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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谱-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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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三年后,晶宝盐化厂开始对外招工,金正浩的父母找人托了关系把他塞进了厂里。开始时,他是分在制盐分厂干操作工,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常被分厂领导叫去出黑板报,有时分厂要求写的常常不能把黑板占满,他就自编一些安全警句补缺;遇到空间大的,他也能写上一些豆腐块填空,无外是分厂的动态新闻、领导的力度什么的。是人都喜欢被人捧,制盐分厂的领导也不例外,在分厂的大会小会上,金正浩是没少挨表扬,他的名气也就渐渐地在全厂传扬开来。后来晶宝盐化厂改制成了嘉信公司,规模扩大了,公司领导迫切感受到政令畅通的性,觉得有时自己为基层的员工谋了福利,下面的人却并不领情,员工们不理解也就罢了,有的人甚至根本就不知情。因此,在一次公司召开高级别的会议时,大家一致认为急需要加强企业的文化建设,以提高企业的知名度和工人对企业的认同感。

    口令一致了,必须要付诸行动才行,这件事情由负责思想政治工作的肖书记主抓。要有所攻,必有所守,流于口头上的谆谆教诲肯定是不行的,必须要有宣传企业思想和企业文化的阵地,经过一番调研和论证,《嘉信盐化》就应运诞生了。公司领导早就知道金正浩其人,再加上分厂领导的极力举荐,编辑《嘉信盐化》的重任自然也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金正浩的创作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嘉信盐化》每月两期,每期也就是一张四个版面报纸,各个科室及二级单位都有稿件任务,因此,金正浩不用发愁稿件的来源问题。调到机关办公室里上班,好处就是使他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的**一直没有减退,创作的冲动也渐渐的膨胀起来。他开始构思,先是打算写一些中篇练练笔。用了数月的时间,他写了一篇农村题材的,是反映改革开放前后农村生活发生巨大变化的,写好后自我感觉还不错,便找来一本合适的月刊,按照上面标注的编辑部的地址把稿子投出去之后,了好长时间,稿件犹如泥牛入海,一直没有下文。后来,他又潜心写了一部企业题材的,以自己所在的公司为背景,通过复杂的人际关系,反映国有企业上的巨大漏洞,揭示了国有资产流失的真正原因以及国企内部干群关系的紧张状态,结果投出去之后也是杳无音信。

    连续的两次打击,难免使金正浩的创作热情大打折扣。痛定思痛,他不断的反省自己,认为自己的作品之所以没有收到采稿通知,是因为自己的知名度不够高。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期刊自己的生存,怎么可能用一个无名小卒的稿子呢?他决定暂时放弃大部头的创作,一切先从豆腐块做起,待自己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再去构思那永垂不朽的著作。于是,他又开始尝试着给省市的一些主流报纸投稿,谁知这条路也不是那么的平坦,几十篇稿子投了出去,也只刊登了一两篇。

    文学的道路是如此的坎坷,金正浩开始怀疑文学的象牙塔是否存在。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饱含着热泪写了一首长诗,诗名叫《缪斯死了》。诗分上下两章,很长,不便缀录。纵观全诗,上一章的大意是讴歌了古代的那些文学先贤,夸赞他们的文章具有文学性,思想性,战斗性。诗中引用了前人的观点,认为文章当合时而著,一个作家就应该是忠于现实的书记员,要让后人从他们的作品中看到前人生活的影子。孔夫子删削《春秋》,司马迁直书《史记》,赵壹的《刺世疾邪赋》,陶潜的《归去来兮辞》,无不体现着一名文人所应具备的铮铮风骨。下一章大意是反思近几十年来国内的的文学创作,认为文艺之神不仅远离了自己,也早已远离了这个世界,纯文学成了一棵没有生机的枯树,兀立在高不可攀的悬崖之巅。诗中还把纯文学比喻成贞节的牌坊,嘲笑了那些以贞节自居的人,说他们孤芳自赏,自以为游曳在纯文学的殿堂里,而写出来的作品连给女人作遮羞布都不配,枯燥无味,令人作呕。说这些人从骨子里排斥另类的文学,总是奉自己的为正宗,喜欢居高临下的说三道四,实质上他们除了从女人的裤裆里掏取材料,把肉欲写得神神秘秘之外,并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可供人观瞻,可怜的是这些人还把自己标榜成纯文学的卫道士,实在是令人可笑、可叹和可悲。

