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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桥 李碧华-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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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高百无聊赖,只得信步至鸟市。前清遗老遗少,每天早晨提笼架鸟,也来溜弯儿。
  他们玩鸟,得先陪鸟玩,鸟才叫给你听。要是犯懒,足不出户不见世面,喂得再好,鸟也不肯好好地叫。志高走至鸟市,兴头来了。
  这个人,总有令自己过瘾的方法。
  说起来也是本事。什么画眉、百灵、红蓝靛颏、字字红、字字黑、黄雀等,叫起来千鸣百啭,各有千秋,志高听多了,也会了,模仿得叫玩鸟的人都乐开了,有时也赏他几枚点心钱。
  志高于此又流连了一阵。
  怀玉的教书先生今年五六十岁。他穿长袍马褂,戴圆头帽。学堂其实在绒线胡同的大庙里,这是间私塾,只有十个学生,全是男孩,从五岁到十五岁都有。
  怀玉不算“学生”,因为他没交学费,只因唐老大与丁老师有点乡亲关系,求他,才叫怀玉来听书和干活。
  怀玉来了,算对了时间,便迳往大庙院内的树下敲钟,当当当,学生陆续也到了。
  一般自己走来,也有有钱的,穿黑色的无翻领的中山装,铜纽扣儿,皮鞋,坐洋包车来了。脚踩铜铃响着——怀玉看在眼内,不无艳羡之情,好,我也要这一身。
  人齐了,怀玉才到学堂最后一条二人长桌前坐定。一见桌上竟有小刀刻了中间线。他一瞥身畔那学长,是班上最大的何铁山,十五岁,家里有点权势,一直瞧不起卖艺人。
  “唐怀玉,你别过线!”
  “哼!谁也别过线!”
  老师今天仍然教《千字文》:
  “……交友投分,切磨箴规。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
  正琅琅读着这些艰涩难懂似是而非的文字时,班上传来拌嘴口角。
  一个竹制的精致上盖抽屉式笔盒应声倒地。一个布袋儿也被扔掉,墨盒、压尺和无橡皮头的木铅笔散跌。
  “叫你别过线!老师,唐怀玉的大仿纸推过来了,我推回去,他就动粗!”
  “老师——”
  “唉,怀玉,你收拾一下,罚到外头给我站着。”丁老师无法维护这个不交学费的学生。同学们只见怀玉侧影,腮边牙关一紧,冷冷地,出去了。
  等到课上完了,不见有人敲钟,老师出来一瞧,怀玉不知什么时候一走了之了。老师只得吩咐放学。
  院内有接放学的,也有娘给送加餐来了。孩子一壁吃点心,一壁眉飞色舞地叙述唐怀玉跟何铁山的事。家长也乘机教训他们要孝义。
  何铁山还没走出绒线胡同口,横地来了一记飞腿。他中了招,马上还击,仗着个头大,拳来脚往,好不热闹。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何铁山又怎是对手?怀玉不消几下功夫,就把他打个脸蹭地,哪凸哪破,嘴唇和下巴颏也流血了。
  志高赶来时,吓傻了,忙怪嚷:“什么事什么事?”
  何铁山落荒而逃。
  怀玉拍去泥尘,只道:
  “没事。”
  “什么事?”
