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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如意”七字不断头花样,盘绣榴开百子,上饰玉饰十件、金饰四件,青绮副带一,五彩大绶一,小绶三,山玄玉佩两副。足上是青色描金舄,每舄大珠六颗。礼服的尾摆曳地六尺,绣鸳鸯成双,缀米珠三百六十粒。
一切装扮停当,香寿望向紫金大镜中的自己,只能由覆面的珍珠帘下恍然看到一条彩光流溢、令人不可逼视的飘飘仙影。人却是重的,被衣饰压得几不能移步。命妇们将她由绣墩上缓缓扶起,在叮叮铛铛珠玉相撞的环佩声中,她听到了奶妈姚氏的低声啜泣,尔后她感到了她的手——姚奶妈自一位命妇手中几乎是抢过了那百子九凤的红缎子盖头,踮起脚,亲手覆起了香寿。
第152章 贺新郎(22)
交十九子正,香寿入摄政王府,与同样一身金玉的齐奢相对九叩,拜天地、拜祖宗、拜寿星,而后香寿独拜灶君,象征着掌管主妇天职。文武百官瞻礼恭襄的环节至此结束,再下来,就是由喜婆们于洞房内祝唱,无涉公众了。
而当摄政王府的喜事转入幕后时,其亲家王氏一族也有一场喜事在幕后进行着。四处挂满了红绸、红花的宅邸中,王门三子王正廷却坐在一间灰扑扑的小屋内,人倒是显得精神奕奕。他左手里托着一碗蛋羹,右手持勺向前递送,“父亲,王家自此转危为安。目前的局势,虽仍是摄政王只手遮天,可儿子坚信只要假以时日,一定能反转乾坤、重振家声。父亲过奖,儿子定为王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对过是歪在一张大椅上的王却钊,两手因中风而鸡爪一样地勾蜷着,口不能言,涎水滚滚,把被硬塞入的食物又蠕出,在枯乱的白须上顺流而下,是一出日落江河的英雄迟暮。
嘈杂的、喜庆的夜,次第平息。泡子河河水的清光粼粼流漾,河边的如园只剩下永夜灯的点点细光,十里芙蕖也已成残荷败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低鸣。
卧室的南窗大炕下,西洋自鸣钟敲过了三响,时至丑初,青田仍怔怔地以手支颐,还是不能睡。她望着眼前仅有的一支残烛,想象着齐奢大婚喜房内盛放合卺酒的案上那副成双成对的大油灯,灯油里加了蜜,祝愿新人“蜜里调油”。世上的姻缘原如此,有的,是人们倾举国之力来促成,有的则是倾举国之力来拆散,至于其间当事者的意愿仅是这巨力前的螳臂挡车而已。而青田实在不确定,齐奢愿意把这个需要一手紧握她、一手紧撑住巨轮的既乏雅观又缺趣味的挑战玩多久,也许是厌,也许是倦,也许单单是年月深处的一丝丝痒,就会令他幡然悔悟地松开手,剩下她一个被迎面而来的滚滚巨轮碾轧做粉尘。还有更可怕的,是在他来不及松手前,就会被一块卷进来。每当想起“以后”这个词,青田就会不寒而栗。解决这困扰,过去的生活教给她过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就是“不想”。宛如明知道一扇门后什么也没有,那就收回已触碰到门扉的好奇之手。
青田收回了思绪,可门扉还是“咿呀”一声地打开。她一震,举目而望,愣住了。
“你,你——?”
从黑不见底的夜影里,齐奢的脸渐渐浮起在烛光边缘,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一抹笑。
似乎是自惭于独守孤灯的凄凉景况,青田忙将颊上的泪痕一蹭,语调中竟带着些许生气的意味:“你怎么回来了?”
他只穿着件素净的回纹常服,连束腰亦只是一带银鼠色丝绦,拨了拨袍襟反身而坐,很不以为然,“跟往常一样,外头的事情应付完了,就回来。”
青田朝摆在槅上的小钟一瞥,“这个时候,你、你都还没——”双唇连连嘟起几次,才半尴不尬地说出,“洞房吧?”
