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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多年前的往事,像翻旧照片一样,全清楚地呈现在了面前,连点滴都不会遗漏。
这真的太神奇了!
3
仿佛是一个黑暗无际的仓库,突然打开了一扇门,林凤瑶对过去的记忆全被唤
醒了。出院那天,她的心情还很不错,可是到家后不久,心情就变得特别的压抑。
因为,在家里的最初几天里,也许是她一个人的缘故,无所事事,她陷入了冥想,
一下子把过去近二十年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全想起来了。先是隐隐约约的,后来
就越来越清晰。
这一想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的灰暗和沮丧起来。她想起
来,事实上妈妈对她并不好,偏心。比如说,有一天,妈妈对她说等她将来出嫁,
要给她陪三床新被子、一辆自行车、台式收音机。可七年后当她出嫁时,爸爸妈妈
却只给她陪了一辆自行车和两床被子。
在她坐月子的时候,妈妈对她说,将来的那幢老房子也会考虑给她一份,但当
她的孩子两岁的时候,父母则把那幢老房子的产权全部给了两个哥哥。至于她的公
公婆婆,过去对她做下的这种前后矛盾的事情,就更多了,数不胜数。当时她为什
么不感到沮丧和气愤呢? 因为她自己根本就没有记住,而她现在却全想起来了,最
最要命的是,她把所有的日子像日历一样,一张张地铺在了面前,并且,把有关联
的日子重新罗列组合到一起,并加以分析、比较。这一比较,一分析,原来根本不
起眼的日子,最最琐碎的事情,就变得复杂和严重起来。
林凤瑶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
她想起了奶奶在世的时候,爸爸妈妈对她并不好,尤其是妈妈。林凤瑶记得在
她小时候,奶奶是很疼她的。而父亲和母亲有几年里,经常吵嘴。有时,还吵得相
当激烈。他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可能会大动干戈。当他们大动干戈的时
候,奶奶只能在一边唉声叹气。她是一个处于家庭边缘的人,自然是只有旁观的份。
林风瑶还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妈妈对她爸爸说过的一句话,说她觉得凤瑶的性格像她
奶奶,她不喜欢。当然,她相信那只是她妈妈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并不具有深意,
但这时候想起来,她却觉得有点刺心的痛。
林凤瑶意识到,自从出了那场车祸后,她的思想变得特别的敏感。而且,焦虑、
多疑、伤感。
她糟糕地发现,其实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生活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幸福。
有什么幸福的呢? 房子比别人大? 可是,在这个城市里,有漂亮的好房子的家
庭主妇,又何止成千上万。是丈夫挣的钱多? 但他挣了多少钱,事实上她一无所知。
他公司里的经营情况,她根本就不知情。除了少数在家里的时间,他大部分生活,
她根本就不掌握。家,对他而言,真的就很像一个旅馆。只要他在家的日子,她马
上就变得欢天喜地,样样都得伺候好他。甚至……是床上,她都努力地讨好他。现
在回想起来,她真的觉得有点脸红,是不是……过于下贱了。他对她的态度,并不
好。就算她是一个佣人,他也应该对她客气些。
林凤瑶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而现在,她醒了。
所谓的幸福,其实只是自已过去太粗心了,太马虎,忽略了生活中很多重要的
细节。而现在,她把过去的那些细节全想起来了。一想起来不得了,她觉得自己的
生活简直是一团乱麻,毫无章法,而且不可理喻。特别不可理喻的是,她想不通为
什么自己会在那样的一种生活状态下,没生气,没反抗。相反,还活得那样起劲。
这太不可思议了! 让她倍觉窝心的当然不是她发现父母们过去对她的那些琐碎言行
(说到底,父母毕竟是养育了自己,她气气也就算了,不当真),而是发现自己的丈
夫孙克俭的种种不一致( 这和父母间的矛盾关系是不一样的,性质不同) 。比如说,
他过去为了恋爱的事和她争吵过。他说他和前女友只是很普通的关系,和她接触以
后,他就和前面的断了往来。但后来他却又见过三四次。她和他吵,他就一会说是
只见过一次,一会又说成是两次。他说他非常非常的爱她,她也是相信的,沉醉其
中。可是,现在林凤瑶把他们恋爱以及结婚前后的事情想起来,发现他所说的那些
事情根本就是前言不搭后语,互相矛盾,漏洞百出。
可是,她居然就信以为真了,当时怎么就会那样蠢呢? 许多都是非常明显的错
误啊。尤其是在最近两三年,他的一些做法就越来越离谱了,简直像是欺负三岁小
孩子啊! 把她当成弱智了。
林凤瑶先开始只是发现了一点点,但是,出于一种好奇和追究的心理,她的回
忆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清晰和具体。她就像一个胆怯的小女孩,慢慢地推开了一
个堆满了玩具的陌生房间。随着门缝的慢慢开大,眼前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她的
胆子越来越大,好奇心也越来越强烈,以至要不顾一切地彻底走进去。而她走进去
