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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玉示意冯望舒可以演讲了,冯望舒回过神来,本能使他不由自主的弯下了腰,以无比谦卑的姿势向台下诸位领导和观众们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子后,他便两目平视,眼观虚空,旁若无人地开始演讲。五分钟,冯望舒讲得声情并茂;五分钟,冯望舒讲得行云流水;五分钟,冯望舒讲得慷慨激昂。五分钟过去了,冯望舒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戛然而止。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当他再次深深地向台下鞠躬致意时,台下的人这才意识到他的演讲结束了,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当天共有八位面试者,台下给予冯望舒的掌声是最长的,但是冯望舒的心里明白,掌声并不能改变评委们的意志,也不能决定面试的最终结果。面试的结果需要。好在这次的时间比起笔试的短了许多,仅仅三天,墙报栏里就公布了结果,冯望舒再次以倒数第一的名次入围。
名次不,的是结果。只要能够入围,就是有希望,冯望舒的心里就是这样认为的。
测评是竞聘的最后一道程序,时间被定在一个星期之后。所谓测评,就是发下一张事先打印好的纸,上面印有被测评者的名字,在名字的下面有品德、作风、廉洁、能力、业务能力等栏目,测评者要做的事是在这些栏目的方框里打勾或者打叉,打勾即是对被测评者某一方面行为的肯定,打叉即是对被测评者某一方面行为的否定。对于测评,冯望舒的心里不是太有底,因为测评既不同于笔试,可以查查资料翻翻书,有的放矢的去准备;也不同于面试,只消把演说词写得一些,练练演讲技巧,便可上阵应付,测评凭借的是平时的人脉,人际关系的好坏,直接影响着测评的结果。
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领导确实把测评当作此次竞聘考核的依据。
对于测评的人员构成,冯望舒目前还不是很清楚。竞聘小组的成员参加测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制盐分公司的领导肯定一定是要参加的,因为选的是制盐分公司的值长;制盐分公司的班组长估计也是要参加的,因为值长是他们的直接领导;剩下的估计还有职工代表。
冯望舒扪心自问,干了二十几年的值长,说自己没得罪过人,肯定是不现实的。尽管自己见了领导身体总是矮下三分,但也难保个个领导都能对自己有好的印象,至于工人,冯望舒的心里更没有底,在平时的工作中,冯望舒向来以严格而著称,正因为如此,他的值从未出过产品质量事故,也从未出过设备和人身安全事故。因为严格,所以得罪人是在所难免,尽管冯望舒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为企业的利益着想,也是为员工的安全着想,可是难保那些被者个个都能够站在公正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对自己不满意的人不去参加测评,或者说是少一个是一个。
唉!既然测评是抓不着挠不着的事情,索性就不去多想,还是先把儿子的高考志愿搞掂再说。
填报志愿的那一天上午,冯望舒跟儿子一起到学校去开家长会,听完老师介绍填报志愿的政策和策略,两个人便来到学校的操场上了解情况。操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东一片西一片的拉着许多横幅,那是各大高校举办的招揽生源的推介会。招揽生源的摊位约有二十几家,每家摊位都被学生和家长围得跟铁桶一般。冯望舒和冯凯挨家挤进去做了咨询,待全部探访完毕,已是临近中午,父子二人又累又饿,但是谁也没有说出来,每人手里都收集了一摞资料,留着回家去参考研究。
填报志愿确实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依照冯望舒的意思,他是希望儿子冯凯能够填报省工业大学,他说工人的子女报考工业大学,算是父业子承,合情合理。
冯凯的想法与冯望舒不同。他说自己不想到工厂去上班,一辈子干个工人能有什么出息?现在社会上流行的是干公务员或者老师,选择学校和专业应该从这两个方面去考虑。
冯望舒当时泼了冷水,说儿子你醒醒吧!咱老冯家一无有权的亲戚,二无有势的故旧,公务员和老师是那么容易做的么?
冯凯倔强地说,反正我是不想报工业大学!要么就报财经大学?将来毕业后即便不到银行上班,也能在企业找个会计干干,好歹能够坐办公室。
冯望舒不屑地说,你拉倒吧!你大伯家的小龙不就是财经大学毕业的么?毕业后到银行上班了么?做了会计了么?还不是进了企业,干了与自己专业不对口的工作!