齐奢眼内的隐约笑意已昭然若揭,“爷洞房要多久,你不知道?”
青田先窘,复惊,“那你就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在那儿?!”
齐奢轻轻一叹:“你要说,我把她一人扔那儿,比把你一人扔这儿更让你觉得伤心难受,我二话不说,立马这就掉头回去。”
这是一张被烛火分作了两半的脸,远离她的那一半,阴沉沉的,挨着她的却是这又金、又暖的一半。青田朝齐奢直瞅了一时,就向前圈住他脖颈,把自己藏进他的颈窝里。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子记起了小时候刚被卖进怀雅堂的时节,每天一有空就会傻呆呆地扒在窗后,把如织的人流从这头望到那头,期待娘会回来再把她带走。娘当然没回来。可假如她回来,青田知道,她就会是眼下这般感受。
齐奢能觉出怀里的青田在瑟瑟打抖,他腾出一手扯过叠放在炕头的绒毯裹住她。她这份太多太大太根深蒂固的飘蓬无依,他能领会,却不知该怎样抚慰。只好不说话,单这么静静地抱着她,抱了又抱。
青花釉里红的烛台上,细蜡掉下了泪珠,一转眼就结成块垒,再一转眼,烛台上就已幻化为一支烨烨粗烛,烧到只剩下半指长。
烛下的粉壁,是一张由四柄镶玉如意镇压着四角、大片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遍撒中央的婚床,床边坐着位新娘。缎喜帕沉沉地垂在她脸前,像一片随时会坠落,但又永不坠落的时间,时间在更漏里滴答滴答,全滴在她端庄双手所交放的地方。就在这膝面上的一小块,描龙绣凤、牵金坠玉的十四层皇家喜服,从第一层,湿透到最后一层。
注释:
战国时期各国为拉拢他国而进行的外交斗争;“连横”指“事一强以攻众弱”,即随从强国进攻弱国,“合纵”指“合众弱以攻一强”,即联合弱国以阻止强国兼并。
句出《论语·述而》。
昆曲《牧羊记·庆寿》。
昆曲《浣纱记·回营》。
(明)汤显祖《牡丹亭》:“闪一笑风流银蜡。月明如乍,问今夕何年星汉槎?金钗客寒夜来家,玉天仙人间下榻……”
同上。
凡判决死刑的罪犯监候处决者,于秋审及朝审后开具名册案由,奏请予勾,其经御批勾除者,即照原判处决,谓之“勾决”。
相传东周战国时,宋康王垂涎舍人韩凭妻子何氏的美貌,强行霸占,为此韩凭夫妇双双殉情。最早记载见于(东晋)干宝《搜神记》。
(唐)李商隐《宫辞》:“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尊前奏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
为帝王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讲师由翰林学士或在任官员充任。
(唐)李益《宫怨》:“露湿晴花宫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佛说大乘金刚经论》:“复次文殊师利。男身具七宝。女身有五漏。”
以毛皮制成的覆额帽套俗称“卧兔儿”,是抹额的一种,在冬日佩戴。
倒插于发髻背面底部的首饰称“满冠”。
(唐)韩偓,字致尧,一作致光。
原诗为明代南京旧院名妓林奴儿所作。
(元)赵孟睿读倩仆ゾ贰�
(唐)刘禹锡《赏牡丹》。
句出(唐)李白《长干行二首》。
第153章 搅筝琶(1)
1。
才见垂杨柳,回首麦又黄。蝉声犹未绝,大雁已成行。
京内外对十月份皇叔父摄政王婚礼大典的热议还未消散,挥手间新一年又至。而这一年,热议愈盛,皆围绕着另一桩婚事:少帝齐宏大婚。