后,才发现她是受了怎样的一种欺骗,原来那些看起来花花绿绿非常鲜艳的玩具,
其实早已经是千疮百孔,用力一扯里面全是破棉絮,霉味扑鼻,呛得她要窒息。
而孙克俭对她的这种情绪变化却一无所知。
孙克俭那一阵子为别的事而恼火。
没有人知道,就在孙克俭那次从外地赶回来,在医院里看望林凤瑶的当天晚上,
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要求和他见面,被他低声喝住了。关了电话以后,他
一直有点心神不定,面带怒色。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他往外主动打r 几个电话,
其中有两个是打给公司里的副总经理和会计,说些生意经营上的事。一个是打给某
年轻女士的,态度暧昧。另一个电话则好像是打给那个曾经主动打他手机的人,他
要那个人在某条路上的某个茶社见面。然后,他从医院里消失了两个多小时。
稍后的几天里,孙克俭显得非常的烦躁。当然,人们对此能够理解。事情出了,
却一时找不到肇事者,一点可靠的线索都没有。好在住院治疗的那点花费,对他们
这样的家庭来说,不算什么。况且,林凤瑶是享受着公费医疗呢。
在家里又躺了二十多天的林风瑶,这时已经能下床活动了。甚至,保姆请假不
在时,她还能自己做饭。伤养好了,她也把过去的事情全想起来了,一件也不差。
她自己也不能相信,怎么一下子突然会有了这样惊人的记忆力。她大脑的某处,好
像成了一个专门存放记忆的仓库,而过去近二十年时间里所发生的事,全储存在里
面。现在,那扇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坏了,里面储存的东西就像开了闸门的水一样,
汹涌而出。
这汹涌的记忆,让她有点不能承受。过去的那种幸福感,荡然无存了。
之后相当多天的时间里,林凤瑶二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怕自己会失控,
尤其是看着孙克俭煞有介事地忙来忙去的时候。她在心里,其实一直是冷笑的。原
来,她对他还心存感激和许多的爱意,可是,现在突然间,她看他,就像看着一个
浑身散发着恶臭,令人厌恶的小丑在台上表演。她觉得他这些年来一直在骗她,把
她当成了一个傻瓜。是的,她在过去也的确就像一个傻瓜。她当初怎么就那样笨呢
?她简直有点恨自己了。
因为恨自己,所以她就更加的变得不能容忍了。她不是不能忍受他,而是不忍
受自己在他眼里的愚笨形象。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永远是好欺骗的,容易对付的。
她要戳穿他,让他知道她的强大。她要洗刷掉过去由于她自己的“愚笨”而带来的
屈辱。
那天孙克俭没有出去,在家里转来转去的,他说前面忙了一阵子,这会正好消
停了,有一两天整块空余时间,要好好地陪陪她。显然,他注意到了她最近一段日
子以来的忧郁,不开心。但他以为她只是一人在家太寂寞了,或者是为抓不到肇事
者而感到压抑。他一点也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 当然,谁会想到她会发生这样的
“奇迹”呢? 在常人的理解中,她取得那样的记忆,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也知道,
陪她的时间不多了。
或者说,她让他陪着的时间不多了。
事实上,林凤瑶很不情愿看到他。她倒希望他到外面去,去公司,或是别的任
何地方。但是,孙克俭却固执地要求陪她。她在卧室里,他也在卧室里;她到阳台
上,他也到阳台上。他让她和他交锋变得别无选择。他当时一边抽着烟,一边用眼
睛的余光看着她。他更多地是看着外面小区里的绿化,看着外面的天空和阳光,有
点无话找话,他说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外地如何如何。林凤瑶听说,不吱声。
孙克俭又说起自己的过去,说自己在哪一年哪一月,做了什么什么。为了表示他的
浪漫与温情,他接着又叙述起自己当时追求她时,经历了什么什么。事实上,他所
说的这些,过去已经对她说过无数次了,而林凤瑶自然也听过无数次了。而过去,
林风瑶听他说这些时,每每会感到一种甜蜜。可是,现在听来,她却感觉像在做梦
一样,因为他说的,好多根本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林凤瑶在开始时还想克制,可是在他开始回忆起他们过去恋爱时的种种经历时,
她忍不住了,开始一一纠正。孙克俭开始时还有点发懵,但很快就意识到,他遇上
了一个超强大的对手。他最初虽然不能完全肯定她的纠正是百分百的正确,但他发
现,至少她能够在她的叙述中,能够把前后左右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脉络分明,
逻辑严密。她的叙述,就像一张完整的渔网,把所有的事情都包围其中。而自己的
那些回忆叙述则是支离破碎的,就像一张陈年的旧渔网,不堪一击。他真的有些不
敢相信,她怎么能把过去的那些事情记得这样的清楚,太不可思议了。最让他感到
害怕的是,他过去对她讲过的公司里发生的那些事,她居然也能记得一清二楚的,
与实际不差分毫。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的? 他真的在心里有了一种恐惧。
他向她解释,可是她却根本就不理他。
他越是解释,漏洞就越多。
他被她弄得尴尬极了,简直无地自容!
