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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曲膝盖,准备往下跳。
突然间传来一个声音。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地立刻弹了起来。
他转身,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很快发现那是有人在哭的声音。
他开口了,有人吗?
哭声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在那里?
你还好吗?
如果我还好,上来这里做什么?
说得对,讲得非常有道理。你想要我过去吗?
不想。
赫斯勒从悬崖后退,靠着岩壁坐下,你不该自杀的。他说。
你在说什么?你上来这里难道还有其他的目的吗?我是不是也该劝你同样的话?
是。只不过这里真的是我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你也过得很痛苦吗?
你想要听我可悲的故事吗?
不想。我只想赶快跳下去。当我终于鼓起勇气要跳了,结果碰到你这个混球来干扰我。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爬上来了。
你第一次上来为什么没跳?赫斯勒问。
那次是大白天。我怕高。退缩了。
为什么你要上来这里?他问。
如果你不会试着救我,我就告诉你。
好。
女人叹了一口气。畸人攻进城时,我先生被杀了。
很遗憾听到这件事。你们两个是在松林镇结婚的吗?
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爱他。我同时也爱着另一个这里的男人。好笑的是我们在来到松林镇前就认识了。他的老婆、小孩也都在这里。当他带来我丈夫的死讯,我问他他的家人平安吗?
他们平安吗?
是的,可是你知道吗?我心里有一处我不想承认的黑暗角落,在听到她还活着时,居然感到很伤心。你不要误会,我非常想念我先生,可是我还是一直在想……
如果他太太也死了,那么你们两个就可以……
没错。所以,我不但失去了丈夫,而且我不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我还发现自己真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赫斯勒大笑。
你是在笑我吗?
不,我只是在想,你真可爱,居然这种程度就觉得是『糟糕透顶』了。你想听听看什么叫真正的『糟糕透顶』吗?
你说说看。
来到松林镇前,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可是她是我下属的太太。我……策划了一整串的阴谋,让她老公消失。两千年前,这个小镇刚建造起来时,我就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我要大卫·碧尔雀绑架这个女人,然后我自愿进入生命中止柜,就为了在她复生后,和她在一起。我们一起住在松林镇,可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因为我她才会来到这里。一年后,我被派去围墙外执行一项任务。没人料到我居然能平安返回。我在荒野中的每一天,全靠着对她的思念才能继续前进、继续呼吸、继续将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的前面,奇迹似的,我回来了。我以为我终于能受到英雄式的欢迎,回到我爱人的身边,可是,我却发现她老公出现了,而整个小镇全毁了。
黑暗的山谷里,小小的火光开始在大街上聚集。
赫斯勒凝望它们,所以我爬到这里来自杀。你不过是有邪恶的念头,而我却真的做了邪恶的事。听完之后,你会不会觉得你其实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你为什么要上来?她问。
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是因为不能忍受自己做过的坏事?还是因为你无法再和她在一起?
因为我无法再和她在一起。听着,虽然她丈夫回来了,但我还是不能停止爱她,人心就是这样,我没办法立刻停止不爱,这已经不是个适合人居的广大世界,我没办法搬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州,没有我可以展开的新生活。这世界就这样了,我们只剩几个人?两百五十个?我没办法避开她,长久以来,爱她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不知道不爱她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
最糟的是,尽管我这么邪恶,还是没办法狠心杀了她丈夫,有什么比当半调子的恶人更糟糕的?
好一阵子,只有寂寞的风声咻咻吹过岩石的声音。
那女人终于说:我认识你,亚当·赫斯勒。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是你的下属。
凯特?
人生真奇妙,不是吗?
我可以离开,如果——
我并没有评判你的意思,亚当。
他听到她站起来,走向他。
一分钟后,她从黑暗中出现。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腿一起悬挂在岩石边。
你也觉得冷吗?他问。
对,我冷得不得了。你觉得我和你不约而同选在今晚爬到这里来自杀,又刚巧碰到,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是指什么?像是上帝在说『不要寻死』吗?可是我们还不够清楚,上帝根本从来就不曾在乎过我们吗?