    那首诗从来没有发表过,金正浩甚至把它发出去勇气都没有。不过打那以后,他对依靠文学成名的**是渐渐的减退了,对投稿不再抱有浓厚的兴趣。他认为自己已经想通了,追求文学,其实就是为的一个名,而名则是一种虚幻的东西。老子不是说过么: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虚幻的东西,残身伐性,劳神伤心,苦了自己,还不知道将来的结果如何,真的很不值得。好在自己还有一亩三分地可种,实在饥渴难耐,想把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就把它发到《嘉信盐化》上去聊以自慰,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名,我所欲也;利,亦我所欲也,名既不易得,逐利又如何?古人大多是靠文章求取功名的,唉!怪只怪自己生不逢时,要是时光倒退个几百年,以自己的文字功底,指不定也能中个举人什么的。而今说这些都是废话,时代不同了,识字的人多,不识字的人少,是人是鬼都会把汉字拼凑到一起发发谓之文章,这大概就是自己在通往文学殿堂的道路上,不能够杀出一条血路的主要原因。文学这碗饭不好吃,咱就换一碗,好在文章的效用有多种,不仅可以用来成名成家,还可以用来作为升迁晋职拍马屁的工具。用文章拍马屁,这样的事说起来并不丢人,宋玉风媚楚襄王,李白文捧韩荆州,连“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的文学大家韩愈,不也曾以谀墓的诔文逐利而诟病于世么?

    斯人可为,孰不可为?观念的更新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金正浩开始自己的仕途。

    在国有企业做官,说穿了并不是头顶上的什么光环,因为官做得再大,并不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假如在国企做官弄不到钱,到头来也只是一泡臭狗屎。企业就是企业,走出公司的大门,还有谁还会把你当个人物?但是话说回来,有官做总比没官做要好,毕竟随着级别的上升,工资待遇也是跟着上升的。在党群工作部,金正浩几乎干了部里全部的活儿,而享受的级别却一直是部里最低的。级别低,就意味着工资少,他家的日子也就时常过得紧巴巴的。尤其是近几年,市面物价腾踊,家里又接连的遭事:老父亲去世了,患了中风瘫痪在床母亲必须要接到身边来照应;妻子的单位不景气,上的班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拿的工资自然也是泥瓦匠吃晚饭——直朝下滑;儿子眼瞅着一天天的大了,单位里分的两间平房住得有些作挤,不得已在去年搬出了家里的全部存款,又从银行贷了一大笔钱,在市郊买了一套房子。有借就有还,银行的账单每月都是固定的数字,迟还一天都是不行的,这处处都要挤着用钱,金正浩的手头能宽裕得了么?

    这年头手里有钱就可以活得人模狗样,没钱则会让人瞧不起,长着狗眼的人多着呢!在单位里,各人的家底基本上相互心里都有数,金正浩的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心里活的还是很自卑的。想想自己当初到嘉信公司上班,一直踌躇满志,沉湎于文学,不屑于仕途,以为自己一定能厕身于文学大家之林,结果空忙了一场不说,在主办的位置上混了十多年也没有挪窝,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有人会问主办是何种职位?主办,主要办事员也,级别相当于基层的一个班长,但是工资拿的却没有基层的班长多,因为机关属于二线。大家同在一个办公大楼里上班,看着别人西装革履,浑身名牌,金正浩的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知耻而后勇。别人想要做官,依靠的是金钱和关系,而金正浩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说自己有什么的话,似乎只有手中的这支笔还能听任自己的摆布。笔的功用实在是太大了,它可以指鹿为马,也可以颠倒黑白;它可以让一个人流芳百世,也可以让一个人遗臭万年。也许自己手中的这支笔,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梦其生花,但是用它来充当叩开仕途的敲门砖,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自己手中的这支笔,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为《嘉信盐化》这一公司的主流媒体效劳的啊!

    如何用手中的笔为自己的官运开辟一条道路,其实也就是一个决心的问题。下定决心跨出那一步,乎别人的议论和指指戳戳,一门心思地伸长舌头去舔领导的屁眼,舔得领导飘飘然有了凌云之志,指不定领导会在某一天幡然醒悟,破天荒的想起了自己,把自己由可怜的主办提拔提拔也未可知。不过干这样的事,似乎有违自己一贯的操守,会给公司里的人留下一个甘为五斗米折腰的不良形象。可是不这样做,自己还有什么其他可用的资本么?难道要守着那一文不值的清高,永远的畏畏缩缩的活着么?看看部里的这些个人,有谁的文才比自己高?就说身边的这位党群部部长吧,写上一份百把字左右的通知,从中能找出二三十个错别字来,他还不是仗着老子的那一点儿关系和几张臭钱,才能吆三喝四的坐在这里摆谱的么?唉!就他这样的德性,居然能做《嘉信盐化》的主编,按月稳稳地拿着高高的工资,每天给自己指派任务,真是天伤斯文呢!人家是一杯茶,一份报,每天活得是既有尊严,又清闲自在,有事没事还能找出理由用公款去娱乐场所潇洒一回。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呢?日日劳形于案牍之中,是钱不多拿,苦没少吃,多少年来,尽为他人做嫁衣了。