开了年,齐宏已满十五,明年十六岁大婚亲政。朝中去年就已颁下了由摄政王会同工部堂官——王家三子王正廷共同充当“恭办大婚事宜官”的诏旨,内务库也开出了单子列明筹办大婚诸事,依次进行起来。万事俱备,独缺一位皇后。
自立国以来,除太子妃晋位外,虽每次册后均有“特选”,但所选出的皇后无一例外出自王家,就连摄政王新续的正妃尽管为抬籍,亦算是王家之女。但众人见婚礼过后,摄政王竟毫不顾忌母后皇太后王氏的面子,只把府中的新房一撂脑后,仍是每日一离宫就我行我素地直奔如园,已知时移世易,私下纷纷揣测说摄政王好容易削平大乱,取缔了外戚专政,虽自身被迫与王家联姻,可想来断不容紫禁城内再多出一位王皇后,故此这一回册后特选的单子里纵也列出了王却钊的两位孙女,却必定中选无望。因此,各高门望族无不摩拳擦掌,期盼着有女成凤、荣耀家门。而最终的择定权,自是在摄政王手中。
这样一来,如园成日里其门如市,许多原不屑与青田走动的世家夫人也来联络感情,闲谈间只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家女儿如何如何地端庄稳重,如何如何地德容并茂,更有家道中落的贵族甚至不惜亲把小姐带出来亮相钻营。青田本就是八面玲珑之人,自是应对得体,可一旦与齐奢背人私语时,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大肆嘲弄起来:
“亏她还是位侯府夫人,竟拉下脸叫女儿当着我面儿鼓琴,我瞧那小姐羞得没地躲没地藏的,赶紧拦住。真不是我嘴毒,我瞧这些人的架势真像是来卖闺女的,合着我就是那老鸨子挑粉头呢。”
齐奢哈哈大笑,“将来的中宫皇后都被你说做是粉头,你这张嘴还不毒?”
青田嘻嘻而笑,搂了他颈子,“事情是她们自个做出来的,倒怪我说。”
“那你到底有没有相中谁家的女儿?”
“罢罢,你可别问我,我什么也不敢说。回头小皇帝若知道这皇后是他叔父听了个鸨子的主意替他挑来的,怕不要扒了叔父的裤子当庭杖责打屁股呢。”
齐奢更是笑得一把捉过了青田,手就往她贴身的锦裤上拽去,“打谁屁股?”
青田脸红笑喘,两手死死地摁住腰际,“去去,讨厌!”挣着搡开他,支身坐起,拿手理着一头黑油油的披发。
齐奢躺在那儿笑望着,一手在她腿上拍两拍,“这事儿我一个人定不了,还得听听慈宁宫那位怎么说,她到底是皇上的生母。”
“对了,明儿十几?”
“十九,燕九节,要不我今儿就给周敦那家伙放了大假?”
“哦,我倒忘了,燕九节,宦官都要去白云观拜丘处机的。嗳,那你明儿不得大朝?顺便就进宫去问问西太后的意思,可比问我来得合适多了。”
齐奢不由自主地“唉”一声,青田不了解他与喜荷之间的旧情与恩怨,他也不好明言,只信口推诿道:“西太后这两年肝疾频发,不仅脾气变得很坏,而且宫中还一天到晚焚着平伏肝痛的什么‘宁远香’,香气极浓,我一闻见就头大如斗,顶不想踏足该地。说也怪,西太后和我府里的继妃詹氏是堂姊妹,她却对詹氏敬而远之,反愿意和出身不正的寿妃亲近,也是桩好事吧。等我回头拟出复选的名单来,回王府里一趟,叫寿妃当个传话的替我拿进宫里去,争取在四月前就把皇后的人选定下来。”
青田撇过头,把身上一件烟粉色亵衣的肩襟揪一揪,“什么‘寿妃’?爷可叫错了,那是爷正儿八经的王妃娘娘。爷也不必抬出这些国家大事来吓唬我,想回去就只管回去,过年在新娘子那儿住了半个多月,还没回来两天又想了——”
没听完,齐奢已一跃而起,把青田摁住了呵痒,“你这话不怕牙碜,爷说了多少遍了,过年只去过继妃那儿几回,不过掩人耳目罢了,碰都没碰过新娘子。你再这样叨叨,瞧爷怎么炮制你。”
青田吃痒不过,笑得直蹬着两脚告饶,“我错了我错了,你快住手吧!”