凯特转头看他,我说,要嘛!我们一起往下跳。要嘛!我们一起爬下去。不过不管选择哪一种,都不要单独上路。
碧尔雀
有人抓住碧尔雀的手臂,将他拉下卡车。这是他好多天来头一次来到户外,可是他头上罩着黑色头套,什么都看不见。
出了什么事?碧尔雀问。
头套被拿开。
他看到光。五十、六十,也许上百个光源。手电筒、火把,拿在松林镇居民和基地工作人员的手上。他们围成一个圈,紧紧将他圈在里头。眼睛适应之后,他看到上方大街建筑的隐约轮廓,还有火光中的店面饰墙和橱窗。
两个男人和他一起站在圆圈中央。伊森·布尔克和他的警卫队长亚伦。
伊森走近。
这是什么?碧尔雀问,你们在为我举办狂欢会?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藏在阴影中、在火光下支离破碎的脸。既愤怒又紧张。
我们投票表决。伊森说。
谁投票?
除了你之外的每一个人。『狂欢会』是选项之一,可是最后大家觉得用你迫使人们自律的方法来处死你感觉不太对,伊森又往他站近一步。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了雾。看看这些人,大卫。因为你,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
碧尔雀很愤怒,但是他居然露出了微笑。
凶狠炽烈的愤怒。
因为我?他说,这实在太好笑了。他走离伊森身边,往圆圈中心走。我为你们做了什么?我给你们食物。我给你们房子。我给你们生存的意义。我保护你们,不让你们知道你们承受不住的真相。不让你们知道围墙外的世界有多残酷。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一件!他妈的!事!他尖叫,服从我。
他看到几英尺外有个女人瞪着他,不断从她脸颊流下的眼泪反射着火光。
有好多人在哭。
所有人都悲痛莫名。
很久很久以前,他可能还会在乎,可是今晚,他的眼中只看到忘恩负义、造反违抗。
他大声嘶喊: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他妈的还不够吗?
他们不是来这里回答你的问题的。伊森说。
那么,现在是在干什么?
他们是来送你的。
送我去哪儿?
伊森转向离他最近的一群人。可以请你们让出一条路来吗?他们分出一条通道,伊森说:你先走,大卫。
碧尔雀瞪着黑暗的马路。
他看着伊森。
我不懂,
开始走。
伊森——
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碧尔雀差点跌倒。当他恢复平衡时,转头看到亚伦以冒出怒火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
警长说『开始走』。亚伦说,现在,我警告你,如果你的腿不会自己前进,我们很乐意拖着你的双臂走。
碧尔雀开始在大街的昏暗建筑间往南走,伊森和亚伦走在他的两侧。
群众跟着他们,四周安静得叫人心慌。没人交谈。除了柏油路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传出的捣住嘴的啜泣声外,没有任何声音。
他试图保持镇定,可是脑子却发疯似地狂转。
他们要带我去哪里?
回基地?
到某个处决场?
他们走过白杨屋餐厅,走过医院。
就在每个人转进前往小镇南方森林的马路时,碧尔雀终于明白他们要带他去哪儿了。
他看向伊森。
恐惧窜流过他的全身。他不禁发抖,像突然被推入了冰窖。
但是他仍然继续走。
到了马路急弯处,大家走下柏油路,往森林前进,碧尔雀心想,我甚至没有回头看,甚至来不及看松林镇最后一眼。
一层浅浅的雾气弥漫在森林里,火把仿佛来自阴间似地劈穿它。
像火光的灵魂正在抽离。
碧尔雀觉得愈来愈冷。
他听到通电围墙的嗡鸣声。
他们正沿着它走。
然后他们站在铁网门前。事情发生得这么快,他们在大街中央拿掉他的头罩仿佛是两秒钟前的事。
伊森拿着一个小背包从群众中走出来,递给碧尔雀。
里头有食物和饮水。够你吃上五、六天。如果你可以活那么久的话。
碧尔雀不接手,只是瞪着它。
你们难道没有胆子亲自动手杀我吗?他问。
不。伊森回答。事实上,刚好相反。我们全都想亲手杀了你。我们想要折磨你。让每一个幸存下来的人挖你的肉、抽你的筋。你不想要这个背包吗?