    你可以在心底瞧不起部长大人的德行,但是你绝不能无视部长的存在,这就是金正浩所面临的现实。凡事就怕想不通,一旦想通了,天底下便没有不能做的事情。既然别的人能用种种龌龊的手段为自己谋取利益,自己的姿态放低一些,牺牲一点儿人格又算得了什么呢?

    往者不可回,来者犹可追,是到了下定决心的时候了。金正浩同志,朝着既定的目标,低下高贵的头颅,伸长婉转的舌尖,挥起如椽的巨笔,开始猛烈地舔吧!(。)

第三十四章马屁功夫() 
此前的生活,金正浩一直以文学为精神依托,忘我的沉湎于创作之中,颇轻忽了俗事。他平时基本上不太公司高层的行踪,除非某日部长大人安排他去跟踪采访,他才能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出现在领导的视野里。自打他在通往文学圣殿的途中屡吃闭门羹,对创作投稿渐渐失去了热情,转而对升官发财产生了强烈的企望,这才开始留意起领导的工作日程来。

    溜须拣长捋,拍马择,在嘉信盐化有限公司,陈总经理可是一言九鼎的大人物。金正浩明白,只有抱住他老人家的大腿,得到他老人家的赏识,自己的梦想才有可能早一天实现。

    陈总经理的工作很忙,每天固定要参加的会议就有十来场,如果哪一天会议时间短暂,有了空闲无法消遣,他还要马不停蹄的下驾基层,进行走访巡视,调研解难什么的。除了一些决定公司命运的机密会议,大多数的时候,金正浩都可以公司通讯报道员的身份侍候在陈总左右的。陈总的声音,永远是公司的最强音;陈总的每一句话,对于嘉信公司的上上下下来说都是最高指示。把公司领导的最强音和最高指示广而告之,使每位员工能够聆听教诲,认清方向,从而鼓足干劲,团结一心,这也是《嘉信盐化》主办者的初衷和职责所在。所以说,陈总经理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应该成为《嘉信盐化》时刻的焦点。

    想要射中目标,必须有的放矢。失去领导的行踪,便意味着失去行动的方向,因此,对于急于升迁的金正浩来说,搞清楚领导的日程安排是很的,那样便可以像宋国的农夫一样守株待兔了。摸清楚领导的工作安排并不难,只要跟机关综合办公室的同志搞好关系就行了,理由也很充分,说是《嘉信盐化》寻找素材,只要知道陈总经理某时某刻将到哪里去,凡是认为此行值得且有必要采访的,金正浩一准会肩挎相机手拿本本早早的在现场恭候。陈总经理的一颦一笑,陈总经理的只言片语,该拍照的拍照,该记录的记录,留着回到办公室后过滤筛选。待拍的那些照片洗出来后,认为是的瞬间,则配以文字说明,以的形式定格在《嘉信盐化》的头版位置;语言材料方面,经过反刍琢磨消化,认为是经典的语句,在吃透了陈总经理的精神之后,则有意识地加以润色升华,用显著的红色标题,刊发在《嘉信盐化》的版面。每月两期的《嘉信盐化》,几乎期期都能找到陈总经理的身影和指示。照片不重复,指示也不一样,体现着编辑者的独具匠心和满腔执着。

    金正浩的拍照技术在嘉信公司应该算是一流的,将陈总经理的形象拍得完美无瑕,他曾经向专业的摄影师讨教过。陈总经理素有“铁腕”之称,他的形象在公司员工的眼中原本就高大硬气,属于不言而威的那种气质,金正浩不仅用手中的相机诠释了这一特质,且又丰富了它的内涵,使陈总经理在员工的心目中变得有血有肉,充满了人情味。金正浩善于用镜头捕捉别人不曾介意的细节:在生产现场,陈总经理弯腰捡起被检修人员遗弃的半截焊条时痛心惋惜的表情;在会议现场,陈总经理高举拳头意气风发的作报告时慷慨激昂的神态;在慰问现场,陈总经理眼含热泪紧握困难员工的双手时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无言告白;在讨论现场,陈总经理侧耳谛听别人的讲话时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霸气。。。。。。每一张照片都在传达着一种精神,每一张照片都是对陈总经理人格魅力的一次深度挖掘,无不彰显出拍摄者的敏锐的判断力和高超的摄影技巧。