齐奢半骑在她身上,“软和些。”
青田气吁吁地笑睃着他,声调低下来:“我错了。”
“再软和些。”
青田娇情腻语,一字一转,全兜在粉嫩的舌尖上,“好哥哥,小囡错了,你就饶了小囡这一遭吧……”
齐奢带笑入迷地看一回,手指就潜入了她的发,缓慢地伏下身。他温热的吐息与唇周的髭须撩在她颈下,青田辗转地承受着,在枕上偏过头,眼儿虚虚地开一线。
蓦然,她的眼重新睁圆了,伸手向上轻推了两把,“三哥,三哥!”
“唔?”兀自有些魂离梦迷的。
青田的声音却惊惶不已:“你瞧在御——”
齐奢撑住了上身睨去,只见盘在二人枕边的在御半张着口,有白沫从口里流出。两人忙一同起身,青田摸了条手帕替猫儿擦去沫子,轻叫了它两声。在御抖颤着张开独眼,暗淡无光地眨一眨,眼角积着大堆的眼屎。
青田望着在御的样子,满面担忧道:“前两天刚病过一场,大夫看着才好些,怎么又不行了?究竟是什么病?”
齐奢则向青田焦急的脸容望一望,叹口气,“怕不是病,我瞧这样子恐怕是年纪到了,和我当年那——”
“胡说!”青田失声打断他,已带上了哭腔。
他一手把她揽过来,在她肩后拍一拍,“是我胡说,在御一向壮实,不会的。明儿再叫大夫来瞧瞧,吃点儿药就好了,别担心。”
整整一夜青田都未曾睡好,待齐奢入宫上朝,她就把太医院的一位老兽医召入了园中。太医看过在御,开了些不痛不痒的药。青田守了在御一上午,午后又来了两位贵妇诰命,跟着是段二姐与蝶仙几人登门,青田也就只得将爱猫暂放一旁。等夜幕送客,她亲手给在御喂了一小碟牛乳桂圆肉蒸燕窝,见在御全吃了,吃完还蹦跶着玩耍一回,便叫她放松了不少,心情也随之好起来。
她自己才吃完饭,齐奢就进门了,问过在御的情况,把猫儿亲抱在怀里哄睡了,才去看镇抚司送上的白匣。年下密报甚少,只寥寥三四本,他很快批过,就难得清闲地抽了本棋谱窝进软椅里翻看。
青田站在后头替他按揉着肩膀,一边啼啭滴沥说得个热闹:“蝶仙和对霞今儿来了,说是都要嫁人了。”
齐奢两眼瞄着棋谱,“嗯”一声。
“我从前跟你说过吗?蝶仙有回故意把一柄扇子丢下楼,砸中一个瘟生,结果那人是顺天府知府的二公子。”
“嗯。”
“她就是要嫁他,身价都说妥了,过两天就过门。”
“嗯。”
“对霞嫁的是老字号‘慕华庄’的当家老板郭怀德,给他做第七房姨娘。那郭怀德虽说只是个绸缎商,没什么功名,可真真是个富得流油的主儿,在南京、杭州、苏州、荆州、洛阳、大同等地全开着分店,棋盘街上的总店一家门面就占了五十来间。我先前也有好些衣料都是在他们庄子上订的,听说如今宫里也来订他们家的料子,算是皇商了。这郭怀德年纪又大,预先同对霞说好了,回头他闭眼撒手,给对霞留两家绸缎庄,再给她几块地,她要改嫁也随她去,若不嫁,守着这些产业也尽够吃喝的。”
“嗯。”
“总之都是给人当小老婆去的,以后凤琴嫁人也一样,少不得要看大房的脸色。说来说去,从怀雅堂出来的这几个,最有福的倒算是暮云。她也真是有帮夫运,小赵的珠宝生意现在是蒸蒸日上,他那‘宝气轩’下个月就要在郑州开分号了,她也跟着小赵一起去,挑选店址、雇佣店员,可是个能干的贤内助呢。”
“嗯。”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们一个个嫁得这么好倒全是托你的福。蝶仙自己都说了,她赎身的价钱是七万五千两白银,衣裳头面都不带走的,这样的天价她想都没想过。杜公子还说便宜了,说她是‘段娘娘’的姐妹,想托个情儿、带句话,都能直接传到摄政王耳朵里,就冲这份儿体面也不止这个价儿。我同蝶仙玩笑说,那倒是抽两成来孝敬姑奶奶呀。”
