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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夜,怎么对我这么客气?
刚才在火车上认识一个女孩子,在酒店做前台,她说有五六千块钱一个月,比你当编辑的工资高多了。
她跟你一块下的车?你怕她看见我?你觉得我让你丢脸?
人家给我留了电话,问我有没有地方住。
做夜总会工资更高,你不知道啊?你去住吧。我不会妨碍你。
问题是,我有地方住了不是?逗你玩呢,小倩,别生气,你还是那样小心眼儿。
在地铁里,刘夜一只手紧抱着巫小情,只要刘夜站稳了,巫小倩就不会倒下。有肩膀依靠的感觉,让巫小倩眼圈热了又热。穿过那条漆黑胡同,爬上六楼,在屋子里转完一圈,刘夜突然说,小俏,我要带你回去。巫小倩幸福地晕倒在刘夜怀里,她真想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刘夜,让他来安排。而刘夜似乎明白巫小倩的心思,对未来两个人在长春的日子做了设想,他将承担一半房租和生活费用。
也许到了国外,我只有靠回忆生活。刘夜说。
千辛万苦租好了房子,都打算和和睦睦过完刘夜出国前的日子。刘夜从家里拿了杯子勺子筷子碟子毛巾被子茶叶咖啡拖鞋等等,大包小包气喘吁吁上得楼来.仿如一只尽职的公鸡,正儿八经地开始垒自己的窝。巫小倩见状,心窝不轻不重地被暖和了一下,接着又被那种”暂时”的概念冷却了。不过,巫小倩已经准备充分利用这一段时间创作,所种不痛苦也不依恋的表现,使巫小倩觉得很亏,她原以为刘夜会很激动。她说,刘夜,我知道你厌倦了,你还是喜欢水灵的小姑娘,你只是在我这儿找点成长经历。刘夜从容地一笑,说,你想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刘夜的活很刺,一下就把巫小倩哽住了。通常,巫小倩无话叮说时便会发怒,这次也不例外。她大叫道,刘夜,你把话说明白点。刘夜说,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巫小倩一呆,心里承认了。刘夜接着说,你随时可以抛弃我,从不考虑过我的感受,先是北京,这次又是南方,你活得很自私,你只爱自己。你走了也好,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彼时楼下响起当当地敲打声:卖糖包子花卷馒头喽!
巫小倩似乎被吆喝声引起了食欲。
刘夜说“浪费”,把她砸懵了。
真是一对狗男女。巫小倩喉咙里咕咯两声。
盛可以在她的时代里
李修文
我宁愿相信公鸡可以下蛋、妓女拥有金子般的心,但是我从来就不相信在今日中国的某个角落里生长着文学上的异端,因为我有幸认识许多“异端”——此话题暂且放下,说一说我不久之前的一次江南古镇西塘之行:在西塘,我和朋友们有幸见到了一只飞檐走壁的黄猫,大概是它的主人为了将它和其他黄颜色的猫区分开来,就将一根绿线绳套在了它的脖子上,一见之下,我的一个朋友再不能忘,终日喃喃自语“黄猫为什么扎上了绿围巾”——还是把谜底揭开吧:我觉得今天的“异端”就是一只只扎上了绿围巾的黄猫。
当一只猫都可以乔装打扮,我们还能相信眼前的何种景观才是真相呢?就像读小说,我们还能在小说里见识到—个没有被夸张过的世界吗?幸好答案是否定的,这也正是我在这里谈论作家盛可以的原因。
我第一次读到盛可以的小说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根本不会写小说的人,文字突兀,情绪凌厉,通篇小说就像一次大战后狼烟四起的战场;紧接着,我读到了她的第二篇小说,《Turn on》,只有四千字的篇幅,但是这短短的四千字却使我不得不认真对待它,因为它使我感觉到自己遭遇到了一场奇迹,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只在无边的文学史里见到过盛可以和她的作品共同展开的奇迹,就像我在《疯癫老人日记》里发现了谷崎润一郎,在《重逢》里发现了我心中最杰出的同时代小说家海力洪,这听上去有点不真实,也不是我喜欢的口气,但我找不到更谨慎的词汇来描述这个奇迹,我唯一可以做的是对自己的评价负责。
我立即建议盛可以修改她的小说《Turn on》,最终,她四易其稿,我有幸见证了她每一次游刃有余的修改过程,修改这篇小说的过程中,她的巨大的才华就像一条蜿蜒的长蛇般一寸寸从潮湿的地面跃上了大树的顶端,我觉得不可思议,叹为观止,最终,当她把最终发表于《收获》杂志的定稿发到我的邮箱的时候,我感觉到:其实盛可以的才华并不是在通过她的写作得以发现和确立,而是通过写作在唤醒它——就像我在一九九八年夏天水灾遍野时看见的一段长江边的防浪堤,水流汩汩而出,间或形成冲天而起的水柱,那就是所谓的“管涌”了,我得说,盛可以在过去不长时间内写下的作品就是她的才华的“管涌”。
那是狂野的、凄厉的、纤毫毕现的又令人顿生伤感的“管涌”!
