。”他把脸定在青田的正前方,屈着半截身子好似一匹白马,“段青田,我要你。”

闻言,青田愣了半晌,随之“噗”一声笑了,唾沫腥子简直直喷去齐奢脸上。她把自己笑得前仰后合,仙台髻上一副沉沉的和合如意金簪摇摇欲落,“三爷,莫说您是至尊无上的摄政王,就算只是贩夫走卒,只要拿得出真金白银,青田这身子就是您的,何用摆出这么大阵仗来?”

对她这副谬然之态,齐奢单是把嘴角一歪,直起了腰杆道:“说不想你这身子,是假话,可拿钱买,里头装着的那颗心你就不肯给我了。买椟还珠的傻事儿,我不做。”他蹭了两步停在门前,俯视着青田,把手压上她一边的肩,“你那乔公子是我拿御笔选中的,所以别太难过,区区一个状元,没了就没了,我赔你一个——点状元的人。”他并不再多看青田一眼,仅微含笑意地朝前直望了一刻,手在她肩头拍拍,拉开门,离去。

第19章 占春魁(18)

椅上,青田大口地吐着气,握住坐椅的扶手向前半倾下身体。摄政王的话已随他的人同一刻消失,不断出现着的,唯有灼烧着脑髓、大片大片的往事:乔运则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千秋万岁的眼耳口鼻,他谦洁的布衣同台阁体,硬邦邦的标尺同狂热的花样,滚烫的情书同冰凉的眼泪,一座汪洋那么多的眼泪。他们束手无策地抱头痛哭着,因为第二天,她的豆蔻年华将被一位富可敌国的男子梳栊。妈妈强行把她拖走,她绝望地在柴房内绕着圈,后来恶狠狠地拿一根肮脏的柴枝自己污辱了自己。最纯洁之物,心爱的他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到。无数次因他而得的殴打,那一次是最狠的,若非妈妈打到了手臂脱臼,她一定会死。她用扭伤的腰肢蹁跹起舞,弹琵琶弹到五根指甲剥落四根,一锭墨只练一个大字……她刻苦地学习每一项技能,尤其是如何痴声痴气地抱着人,用从里到外的柔软骗取到硬的金与银,为他去买一个把手中的剪刀换做笔的机会。男人们伏在她身上,一个又一个,她大张着眼躺在最深的烂泥底,含笑仰望着一株花,抽芽吐穗,在红绡帐顶上慢慢地开。

泪滴落下,长久的努力后,青田终于哭了出来。她弄懂了整件事,却又什么都不懂。唯一可确定的,就是乔运则的谋杀并未因她的迟到而失败。房间内四面是棋子,在这一片自古令人热衷的、永恒的关于厮杀的游戏间,青田缓慢地滑下,出现了跟死者惜珠相同的症状:双手扣住自个的咽喉,剧烈、致命地干呕起来。

穿堂风把那由齐奢所推开的门扉轻微地摇晃着,仿似一张迫切的书页,跃跃欲试地,要翻去到新一章。

注释:

历史上的“小班”约出现在清末,最初以“本帮”、“旗帮”等北地胭脂为盛,后“苏帮”、“扬帮”等“外江帮”居上,“倌人”一词是苏浙一带对高级妓女的称呼。

《诗经·啵纭で接写摹罚骸扒接写模豢缮ㄒ病V袃谥裕豢傻酪病K傻酪玻灾笠病!狈泶涛拦佑刖杆酵ǎ笫辣阋浴扒接写摹卑抵腹浅笪拧�

《玉堂春》最初为话本传奇,又被改编为小说、昆曲剧目,在清代时出现花部乱弹,后演变为京剧剧目。讲述了名妓苏三(玉堂春)与公子王景隆的爱情故事,表现了风尘女子对爱情的忠贞。

对称使用于发髻两侧的发簪称为‘掩鬓’。

(金)刘迎《乌夜啼》:“离恨远萦杨柳,梦魂长绕梨花。青衫记得章台月,归路玉鞭斜。翠镜啼痕印袖,红墙醉墨笼纱。相逢不尽平生事,春思入琵琶。”词中记叙了作者对一位青楼女子的思念,并最终与之相聚团圆的喜悦。

《诗经·郑风·女曰鸡鸣》:“……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形容夫妻之间和谐美满。

科考会试的考场,北京贡院建于明永乐年间,中轴线上有三进大门,第三进被称为‘龙门’,取‘鲤鱼跃龙门’之意。清代时,贡院所在的老人胡同也改名为“鲤鱼胡同”。

地方官员或下级司官对上官的公开行贿,夏日以降温消暑为名,称“冰敬”,冬日以购炭取暖为名,称“炭敬”,是明清时期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五代)李煜《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诗出(清)陈森《品花宝鉴》第一回:史南湘制谱选名花,梅子玉闻香惊绝艳。

同上,略有改动。

“校书”是以校勘书籍为业的官职,因唐代名妓薛涛曾被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授以“校书”一职(上报朝廷后未获允准),“女校书”在后世就成为对歌女妓妇的雅称。

诗出(清)兰皋主人《绮楼重梦》第八回:学中属对舜华为魁,园里吟诗优昙独异。

同上。

同上。

同上。

诗出(清)嫏嬛山樵《补红楼梦》第四十回:怡红院灯火夜谈书,蘅芜苑管弦新学曲。

绿珠,西晋石崇的家妓。下文所言红拂、薛洪度(薛涛)、梁夫人(梁红玉)、真娘、小小(苏小小)均为各朝名妓。

唐代长安城平康坊为妓女居处,“平康”便代指妓女。

鱼玄机,晚唐女诗人,原名鱼幼微,初为状元李亿妾,李妻不能容,遂被弃,进长安咸宜观出家为女道士,与文人来往唱和,后因妒杀婢女被处死。“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便为其《赠邻女》一诗中的名句。