“嗯。”
第154章 搅筝琶(2)
“还有啊,照花这两年跟在我身边,眼见也都十七了,她又不是你们王府里出来的人,不必非等到二十五六岁的,该给她找个女婿了。你记得帮忙留意,看看有什么尚未婚娶的年轻官吏,人品靠得住,才貌也出色的。我可跟你说好,我们照花嫁过去可是要做正头太太的,万不能委屈了。”
“知道了。”
“哦对了,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一桩可乐的,你见过另一家武陵春的绣杏吧?她以前嫁了国子监的一个小头儿,早几个月下堂了,又回了槐花胡同。前一阵我和几位夫人车盘会,轮流着各家做东打雀儿牌,竟在吏部右侍郎夫人的屋里撞见了她。听夫人说,原是她在南边的大伯子新死了小妾,想再添个人,就托弟弟在京中物色。结果侍郎大人就挑上了绣杏,议定身价买了来,本说择日就送走,怎料过了几天,居然改口说要自己留下来做姨娘,把个侍郎夫人气得是七窍生烟,嗐,可别提了!我倒是只替绣杏可惜呢,据说侍郎大人的兄长在浙江做盐法道,太太早死了,一直就这一房小妾,如今也死了,绣杏嫁过去就和太太差不多,她若拿得住,男人也不一定续弦的,倒蛮好,你说是不是?”
“嗯。”
青田稍有一顿,拽了拽肩头一年景纹样的半旧棉袄,“嗳,我问你,这浙江的也叫‘盐法道’,湖北的也叫‘盐法道’,各地的盐官都叫‘盐法道’,怎么独独就四川的叫什么‘盐茶道’?”
这一问,齐奢倒不再“嗯嗯啊啊”地应付,只把手朝青田的指端一压,挂高了一根眉偏望而来,“咦,长新本事了?准备开始卖官鬻爵?”
青田愣了片刻,随即就把他膀子一搡,“你个小跛子,猴儿精猴儿精的,我还备了一大车绕弯子的话呢。”
齐奢撂开了棋谱,一手横搭过椅背笑道:“什么人呐?”
“叫什么余有年,监生出身,捐了个道员在四川候补,听说那里盐茶道有件参案,在吏部已定下了降级调用的处分,就想趁着还没放别人,补了这个缺。”
“谁托你的?”
“还不就是妈妈。”
青田绕在齐奢椅前的一张矮凳上坐了,拱起两腿,把两手交在膝头处。齐奢弯腰捉住她的手,俯视那一对精灵的黑眼眸,轩然正色道:“这盐茶道是个一等一的肥缺,真要走门路非天价不可,所以一上任,必得变本加厉地捞回来,现任盐茶道的参案就这么来的,勾结盐商、偷漏舞弊。你妈妈替这人许了你多少银子,你只管开虚头,我按数报给你,甭干这些叫人拿把柄的事情。”
青田把嘴一撅,满脸的不高兴,“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我就那么手轻眼皮子浅?从你开始往怀雅堂跑,到我住进这如园里来,求我说话递条子的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我什么时候向你张过一回口?不过就是妈妈今儿再三再四地央我,说蝶仙和对霞这一走,虽说一下得了两笔赎身款子,可院子里就剩凤琴一个,那三个小倌人到底年纪小,还不能出道做生意,所以想再凑点儿钱,索性把另一家院子盘下来。刚好这姓余的在京里找门路,妈妈就和他搭上了线,怎么也非叫我跟你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