以短篇小说《Turn on》为发端,盛可以的前景才刚刚开始,仅仅以2002年为例:她写了两部长篇小说和一部短篇小说集,而第三部长篇据我所知也临近结束。但是,她的写作并非是蜻蜓点水式的浮光掠影,并且最终被一些享有盛誉的刊物接受。我仍然相信,在今天的中国,一个优秀的作家必须经得起刊物的锻打,因为它们冥冥中仍然存在着一种尺度,这个尺度必然会考验到一个作家的基本能力,哪怕你说你自己可以上天人地,只要你是一个作家,就必然会有人以刊物的尺度来衡量你,当然你可以不在乎,但那也仅仅是你个人的私事,甚至算不得什么立场。
那么,我到底为什么喜欢盛可以的小说呢?首先我想我喜欢的是她冷酷而凌厉的底层气息,这种底层气息在盛可以的个人气质和经历的基础上得以建立,“她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她绝非是为了想象中的市场前景而把自己篡改为时尚的一部分,也绝非“恍然大悟”后将自己的“知识分子”身份突变为一个虚张声势的“恶棍”,她跟随自己的禀性和天赋上下翻飞,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从来没有背叛过她自己——她的经历,她的气质乃至她的阅读。据我所知,一些冷门的国学典故在盛可以同志的手上照样可以运用自如,只不过是她暂时还不到,也可以说不想展示这一部分才华的时候。也可以说:她身上的一部分压倒了另外一部分。
所谓“底层”,让我们先把对这个词的质疑放在一边,看看它到底会因了视角的不同发生一些什么样的变异:在卡夫卡那里,它可能是长夜历险,站在城堡外面不得其门而入,我们可以轻易地听见一声叹息;在博尔赫斯那里,则可能变成一则旁征博引的趣闻逸事,类似一页用花边的斜体字写就的文稿;而在盛可以这里,则是一把带着锈迹的匕首,她先自顾自把刀磨快,然后找准穴位,手起刀落——婚姻的存在与虚无、人与人之间的探测和界限、以各种各样的欲望为圆心的俗世生活,等等等等,造就了她一批神采飞扬的作品,比如《水乳》,比如《中年丧妻》。
上帝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在对俗世生活展开的手术中,盛可以也获得了她自己都不曾料想到的奇妙结局,比如“有趣”,我固执地认为“有趣”是一切艺术的必须元素之一,一个人或一部小说如果“有趣”,“有趣”就会帮他或它最终建立一个坚硬的核心。盛可以同志的《中年丧妻》是我过去几年读到的少数有趣的小说之一,这篇道㈩了相当一部分中年男人心声的小说里始终弥散着…股让人冷飕飕的趣味,类似荒郊野外里突然传出的一两声带着恶作剧的冷笑。笑着笑着你就不敢再笑了,因为你会突然发现那笑声是何等真实,没准你就是梦想杀了自己的枕边人的那个人,我以为:这,就是一部作品最坚硬的核心。
一天晚上,我重读乔伊斯的《都柏林人》,之后读《中年丧妻》,说实话,有那么一刹那,我并没有能够分辨出孰高孰下。
我怀疑我夸大了盛可以的小说,嗯,有可能,因为我也几乎能清晰地意识到我对她的写作态度的欣赏扭曲了她小说的本来风貌,管他的呢,我还是自说白话吧。是的,我极其欣赏她写作时的耐心、肃穆和旁若无人,她像过家家一样为所欲为,也像在参加自己的婚礼般百感交集,但是,请注意,她的表演没有观众,她甚至更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医生:将病人的肚腹剖开之后,她躲在阴暗的急诊室里欣赏着病人的伤门,根本就不去考虑应该再及时地将伤口缝合好,她戴的手套上还一滴一滴往地板上淌着血,她有可能还要把淌血的声音当作音乐声来侧耳倾听,但对于那可怜的病人,她就是不管。
一些人必须要因为自己是盛可以同志生活中的朋友而害怕,我并无具体所指,但是恐怖的因子早已埋下:在既没有喋喋不休也没有横眉冷对的时候,盛可以其实已经从她置身其中的生活里抽身而出,正打算向她经历过的生活叩动扳机,她的抽身而出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所以说,即使她来自一个货真价实的底层,我也不打算以一个“低层之花”之类的虚言妄语来称呼她,我宁愿称呼她为照妖镜,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哪怕你和她远隔重洋,也照样有可能在她的照妖镜里露出原形。
我小时候在乡村有一个女玩伴,她总想装鬼来吓唬我,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我根本不吃她那一套,结果,有一天晚上,我在深夜回家的时候,路过一片竹林,看见竹林里点着一只蜡烛,我的那个女玩伴,席地坐在腐烂的竹叶上,头上缠着一块白布,借着微弱的烛光,学着大人的样子纳鞋底,嘴巴里还小声哼着歌——你说有多么可怕!我一睹之下,不寒而栗,明明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她,也照样吓得落荒而逃了。
我觉得,今时今日的盛可以,像极了我小时候的那个在竹林里纳鞋底的女玩伴。
可怕,很可怕。
但是,出于对文学的尊重,我不得不像一个狗仔队般将自己对盛可以同志的好奇继续进行下去,正如持续不断的花腔有可能成为令人厌恶的噪音,盛可以,她何以能始终对生活下手却没有酿出一两起重大医疗事故,也就是说,她所酿造的奇迹在我看来为什么还可以大踏步进行下去呢?