冯凯当然知道堂哥冯晓龙的事情,他曾经三次报考银行,听说前两次笔试成绩都很高,可是到了面试时,主考官一问及他的家庭背景,皆因其过于清白而惨遭淘汰。冯晓龙不明所以,倒是越挫越勇,仍然执着的第三次报考银行,这次倒好,银行连笔试的机会都没给,在材料政审时就把他给刷了。
见冯凯不说话,冯望舒语重心长的劝说道:“儿子,听爸的话是没错的!在就业形势如此严峻的情况下,你就报省工业大学,将来嘉信盐化公司招收工人时,你以职工子女的身份应聘,一定会得到照顾的。”
“要么报师范大学,要么报财经大学,别的我什么都不想报!”冯凯一甩头,固执己见的嚷道。
填报志愿的事情,父子两个就这样在家里较上了劲,楞是谁也不肯让谁。崔小桃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听了男人的话,认为有些道理;听了儿子的话,觉得也有道理,因此想要和稀泥都和不成,只得任由父子两个跟乌眼鸡似的耗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时间不等人,眼看着到了填报志愿的期限,如果过了期限,黄花菜就凉了。关键时刻,冯望舒不得不做出让步,同意儿子的第一志愿填报省城的师范大学和财经大学,但是他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儿子的第二志愿必须填省工业大学,冯凯同意了。
烦完了儿子冯凯的事情,测评的日子也就来到了。
测评人员的构成跟冯望舒预料的差不多,但是让冯望舒意想不到的是,整个测评过程的时间居然短得惊人,柳如玉副部长从发下测评卷到回收测评卷,前后累计起来也就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让冯望舒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原先他认为此次测评会当场唱票做统计的,但是没有。对此,柳如玉副部长有着权威的解释,她说高层领导发话,唱票统计这道程序,将由竞聘小组成员内部完成。
领导者的意志永远都是下属们无法改变的,领导者的想法也永远都是手下人无法猜透的。测评留下的悬念只能时间这把钥匙去打开,而时间对于当事者来说,无疑是一种。
的都会有一个结果,要么是喜悦,要么是沮丧。
半个月之后,冯凯收到了G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在同一天,嘉信盐化股份公司制盐分公司值长竞聘的最终人选一大早便赫然公布上墙,冯望舒的没能延续上两次的幸运,在入围的四个名单中,他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七十章尴尬境地()
随着竞聘名单的尘埃落定,前景诱人的值长梦终于化泡影,这一消息对于长期以来积极备战并苦心孤诣渴望成功的冯望舒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打击,一个很不小的打击。事实上,对于冯望舒来说,竞聘失败所造成的打击才算刚刚开始,因为令他难堪的日子还在后面。
新值长即将走马上任,老值长的去留就成了问题,正当冯望舒为此感到迷茫并且纠结的时候,制盐分公司的书记宋畅主动找他谈话了,询问他对日后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宋畅人称“宋大炮”,文化程度不高,说话没脑子且直来直去。因为爱瞎放炮,上面的领导总不拿他当盘菜,下面的工人也不太把他当一回事。宋大炮有今天的成就,皆因为他修了个好老婆,老婆也在嘉信盐化公司财务部上班,长相虽然一般,但是能说会道,凭着一身的狐媚劲,使得她与财务部长之间有了特殊的关系,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宋大炮才勉强爬到这个位置,并且有幸多年都没有挪窝。
“落魄之人,还能有什么打算?”冯望舒苦涩一笑,回答。
“不要这么悲观嘛!”宋书记生就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他那特有的官腔拉长声音说道:“一切要向前看,未来总是美好的!前途也会将是光明的!”
“宋书记,您就别拿我穷开心了!”冯望舒的内心反感到了极点,但是他却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只能用揶揄的口吻自嘲道:“唉!怨只怨冯某技不如人,理当避贤让位。”
“又说气话了不是!又说气话了不是!”宋书记拍了拍冯望舒的肩膀,用褒赞的语气说道:“在制盐分公司,谁不知道你冯望舒是最有两把刷子的!”
“两把刷子?”冯望舒摇头苦笑:“可不是么?最终的结果还是被刷下来了!”
“望舒同志,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宋书记拉足腔调安慰道:“就拿竞聘来说吧!有人入选,就会有人落选;有人高兴,就会有人悲伤,你说是不是?我看你还是不错的,你能一路过关斩将,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关,这本身就说明你是具备足够实力的嘛!”