4
单位里的人都感觉到了,林凤瑶重新上班后,变得忧郁了。她身体各方面恢复
得都非常好( 从外表看,根本就看不出她曾经受过伤。额头处的一点伤,已经被头
发很好地遮住了) ,完全是和过去一样了。可是,她过去身上的那种幸福感和满足
感没有了。原来,她每天坐在办公桌前,没事的时候会非常小心地用黄瓜片擦手,
然后再到盥洗间去用温水清洗。现在呢? 她仿佛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对手,更加
不闻不问n 『。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大家在心里想。任何一个人,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在
心理上,总会有一些印痕。这种印痕,有可能会产生一些情绪上的变化。有轻微的,
也有严重的。林风瑶经历的车祸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尤其她是作为一个女性,
接受的程度相比较于男人,肯定要更脆弱些。然而,大家也都相信,在经过一段时
间后,她一定能忘记那场不愉快的车祸,脸上一定会重新恢复过去的开心自信。当
然,也一定会注意她的双手护养。毕竟。她坚持了多年了,几乎成了一种习惯。而
要彻底地改变掉习惯,是多么的不易啊! 可是,很长时间过去了,她却依然是忧郁
的,闷闷不乐。人们想:那场车祸给她的刺激真是太深重了,这说明她内心的承受
能力是很弱的。毕竟,对于一般人而言,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息调整,早应该恢复
正常的心态了。谁也不知道她内心的伤害有多重。当然,谁也不能替代她,也不可
改变她。在外人眼里,甚至觉得她其实是大可不必的。让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她的
记性似乎出现了一种质的飞跃,单位里的陈年往事,她往往能回忆得特别的清楚。
有人开始时不信,故意把一些资料档案调出来,然后一一地考问她,居然一点也不
差。有时,甚至能精确到上下午的大概时段。
人们真的惊叹不已。
一个月后,林凤瑶被提拔成副处级女干部。
对她的提拔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当然,却又是在情理其中。大家以为这样
一来林凤瑶也许会开心起来,的确,事实上她那几天里脸上也露出过笑容。可是,
很快地,她又变得沉默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默认了。
不能习惯的是她的丈夫孙克俭。
孙克俭虽然不能习惯,但他也是默认的。
默认下的孙克俭表面上声色不动,但内心里是相当焦虑和急躁的。他当然不在
乎她的冷淡与悲戚,而在乎的是她的冷静与惊人的记忆。
他知道,虽然她不爱和他讲话了,但是事实上她却一直在注视他,观察他,甚
至是在分析他。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某种程度的“人身自由”。
他现在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她所不知晓的东西。有一个星期天,他们吵得非
常厉害,他完全恼羞成怒,甚至动手把家里的一些值钱的古董都砸了。开始时只是
为了一点小事,他说让保姆给她买一条黑鱼来煨汤,她就讽刺他说,怎么突然间他
变得这样好? 是不是内心有愧了? 他觉得她完全是无理取闹,只是回了一句,结果
她把陈年的事情全抖搂出来,历数他的种种不是,简直是把他的行径说得一无是处。
而很多地方,他是被委屈的,但是他却拿不出反驳她的有力说辞来。因为,另一方
的说辞实在是太坚硬了,有理有据。而且,格外地合乎逻辑。
他真的沮丧极了。
内心里也愤懑极了。
他感觉自从林凤瑶出事以后,他就一直不太顺。生意上的事情倒还不算什么,
公司是照常运作的,严重的是他内心里一直止不住那种焦虑,越来越强烈。他知道,