  “没事,走吧。”
  前因后果也不提,便示意志高走了。志高颠着屁股追问。不得要领。
  丁老师,他知道也好,也许听不见,只在大庙后他的小房子里,寂寂地拉着胡琴。当年,他也是个好琴师,一段反二簧,竹腔似断非断,一弓子连拉五个音……
  为了生活,不得不把他赢过的彩声含敛,把他的学问零沽。今日也没所谓升官发财了,来识字又是为了什么?时髦一点的都上教会洋学堂去了。终于他又拉了一段《楚宫恨》,悠悠回旋地唱:“怀抱着年幼儿好不伤情……”
  怀玉领志高来到了“老地方”,这是肉市广和楼。自后台门进出,也没人拦阻,因为二人常来看蹭戏。小孩子家,由他们吧。志高很会做人,经常帮忙跑腿,递茶壶饮场,收拾砌末。怀玉呢?他还喊李盛天师父的——这是他的小秘密。
  今天日场上《四五花洞》,志高最喜欢看这种“妖戏”了。
  因为是日场,不必角色上场,一般都是热闹胡闹的戏。《四五花洞》演的是武大郎与潘金莲因家乡久旱成灾,同赴阳谷县投奔武松去;途经五花洞,洞内妖魔金眼鼠和铁眼鼠变化为假武大假金莲,与真武大真金莲纠缠不清。官司闹到矮子县官胡大炮那里,反而越搅越胡涂,其时正逢包拯过境,便下轿察看,也难辨真假,无法判断。后来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到来,用“掌心雷”的法宝,两妖才现出原形,真相大白。
  日戏时,几个小花旦为要踏踏台毯,都得到机会出场。妖魔化身为金莲,一变变了三个,是谓《四五花洞》,一真三假的玩笑戏,好不风骚热闹——这几个未成角儿的小花旦,全是十几岁的男孩,也有刚倒仓过来,嗓子甜润嘹亮。
  志高听着那人唱:“不由得潘金莲怒上眉梢,自幼配武大他的身量矮小……”他用肘撞撞怀玉:“怀玉你瞧,金宝哥给咱们飞眼。”
  然后两个孩子就在上场门边打了个招呼。台上的戏依旧在唱,小花旦又装作若无其事。
  二人一瞥前台稍空,便偷偷自后台走到前台去。
  才一到,那空位有人占先,只好站到一旁观看便是。广和楼楼下靠墙有一排木板,高凳儿,二人一先一后,踮起脚尖儿,站了上去。
  妖戏完了,志高忘形地鼓掌,忽地发觉怀玉不在身边。志高自散场的观众间逆向钻回后台去。
  怀玉磨在他“师父”李盛天身后,看他勾脸,看得神魂迷醉似的。
  夜场上《艳阳楼》,又称《拿高登》,李盛天贴高登,他是班上的武生,年纪虽有四五十岁,但武功底子数他稳厚,扮相极有派头。戏中所持兵器乃七星大刀。那刀怀玉自是扛不动,他想,总有扛得动的一天。
  李盛天已然换上水衣,又用细棉布勒住前额,白粉打了底。只见他在眼眶、鼻下人中处抹黑灰,再把眉定位,高登画的是刀螂眉。
  怀玉看傻了眼,每一回,一张模糊的脸,于彩匣子前,大镜子外,给一勾一抹一揉,红黑黄蓝白金银……渐渐地它变了,像图画一般,脸上全是故事,色彩斑斓,眼花缭乱。定了型,最后在脑门上再勾一长条油红,师父便是千百年前的一个古人。他是奸臣高俅之子,他倚仗父势鱼肉乡民……后来,他死在艳阳楼上。
  李盛天开始扮戏了,虽然他自镜中也瞧见了这身手机灵、心比天高而又沉默苦干的大男孩,不过他从来没把感觉外露,他调教他,基于看他是料子,但总要让他明白,世上并无一蹴登天的先例。
  李盛天换衫裤,系腰带,穿上厚底靴,扎紧裤腿,搭上胖袄衬里,再搭上厚护领。二衣箱给他穿箭衣,系大带。盔头箱处勒上网子及千斤条,插耳毛,戴扎巾,戴髯口。
  最后,再到大衣箱给穿上褶子,拿大折扇。
  ——这一身,终于大功告成了。
  “师父。”怀玉此时才敢恭敬地喊一声。
  “唔。”李盛天应了,自养神入戏,不再搭理。
  怀玉知机地退到一旁。
  退回后台,退至上场门外一个角落,一直地退。他还是个雏儿,上不得场——他的场子只在天桥地摊。
  夜戏散了,怀玉跟志高嘞嘞絮道他师父的那份戏报:
  “老大的一张戏报,大红纸,洒上碎金点儿,上面写着‘李盛天’、‘艳阳楼’这样的字儿。其他的名儿都比不上我师父,缩得小小地给搁在旁边。你看见没有?真红,嗳,你识字的呀,你认得那个“天’字的呀……”
  志高觑不到空档儿接碴儿。
  只见街巷上点路灯的已扛着小木梯子,挨个儿给路灯添煤油点火了。一个人管好几十个灯,有的悬挂在胡同铁线上,好高,要费劲攀上去。
  虚荣的小怀玉,也许他惟一的心愿是:老大的一张戏报,大红纸,洒上碎金点儿,上面写着“唐怀玉”三个字。
  沿街又有小贩在叫卖了。卖萝卜的,吆喝得清脆妩媚:“赛梨,萝卜赛梨,辣了换!”卖烤白薯的,又沉郁惨淡:“锅底来!——栗子——味!”