我要说到一个字:楚。我有幸和盛可以同为楚人后代,君住湖之南,我住湖之北,我们的老乡屈原生在湖之北,却死于湖之南,为什么我会突然提及屈原?因为我想起了我的朋友、作家张生说过的一句话,他认为,所有楚人的性格已经在屈原的结局里得到了最好的注解:“既然打不赢你,我就把自己打死”,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屈原的死甚至与谗臣和后宫的迫害没有多大关系,我同意张生的解释,此解也为盛可以的小说提供了一个秘密的注脚:楚人,尤其是湖南人,他们破冰船般的果敢,沉默的热情,以及丝毫不惧怕凄绝命运的决心,在盛可以的作品里尽展无遗,同为楚人的我可以轻易找到它们的蛛丝马迹。
在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以南,必然会有一些巫气十足的所在,那是盛可以的故乡,她已经描述过那些阴郁的面孔和湿漉漉的街道,我特别钟爱她的这一部分作品,比如她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边镇》;我的话题是:从那些阴郁的面孔和湿漉漉的街道小发,即使盛可以早已深入都市,由一隅风情扩散而成的湖湘气质也从来与她都形影不离,湖湘气质与她个人生活的频繁动荡、居住地的再三更迭水乳交融,使她无论在哪一地遭遇到写作的激情,都能迅速而即兴地进行记录,“即兴”二字,往往在一些特殊的作家身上:能散发出特别的意义。用诗人英格曼评沦另外一位终生流徙的作家安徒生的话来说,就是“你有在任何污水沟中找到珍珠的宝贵天赋”。
类似气质我们在残雪那里遭遇过,在湖南层出不穷的革命者那里遭遇过,现在我们在盛可以的身上再次发现,在这个时代,它是弥足珍贵的。
我相信我已经说出了盛可以的秘密之一,更多的秘密我不想再说,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折寿的风水先生,好在盛可以同志还将继续生活和写作下去,不出意外,她的生活和写作将带给更多人以更多的阐释,作为她的同时代人,我还有很多机会向她表达我的敬意,此文结束之际,我愿意抄录一段俄罗斯作家帕乌斯托犬斯基的话送给盛可以同志:“没有什么东西,无论是啤酒瓶颈、黄莺掉落的羽毛上的一滴露水还是街头生锈的街灯,会被一位作家所忽视;任何一个思想,最有力、最伟大的思想,都可以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四的协助下被表达山来。”
——这是帕乌斯托夫斯基梦想中灿烂的写作时代,毫无疑问,无论是盛可以,还是我,以及更多写作的同行,对我们来说,这个时代近在眼前,因为它就在我们身边。
落体者(短篇小说)
罗 南
“眼镜儿,陔你发球了!”汗淋淋的胖男孩提醒他的玩伴。
戴眼镜的瘦男孩抱着篮球说:“那个人老在那里,走来走去的。小胖你看。”
“就是呀,真奇怪,刚才我也看见了。”叫小胖的男孩擦擦汗说。
星期天上午的太阳艳艳地照着,初秋的天空高而湛蓝。西苑街口的社区篮球场上,两个八九岁的男孩仰起脖子,眯着眼睛盯住球场对面金虹大厦18层房子的楼顶。
“那个人在干什么?是不是要跳楼?”小眼镜儿眨巴着灵活的小眼睛,疑惑地问小胖。小胖说:”可能是哩!走,去看看。”
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横过马路,往18层楼的前坪走去。
“哈,他站着不动了,可能看到我们俩在看他。”小眼镜儿兴奋地咧开嘴笑了。
“头发很长,是男的还是女的?”小胖问。
“应该是男的……他到底会不会跳楼呢?”小眼镜儿琢磨着。
“我也不知道。”小胖伸了一下舌头,“不过,要真跳下来,肯定会流好多血,会死掉。”
小眼镜儿满有把握地说:“一定会死得很好看的!像电影里面一样,先飞下来,发出一声惨叫,再‘啪’地一声掉到地板上,好酷呢!”