他们现在已经出现了信任危机。她明显对他有了敌意。以后他再说什么,恐怕是难
以对付她了。而事实上,他有许多事,是不希望被她知道的。有些事情一旦被她知
道了,当然会有比较严重的后果,会有很多很多的麻烦。而现在,林凤瑶变成了这
样,要瞒她,肯定是越来越困难。于是,他的失眠症比过去越发地严重了,安眠药
比过去增加一倍都不管用了。早晨起来,枕上能发现好多落发。
照那样的速度下去,也许很快他就能变成另一个光头葛优。
他当然不想成为葛优。
当然,也并不是说孙克俭秃r 脑袋就不好看。好看也要区别不同的对象。毕竟,
他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公司的总经理。总经理就要有总经理的样子。另一个更
关键,也更隐秘的一个要害是,是有人不喜欢他的秃顶。所谓有人,当然是个女人,
一个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希望他能保持年轻,体现出一种活力。孙克俭深深体会到,
到了这个年龄段,光有财力还不行,还要注意形象。年龄越大,心里越没底气( 连
钱都撑不住了) 。
就在一个月前的一个大清早,孙总经理几乎是被人赶出来的。嘉宝花园物业管
理公司门口的保安,惊诧地看着孙克俭一脸发灰地开着车离开。是的,他的脸色不
能不发灰,他气坏了。
他没有想到,那样好地对待一个年轻女人,她却一下子变得特别的刁蛮。
天下有三毒:蛇牙、蝎尾、女人心。孙克俭想到了这句话。当时,林凤瑶出事,
他就怀疑和她有点关系,可是她却矢口否认。他所以会怀疑到她,因为她多次逼他
离婚,他说林凤瑶不肯离。
她就经常咬牙切齿地诅咒着。当时,孙克俭也真是想和林凤瑶离的。但他终究
下不了这个决心,一天天地拖了下来。而拖得越久,想离婚的念头也就越淡。维持
现状最好。这样,他就处于一种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状态。
年轻女人虽然矢口否认,但孙克俭心里却像明镜一样。他当时在外地接到那个
消息的时候,就给她的一个兄弟打了电话。她的那个兄弟虽然也是否认的,但实际
上是慌的。他后来曾经主动要求和他见面,他当时没有答应。事后见了面,他一直
支支吾吾的,想探听他的底线( 心理的和法律的) 。他则是含糊的,顺左右而言他。
他知道,是她指使她的弟弟去干的。而事实上,他并不恨她偷偷地去做某种事,而
是恨她找人干下的事不够利索。当然,这事也的确让他感到惊心。因为,谁知道她
下一个要对付的,不是他呢? 孙克俭心里又有了一点悔。
悔他认识的这个女人太复杂了。
他认识那个年轻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除了一副漂亮的身材和脸蛋,什么都没
有。他把她从一个酒吧里解放出来,然后给她的兄弟找了一份职业,还给她买下了
这处在嘉宝花园里的房子( 当然,事实上户主还是他。所有的证件上都是他的名字。
他只是给她签了一份书面的赠与说明) 。第一年还好,两年下来也还好。可是,如
今是第三年了,她从一个性感的小花猫,变成了一个凶恶的母老虎。她要求他这,
要求他那,如果不答应,就是又吵又闹。
那个晚上,她要他迅速离婚,在三个月的时间之内。她说她不能等了。他让她
再容他些时间,可是她根本不容商量。她说她给了他太多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她
不让他留在屋里,更别说上床了。他可怜巴巴的,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他反复地哀
求她,跪在她的床前。可是,她根本不朝他看一眼。当天色发亮,她起身上卫生间
时,看到他,扬言说要叫来她的兄弟赶他出门,孙总经理真的冷了心。
她的兄弟是农民工。
有一种农民工是善良而本分的,被城里人欺负;还有一种农民工却是野蛮无畏
和凶狠的,被逼急的时候是可以欺负城里人的,而且是不顾一切,有一种鱼死网破
的横劲。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