(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第四折:“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宽带松。别恨离愁,变成一弄。”

《绣襦记》,昆腔,后成为荀派名剧。讲述了名妓李亚仙与状元郑元和历经风波、终成眷属的故事。

《焚香记》,昆腔,元代有《海神庙王魁负桂英》杂剧。讲述了负心郎王魁辜负痴情女子敫桂英的悲剧。

(清)徐珂《清稗类钞》:跳槽一词“原指妓女而言,谓其琵琶别抱也,譬以马之就饮食,移就别槽耳。后则以言狎客,谓其去此适彼”。

'25'如客人所请的妓女不能赴约,而改由另一妓女相代,就称作“代局”。

句出(春秋)孔子《论语·颜渊》。

句出(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周记·商鞅变法》。

(宋)苏轼《吉祥寺花将落而述古不至》:“今岁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对花无语花应恨,只恐明年花不开。”

台阁体,大小齐平而方正乌黑的书体,流行于官方与科举考试,又称“馆阁体”。

第20章 锁南枝(1)

1。

这是一支非常奇怪的送葬队伍,除了抬棺礼乐,所有的送葬人皆为清一色的年轻女子,个个艳服盛装地随在棺后拍着手,长歌当哭。

路过的行人莫名驻足,有明白人便给大家解释道:“死者是个窑姐儿,无亲无故,因此连个给她披麻戴孝、摔丧驾灵的人也没有,送葬的这些全是她院子里的姐妹。也不知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这行里死了人不能哭,要笑,庆祝这一世苦楚受尽,来世可以清清白白地投胎,重新做人。”

路边这些嗡嗡的耳语,再加上尖利的唢呐铙钹也不能将妓女们的歌声遮盖,紧跟在棺后的领唱稍一顿,清亮的嗓音就又如云雀破空,把古老的《蒿里》唱了又唱:“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合着姐妹们的声音,青田唱一句,就捞一把冥钱撒出,满脸上都是脂粉难掩的萎败之色。她差不多四天没合眼了。事发后,她向暮云道明了真相的一部分:乔运则变节另聘。至于那真正残忍的另一部分——乔运则才是杀害惜珠的真凶,而惜珠不过是她自己的替死鬼——青田则绝口不提。纷纷扰扰中,所有人皆认为惜珠是被商人焦遵误杀,因此在背后对青田颇有议论:“青姐儿这回是做得太绝了些,竟把人家的头发拿去脚底下踩,这下好,惜珠姑娘真遭了祸事,怕青姐儿自己心里也要过不去呢。”很快,大家的看法就得到了验证。段二姐将惜珠的尸首领回来,本只打算破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青田死活不允,自己出了千把银子,一头补段二姐的亏空,一头替惜珠置衣衾、布灵堂、买棺木、请僧道做消灾洗孽道场,又日以继夜地守灵哭丧,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慌得满院子来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姑娘节哀。”

为惜珠吊唁的几乎全是槐花胡同的人,怀雅堂的蝶仙、对霞、凤琴自不必说,另几家院子也有倌人前来。至于惜珠生前的客人则无一人露面,只有戴雁遣人送来了不菲的丧银。倒是有个陌生的男人强行冲进来,对着灵柩哭晕了好几次。青田对他没一点儿印象,段二姐也好久才想起,这男人是苏浙酒肆里赶车的,有几次替怀雅堂的车夫接送惜珠。“惜珠可能连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段二姐拿手绢揩着泪,如斯回忆道。尽管青田再三坚持,惜珠也只停床了短短三日,怀雅堂是寻欢作乐之地,不适于过久的悲伤。

这一日出棺,伴着一路上的哀乐滚滚、灵幡簇簇,丧仪执事将棺椁抬到了城外。破土下葬后,前来送丧的十余名妓女环立在坟周,默然不语。惜珠为人乖僻尖酸,大家都厌恶她,但此际见她生前芳名远播,是何等的热闹排场,死后却冷冷清清地往沟壑里一埋了事,不觉皆惹动了自家的愁怀。群女之中,青田双膝一软,缓缓地跪坐而下,血红色的烟绡长裙逶迤于黄土。她以手轻抚着墓碑,手指经过阴刻的六个字:校书段惜珠墓。她想象着假若这碑上刻的是自己的名,会有谁来送她一程?自不会是裘七爷、冯公爷,但乔运则——这口蜜腹剑的凶手,他会来吗?

老讲究是不能掉泪的,但一念及此,却有忍不住的泪扑扑簌簌地从青田的眼中滑落。她把手摁在被太阳晒得滚热的石碑上,阖目喃喃:“生做万人妻,死为无夫鬼。”

周围呜呜咽咽地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哭声,累累古墓间,一群身着花衣的妙龄女子在哭着座新坟。风吹过苍天与红日,漫天纷卷的冥钱下,青田送殡着她自己——被深深埋入地底的不是惜珠,而是曾全心全意地深爱着、信任着一个人的青田。死了,在艳阳天与挽歌的葬送下。

重回怀雅堂的当晚,青田再一次见到了齐奢。随同他一起的照旧只那一名太监、一名侍卫,周敦和何无为见了她,跟前两回的轻慢很不同,竟都审慎请安。青田略一愣,也出声回了礼。齐奢打发了下人,不咸不淡地把她上下端详了一遍,“怎么,连个笑脸也不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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