  勾起志高的馋意。
  他伸手掏掏,袋中早已空了。怀玉的几枚点心钱,又给买了豆汁、爆肚。怀玉见志高一脸的无奈,便道:
  “又想吃的呀?”
  “对,我死都要当一个饱死鬼!要是我有钱,就天天吃烤白薯,把他一摊子的白薯全给吃光了。”
  “你怎么只惦着吃这种哈儿吗儿的东西?一点小志都没有,还志高呢!”
  “哦,我当然想吃鸡,想吃鸭子,还有炒虾仁,哪来的钱?”
  “你闭上眼睛。”
  “干吗?”
  怀玉把东西往他袋中一塞,马上飞跑远去。
  一看,原来是十来颗酥皮铁蚕豆,想是在广和楼后台,人家随便抓一把给他吃的。
  怀玉没吃,一直揣着,到了要紧关头,才塞给志高解馋了。怀玉这小子,不愧是把子。志高走在夜路上,把铁蚕豆咬开了壳儿,豆儿入口,又香又酥又脆,吃着喜庆,心里痛快。慢慢地嚼,慢慢地吞咽,壳儿也舍不得吐掉。他心里又想:咦,要是有钱,就天天吃酥皮铁蚕豆、香酥果仁、怪味瓜子、炒松子……天天地吃。
  月亮升上来了。
  初春的新月特别显得冻黄,市声渐冉,人语朦胧。来至前门外,大栅栏以南,珠市口以北,虎坊桥以东——这是志高最不愿意回来的地方。非到不得已,他绝不回来。不得已,只因为钱。
  胭脂胡同,这是一条短短窄窄的小胡同。它跟石头胡同、百顺胡同、韩家潭、纱帽胡同、陕西巷、皮条营、王寡妇斜街一般齐名。
  大伙提起“八大胡同”,心里有数,全都撇嘴挂个挂不住的笑,一直往下溜,堕落尘泥。胭脂胡同,尽是挂牌的窑子。
  只听得那简陋的屋子里,隐隐传来女人在问:
  “完了没有?完了吧?走啦,不能歇啦。完了吧?哎——”
  隐隐又传来男人在答:
  “妈的!你……你以为是挑水哥们呀,进门就倒,没完!”嘿儿喽的,有痰鸣。
  女人又催:
  “快点吧——好了好了,完了。”
  的穿裤子声,真的完了。
  志高甫进门,就见客人正挑起布帘子,里头把客人的破棉衣往外扔。
  客人把钱放在桌上茶盘上,正欲离去,一见这个混小子,马上得意了,一手叉住志高的脖子,一边喝令:
  “喊爹,快喊爹!”
  志高挣扎,可他那粗壮的满是厚茧的手硬是不肯放过。那手上面的污垢根深蒂固,真是用任何刷子都刷不掉的。他怎么能想像这样的一双手,在娘脸上、身上活动着,就像狂风夹了沙子在刮。志高拼命要挣脱,用了全部的精力来与外物抗衡,然而总是不敌。
  有时是拉洋车的,有时是倒泔水的、采煤的、倒脏土的、当挑夫的……
  这些人都是他的对头。今天这个是掏大粪的,身上老有恶歹子怪味,呛鼻的,臭得恶拉扒心。
  “我不喊。老乌龟,大粪干。”
  “嘎,我操了你娘!你不喊我爹?”