“对,像蜘蛛侠那样张开胳膊飞下来!”小胖敬佩地望着小眼镜儿,赶紧展开了想象。
小眼镜儿反驳:“不对!蜘蛛侠穿了飞行衣,这个人没有飞行衣。哎……可能会像跳水,像熊倪跳水那样……”
两个小家伙比划着手势,眉飞色舞。
“可惜太高了,看不太清啊。”小胖遗憾地说。
“我有望远镜,我爸爸给我买的,我回家去拿!”
小眼镜儿拖着同伴的手撒开脚丫跑回家。
金虹大厦前围了一大堆人。人们一律地举着脑袋,脸孔如向日葵一样朝楼顶怒放。他们推心置腹地交换着意见,研究着。他们唧唧喳喳地说:这是一个疯子没错,他头发那么长;是啊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想跳楼吧应该是;疯子也知道跳楼么;疯子当然知道,他可能活得没劲了;他大概没有什么亲人,看上去很潦倒;估计没有亲人吧,一个流浪汉;有谁认识他么?有谁见过他?脸长什么样都看不清,谁认识啊……
两个男孩气喘吁吁钻进人群。小眼镜儿专心致志调好望远镜,把眼镜片紧紧贴上去,认真地瞅了好一会儿,便对他的同伴说:“我看清楚了,原来是他!”
小胖急不可耐地夺过他的先进武器,叫道:“是他是他,是那个画家!”
人群里面扭过几只打着疑问号的脑袋。一个长一字胡的中年男人问:“什么画家?”
小眼镜儿抢着说:“住我们西苑街6号的那个画家!经常穿得脏兮兮的臭哄哄的,背个画架子到处逛。”
小胖跟着补充道:“他有时候到河边去写生,有时候在天桥上给人画像,我有次还看见他睡在地下通道啃油条。不知道他是不是疯子。”
“他不是疯子!”小眼镜儿肯定地说,“不过,他有点怪怪的。他还摸过我的脑袋,冲我一笑。我妈叫我离他远点。”
胡子借了他们的望远镜,看了一眼后困惑地摇摇头。望远镜马上又被别人借走了。于是望远镜在围观的人们手中传来传去,其中不少人出面证实正是那个画家。那些不曾见过画家的人因为没有指认的证据,感到非常沮丧,仿佛错过了一个精彩戏剧的序幕。
不断有人来问楼上的是什么人,小眼镜儿一下子感觉自己特了不起,兴高采烈充当起画家身份的解说员来。小胖举着望远镜站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
金虹大厦这会儿成了一个巨大光源,人行道上走过路过的人像一群群蛾子拍着翅膀向这儿聚拢来。越来越多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以绝不错过任何盛会的决心奔赴黑压压的现场。马路上的汽车开始排起了长龙,车窗里伸出一只只莫名其妙而饶有兴致的脑袋。
几个20上下的时尚青年起劲地从外层挤进入堆,一个红头发青年大笑着对他的伙伴说,一个傻 B,要跳楼。其余几个忙问怎么不跳,红头发说他还在酝酿情绪,几个人便怪笑起来。红头发夺过小胖手中的望远镜,对楼上的画家喊道:“跳啊!跳啊!”他的同伙跟着叫…陕跳!傻B!快跳啊!”接着互相抢夺望远镜对准楼顶喊话。小胖急坏了:“还给我们望远镜!”
人们不理会他,更多人跟着叫:“快点跳啊,要跳就跳啊!”
小眼镜儿对这群大哥哥很生气,他们不但霸占他的宝贝望远镜,还搞得大家都起哄,没有人再关心画家的身世了,也没人需要他的解说了。他捏着小拳头气呼呼地瞪着这群捣乱的家伙。
胡子扯起嗓门说了一句话:“赶紧打110吧!要出人命的呀。”
“是啊是啊,下面围这么多人,那疯子跳下来还不得压死还几个人?”人们开始骚动,纷纷让开了道,留出足够多的空地。
挤来挤去的大腿和鞋子把小眼镜儿逼得直往后退,他简直快要哭了。
红头发又大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