冯望舒低头不语。
“小冯啊!你还年轻,日后机会有的是,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好不好?”宋书记见状,重又回归谈话的主题:“你看,竞聘的结果已经是既成事实了,既然是既成事实,我们就不要去想太多,要放眼长远。快跟我说说,你对日后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我真的没有想法,领导愿意把我安排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干。”冯望舒头也不抬,一副任人宰割的表情。
“有这个态度就对了嘛!”宋书记一脸的欣慰,转而说道:“不过,话虽然是这样说,想法还是要有一个的!今天我可以代表制盐分公司的领导班子给你表一个态,在制盐分公司范围内,工人级别的岗位任你挑,你想到哪个岗位,制盐分公司的领导都将满足你的要求,你看,够意思吧?”
“宋书记,我真的无所谓!”冯望舒此刻已是心如死灰,他讪笑着抬起头回答:“您问到我的想法,我的心里就是这样想的!领导愿意怎么安排,我服从分配就是了,横竖到哪里干都是个工人!”
“既然你是这个态度,那我就代表制盐分公司的领导班子,谈一谈公司的想法吧!”宋书记清了清嗓子,拿腔捏调的说道:“分公司领导的意思呢,是希望你能留在制盐主控这个岗位上!之所以有这个想法,主要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第一,这个岗位相比较制盐分公司的其它岗位来说,劳动强度是最低的,你为制盐分公司立下过汗马功劳,公司领导没有理由把你安排到其它艰苦的岗位上去,这不仅是我本人的意思,也是分公司领导集体的意思,可以算作是对老同志的一点关爱和补偿吧!第二呢,即将接替你的胡尔利值长是从机关下来的,他这个人呢,你是知道的,一没有基层经验,二没有专业技术特长,而值长这个位置比不得其它,它既要求当事者具备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也要求当事者必须掌握制盐工艺各个环节的全部技能,因此,在今后的工作中,公司还需要你对他多帮助,多扶持。”
费了半天口舌,终于说到了点子上,原来说来说去,依然是要自己为他人做嫁衣!冯望舒的嘴角一抽,努力挤出一抹笑意,笑意里充满了沮丧。
“希望你能理解公司领导的良苦用心!否则,我们分公司的领导晚上在家睡觉也不会踏实的!”见冯望舒闭着嘴不吭声,宋书记又补充说道:“当然了!对于你的工资待遇和劳保福利问题,分公司领导在办公会议上已经专门研究过了,无论你处于何种岗位,你的待遇将一如既往,保持现有的工资收入不变!”
领导把话说道这个份上,作为工人级别的冯望舒来说,再不表态就是不识相了,尽管他的心中是满腔愤慨,末了还是言不由衷地说了几句对分公司领导无限感激的话语。
新值长一朝走马上任,老值长的处境着实有些尴尬。
称呼的解决就是一个让人敏感的问题。
新上任的值长胡尔利可谓是人如其名,他在公司里有若干个名头,其中一个绰叫“狐二狸”。狐狸在人们的印象中,是狡猾的代名词,狐二狸,意即具备两只狐狸的智慧,一听就知道是滑头当中的滑头了。在对于冯望舒该如何称呼的这个问题上,胡尔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没有称呼冯望舒为老值长,知道这样的称呼容易刺伤冯望舒的自尊心,因为称呼别人为老值长,显然是把自己当做新值长了,尽管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不是拿刀子往冯望舒的心口上扎么?他也没有称呼冯望舒为老冯,因为知道冯望舒的年龄跟自己相差无几,自己这样一叫,一下子就把冯望舒喊老了,冯望舒的心里肯定也不会好受。
胡二利称呼冯望舒为“冯工”。
在企业上班,能够在姓氏后面被人冠以某“工”的人,一般都是些精明有余且技艺超群的人,这些人未必德高望重,也未必是名符其实的工程师,但其在企业的某一领域内,一定是有着两把刷子的。
人前“冯工”长,人后“冯工”短。冯望舒对于胡尔利赠予的这个新头衔似乎并不感冒,开始的时候,他也认真地谦虚过几回求胡尔利对自己就直呼其名最好,但是胡尔利死活不肯改口,坚持称呼他为冯工,如此谦让了三、四回,冯望舒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俗语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冯工”这个称呼喊着亲切,也满含着称呼者对被称呼者的敬意,但这绝不是胡尔利的本心,因为胡尔利生性就不是一个喜欢捧人的人,以他的升官逻辑,把对手捧得越高,就意味着把自己踩得越低,在官途上,这样做显然是对自己越不利。