  布帘子呼的一声给挑起了。
  “把我弟放下来!”平板淡漠地。
  那汉子顺着女声回过头去:
  “嘿,什么‘弟’?好,不玩了,改天再来。红莲,我一定来,我还舍不得不操你呢!小子,操你娘!”
  红莲,先是一股闷浓的香味儿直冲志高的小脑门。
  然后见一双眼睛,很黑很亮,虽然浮肿,可那点黑,就更深了。
  颧骨奇特的高,自欺而又倔越地耸在惨淡白净的尖盘儿脸上。
  她老是笑,不知所措地笑,一种“陪笑”的习惯,面对儿子也是一样。
  只有在儿子的身上,她方才记得自己当年的男人,曾经的男人,他姓宋。志高的爹称赞过她的一双手。


生死桥 '壹'(5)
  她有一双修长但有点嶙峋的白手,手指尖而瘦,像龟裂泥土中裂生出来的一束白芦苇:从前倒是白花,不知名的。不过得过称赞。男人送过她一只手镯。
  红莲在志高跟前,有点抽搐痉挛地把她一双手缠了又结,手指扣着手指,一个字儿也不懂,手指却径自写着一些心事。十分地畏怯,怪不好意思地。
  她自茶盘上取过一点钱,随意地,又赔罪似地塞给志高了:
  “这几天又到什么地方野去了?”
  “没啦,我去找点活计。”
  “睡这儿吧?”
  志高正想答话,门外又来个客人。风吹在纸糊窗上,哑闷地响。就着灯火,志高见娘脖子上、太阳穴上都捏了痧,晃晃荡荡的红。
  “红莲。”
  娘应声去了。
  志高寂寂地出了院子。袋里有钱了,仿佛也暖和了。今儿晚上到哪儿去好呢?到火房去过一夜吧,虽然火房里没有床铺,地上只铺着一层二尺多厚的鸡毛,但四壁用泥和纸密密糊住缝隙,不让寒风吹进,总是有来自城乡的苦瓠子挤在一起睡,也有乞丐小贩。声气相闻的人间。说到底,总比这里来得心安,一觉睡到天亮,又是一天。
  好,到火房去吧。快步出门,走了没多远,就见那掏大粪的背了粪桶粪勺,推了粪车,正挨门挨户地走。
  志高鬼鬼祟祟拾了小石子,狠狠扔过去,扔中他的脖子。静夜里传来凄厉的喝骂:
  “妈的,兔崽子,小野鸡,看你不得好死,长大了也得卖!”
  志高激奋地跑了几步,又马上委顿了。胭脂胡同远远传来他自小便听了千百遍的一首窑调,伴着他凄惶的步子。
  “柳叶儿尖上尖唉,柳叶儿遮满了天。在位的明公细听我来言唉。此事唉,出在咱们京西的蓝靛厂唉——”
  志高的回忆找上他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爹,在志高很小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不在?也许死了,也许跑了。这是红莲从来没告诉过他的真相,他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最初,娘还没改名儿唤“红莲”呢。当时她是缝穷的,自成衣铺中求来一些裁衣服剩下的下脚料,给光棍汉缝破烂。地上铺块包袱皮,手拿剪子、针线,什么都得补。有一天,志高见到娘拎着一双苦力的臭袜子在补,那袜子刚脱下,臭气薰天,还是湿濡濡的。娘后来捺不住,恶心了,倚在墙角呕吐狼藉,晚上也难受得吃不下饭,再吐一次。
  无论何时,总想得起那双摸上去温湿的臭袜子,就像半溶的尸,冒血脓污的前景。
  ……后来娘开始“卖”了。
  志高渐渐地晓得娘在“卖”了。
  他曾经哭喊愤恨:
  “我不回来睡,我永远也不回来!”