    当然,金正浩最擅长的还是自己的文字表述能力。

    陈总经理虽然不是伟人,但在金正浩的心目中,他一直是把陈总经理当作伟人来看待的。这一点可以从他发表在《嘉信盐化》的片段中得到证明。他不止一次的将“最最敬爱的”这样的字眼用在陈总经理头衔的前面,以表达自己对陈总经理的忠心和**裸的景仰。由爱到敬爱,由敬爱到最敬爱,由最敬爱到最最敬爱,这是一个感情不断升华的过程。而金正浩在有了用文章叩开仕途之门的想法之后,第一篇马屁文章便用上了后者,以至于嘉信公司的员工们在读到那份报纸后,有许多人一时都没有会过意来,岁数大一些的人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想起了那个时代人们对于开天辟地的伟人们的崇敬以及冠在他们头衔前面的敬称。

    拍马屁的方式大致有两种,有人喜欢用嘴拍,有人喜欢用文章拍。

    同样是拍,有人喜欢露骨的拍,有人喜欢含蓄的拍。文革期间,林副主席狼子野心,欲图谋不轨,他公然宣称:伟大领袖**的话,一句可以顶一万句,这就是露骨的拍。

    含蓄的拍是指那种深藏不露的拍,拍了之后让被拍者心情舒畅,却又不露痕迹。譬如明朝的大文豪解缙,他以一手马屁功夫深得朱元璋的欢心,这个朱皇帝在休闲时,总是喜欢把他带在身旁解闷。有一次,解缙和朱元璋一起去钓鱼,那天解缙的运气特好,钓了很多的鱼,而朱皇帝则鱼钩静默,鱼桶空空,这让他在下属面前很没有面子。要知道皇帝是无所不能的,怎么可能干起事来还不如一个下属呢?看到朱皇帝拉着个驴脸,解缙大人惶然不知所措,好在他的脑子反应快,一首马屁诗马上就献到了朱皇帝的面前,诗的是这样的:数尺丝纶落水中,金钩一抛荡无踪;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乖乖!哄得朱皇帝是龙颜大悦,反而认为钓到鱼是一种过错了。

    金正浩是善于用文章拍且拍的很露骨的人。“我们最最敬爱的陈总经理说了。。。。。。”“我们最最敬爱的陈总经理还说了。。。。。。”诸如此类肉麻的语句,后来频繁的出现在《嘉信盐化》的文章中,嘉信盐化的们起初觉着讶异,后来时间久了,见得多了,大家便也就习以为常了。

    陈总经理对于“最最敬爱”这样的用词似乎并不排斥。早在部队里干营长、团长时,他就习惯于连队里的士兵敬称他为首长,他认为“首长”一词富于弹性,容易给人以想象的空间。首长首长,顾名思义,即首席长官;而营长团长,一听职务便让人了然于心,全无意味。转业回到地方之后,再也没有人称呼他为首长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很强的失落感。即便后来做了厂长经理,他也依旧怀念当初在部队时,士兵们对他的称谓,因为“首长”一词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而厂长经理的头衔,在改革开放之后可以说是多如牛毛,尤其是“经理”一词,是人是鬼搭个草台班子拉上两三个人便可自封,随着时代的推移,似乎是越来越不值钱了。现在有人用“最最敬爱”一词加在自己的头衔前面,既证明了自己在嘉信盐化有限公司的身份地位,也让他多多少少找回了部队时的一些感觉。

    更多的时候,金正浩喜欢用通讯报道的形式讴歌他所要赞颂的人物,他的文章语言活泼灵动,善于用文学的笔墨染指自己所要报道的对象,这使得他的通讯报道读起来充满了文学的韵味。

    偶尔,他也会采用其他一些文学格式,如诗歌、散文什么的。

    在诗歌里,他毫不掩饰的把陈总经理比着太阳,把嘉信盐化公司的员工比着小草;把陈总经理比着舵手,把嘉信盐化公司的员工比着渡客。小草离不开阳光的照耀,渡客必须依靠舵手才能到达希望的彼岸,这么浅显的道理,嘉信盐化公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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