不管这个对手是现实存在的,还是具备潜在风险的,即便像冯望舒这样的手下败将,胡尔利也不会小觑。在胡尔利看来,人情终是虚伪的,竞聘也是功利的,国企的为官之道与其他的行业相比,更现实,也更直接:论资排辈升官进爵的历史即将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干部能上能下,工人能进能出,公司高层们将这种用人制度的改革美其名曰“创新”。凡事但凡冠以改革之名,都会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然而,梦想的舞台虽美,却也时常给人留下昙花一现的感慨。
在嘉信盐化公司,效益最大化是企业始终追求的目标,这一点,在人事制度的操作上也不例外。当改革成为一种藉口,当权者便多了足够的舞弊空间,嘉信盐化公司从成立之初,一直在践行着这种干部能上能下的用人制度,并且声称这种改革可以给更多的人创造梦想的舞台。事实上是,员工升职晋迁靠的不再是本人的学历和能力,靠的完全是人力和财力,谁的人脉关系好,谁能够把自己兜里的钱送出去,谁就会得到自己追求的宝座。于是,铁打的职位流水的官,“领导”一词,在嘉信盐化公司就像农民在田野里收割的庄稼一般,一年半载,便能收获一茬。
谁能保证冯望舒不会在某一天用金钱和人脉打败自己呢?因此,当手中权力在握的时候,一定要尽可能的把竞争对手往脚下踩,踩得对手无地自容,踩得对手岩栖穴处,踩得对手再也没有资本和自己竞争,这才是官场的生存法则,也是胡尔利潜心研究总结出来的为官心得。
可是,胡尔利不能把冯望舒往脚下踩。准确的说法是,在现时的情况下,他胡尔利不能这么做,即便要踩,他认为也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即自己能够胜任所担负的职责的时候。
业务能力和能力确实是胡尔利的软肋。这一点,在竞聘制盐分公司值长位置的时候,他就认真考虑过,最终,权利的**和金钱的**诱使着他破釜沉舟。诱使胡尔利破釜沉舟的理由很简单,他是这样思考的:在嘉信盐化公司,能有几位领导是真正的熟悉自己所管辖的业务?又有几位领导能够称得上是真材实料的领导?实践证明,外行领导内行,同样能够把工作干得很好。
尽管心里不断地在给自己壮胆,待到真的竞聘成功了,胡尔利的心中还是有些个发虚。
冯望舒可谓是制盐分公司的几位值长当中的翘楚,无论谈生产,还是讲制盐工艺,他都称得上是制盐分公司的专家级人物。每年,冯望舒都会有几篇论文在国家级的制盐刊物上发表;每年,冯望舒所带领的值都会创造制盐分公司产量和质量上的头筹。关于冯望舒的点点滴滴,一直在生产技术部任工人级办事员只负责下基层跑腿拿报表的胡尔利,当然早就有所耳闻。
一个是落魄的工艺达人,一个是得志的无知值长,假如两个人能够在工作上相互配合,形成互补,是一定能够干好一些事情的。船到桥头,胡尔利开始打冯望舒的主意。让胡尔利拿捏不准的是,冯望舒愿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帮助自己?如果换了他自己,胡尔利的回答肯定是口头佯装答应,内心断然拒绝。可是如何才能搞定冯望舒呢?自己出面找他谈绝对会碰一鼻子灰,怎么说?说我胡尔利什么都不懂,现在来接你冯望舒的班了,你教我怎么干工作?冯望舒不啐自己才怪!胡尔利还没有这么傻,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在胡尔利的心里纠结多久,因为在他看来,世间的一切事情,只要你肯舍得花钱,基本上都是能够摆平的。
胡尔利不差钱,胡尔利在公司里的另外一个绰,便是“胡百万”。
“胡百万”绝对不是浪得虚名,“胡百万”的历史也是短暂得可以用月去计算。就在两个月前,胡尔利还是一个穷得口袋里掏不出几个子儿的小瘪三,但是这个窘境在上一个月被改变了。难道说是天上掉馅饼了?当然不是!凭着祖居的风水宅地,凭着先人留下的三十几间破败不堪的平房,在H市的大规模的旧城改造运动中,胡尔利家发了大财。当然,发财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胡尔利家是以“顽固的钉子户”这一头衔,在祖宗留下的宅基地上坚守了一年半,成功打败了拆迁办的无数张铁嘴,最终才如愿发迹的。
拆迁发了财,叫花子成了暴发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