  ——他回来的,他要活着。
  他跟娘活在窑调的凄迷故事里头:
  “一更鼓来天唉,大莲泪汪汪,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一夜唉夫妻唉,百呀百夜恩……”
  ——一直唱到五更。
  唉声叹气,唉,谁跟谁都不留情面。谁知道呢?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说起来,还不是一样:短短的五更,已是沧桑聚散,假的,灰心的,连亲情都不免朝生暮死。志高不相信他如此地恨着娘,却又一壁用着她的钱,——他稍有一点生计,也就不回来。每一次回来都是可耻的。
  经过一个大杂院,也是往火房顺路的,不想听得唐老大在教训怀玉了:
  “打架,真丢人!你还有颜面到丁老师那儿听书?还是丁老师给你改的一个好名字,嘎,在学堂打架?”
  一顿噼噼啪啪的,怀玉准挨揍了。志高停下来,附耳院墙,唐老大骂得兴起:
  “还逃学去听戏!老跟志高野,没出息!”志高缓缓地垂下头来。
  “他娘是个暗门子,你道人家不晓得吗?”
  “不是他娘——是他姐。”怀玉维护着志高的身世。
  “姐?老大的姐?你还装孙子!以后别跟他一块,两个人溜儿湫儿的,不学好。”
  “爹,志高是好人。他娘不好不关他的事,你们别瞧不起他!”
  唐老大听了,又是给怀玉一个耳雷子。
  “我没瞧不起谁,我倒是想别让人瞧不起咱。管教你就是要你有出息。凭力气挣口饭,一颗汗珠掉在地上摔八瓣呢!你还去跟戏子?嘿!什么戏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都是下九流。你不说我还忘了教训你,要你识字,将来当个文职,抄写呀,当账房先生也好——你,你真是一泡猴儿尿,不争气。”
  狠狠地骂了一顿,唐老大也顾不得自己手重,把怀玉狠狠地打了一顿。
  骂声越来越喧嚣了,划破了寂夜,大杂院的十来家子,都被吵醒了,可翻身再睡。院子里哪家不打孩子?穷人家的孩子都是打大的,不光是孩子,连媳妇儿姑娘们也挨揍。自是因为生活逼人,心里不好过。
  唐老大多年前,一百八十斤的大刀,一天可舞四五回,满场的彩声。舞了这些年了,孩子也有十二岁了。眼看年岁大了,今天还可拉弓舞刀,可明天呢?后天呢?……
  “你看你看,连字也没练好!”
  不识字的人,但凡见到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字,都认为是“学问”。怀玉的功课还没写,不由得火上加油。真的,打了丢人的一架,明天该如何向丁老师赔礼呢?丁老师要不收他了,怀玉的前景也就黯然了。
  唐老大怒不可遏:
  “给我滚出去!滚!”
  一脚把怀玉踢出来,怀玉踉跄一下,迎面是深深而又凄寂的黑夜,黑夜像头蓄势待发的兽。怀玉咬紧牙关,抹不干急泪,天下之大,他不知要到哪里是好?爹是头一回把他赶出来,他只好抽搐着蹲在院外墙角,瑟缩着。见到了志高。
  “喂,挨揍了?”
  志高过来,二人相依为命,怀玉不语。
  “喂,你爹揍你,你还他呀,你飞腿呀,不敢?对不对?怕抛拖!”志高逗他。见怀玉揉着痛处,志高又道,“不要怕,你爹光有个头,说不定他是个脓包啊——”
  “去你的,”怀玉不哭了,“还直个劲儿跟人家苦腻。是我爹怎么还呀?你姐揍你你还不还?”
  “我姐从来也不揍我。”志高有点惆怅,“我倒希望她揍我一顿,她不会,她不敢……”
  “刚才你不是回去了吗?”
  “我回去拿钱。”
  “那你要到哪里去?睡小七的黄包车去?”
  志高朝怀玉眨眨眼睛:
  “哪儿都不去了,见您老无家可归,我将就陪你一夜。”
  “别再诓哄了,谁要你陪,我过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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