碧尔雀抓住它,将背袋甩上层膀。
伊森走到控制键盘前,输入手动操控的指令。
嗡鸣声停住了。
森林变得好安静。
碧尔雀看着所有的人。住在镇上的人。住在山里的人。他这辈子最后见到的一群人。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下三滥!如果不是我,你们早在两千年前就死了。我为你们创造了一个天堂。在地球上的天堂。而我就是你们的上帝!你们好大的狗胆,居然敢把上帝踢出天堂!
我相信你没将《圣经》读熟。伊森说,被流放的不是上帝。而是另一个家伙。
伊森推开铁网门。
碧尔雀愤恨地瞪着伊森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环顾群众。
看到他们的表情。
他们认为我是恶魔。
也许他们是对的。
他从安全的这一侧跨过门,走到围墙另一侧。
伊森关上铁网门。
很快的,铁丝又开始发出有电流保护的嗡鸣。
碧尔雀看着所有的人转身离开,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消失在迷雾里。
然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又冷又暗的森林里。
他往南走,直到再也听不到围墙的声音。
从树梢透下的星光不够亮,没办法让他看到路。
他走累了,便靠在一棵大松树的树干上休息。
一英里外有只畸人在嗥叫。
另一只出声回应。
声音听起来离他近了许多。
然后又一只。
碧尔雀听到脚步声。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奔跑。
向他奔来。
伊森
太阳刚探出头,伊森就开着警卫队的道奇Ram重型卡车,载着他的儿子,出了基地。
穿过树林。
穿过圆石区。
然后伊森将车开上马路,往小镇南边驶去。
在急转弯处,他驶离马路,进入森林,开下路堤,小心地在树木之间转来转去。
当他们看到通电围墙时,伊森转动方向盘,沿着它开,直到抵达铁网门。
他关掉引擎。
铁丝上的电流发出嗡鸣,连坐在卡车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觉得碧尔雀先生死了吗?班恩问。
我不知道。
畸人最后还是会抓到他,对不对?
没错。伊森说。
班恩从后窗向卡车车斗瞄了一眼。我不懂,他说,为什么要这么做?爸?
因为我没办法不去想关于她的事。
伊森望向车斗。
原本关在基地里的那只母畸人动也不动地坐在一个塑胶玻璃笼子里,瞪着外头的树木。
很奇怪。伊森说,现在这个世界是它们的了,可是我们还是有些它们没有的特质。
像什么?
仁慈。善意。让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班恩一脸不明白。
我相信这只畸人是不同的。伊森说。
什么意思?
她很聪明,很温和,和其他畸人都不一样。或许她也有家人,也想和它们团圆。
我们应该射死她,把她和其他只一起烧了。
那么做又有什么好处?让我们的报复心满足两分钟?如果我们不那么做,反而把她送回她的世界,让她带回关于曾经住在这山谷里的物种的讯息呢?听起来很疯狂,可是我仍然坚信一点点善意可以带来和平共存的希望。
伊森打开车门,站到森林的地面。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班恩问。我们放走她可能会改变畸人吗?也许其他只会变得和她一样?
伊森绕到卡车后头,放下后档板。
他说:物种会进化。一开始时,人类也只能狩猎为生。也只能靠呼噜声和手势沟通。然后我们才有农耕和语言。我们才学会心怀善意。
可是那得花上好几千年。在那发生前,我们全都死光了。
伊森微笑。你说得对,儿子。那会花上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他转身面对畸人。它静静地坐在笼子里,显然还没从伊森请科学家在她身上注射的麻醉剂中清醒。
他从枪套拔出沙漠之鹰,爬上车斗,打开笼子的锁,将门拉开五、六英寸。
畸人的喉头发出介于哀鸣和咆哮间的声音。
伊森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面对她慢慢后退,从车斗上爬下来。
畸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它用长长的左手臂推开笼子的门,缓缓走出来。
要是她做什么怎么办?班恩问。要是她攻击我们呢?
她不会伤害我们的。她知道我的意思。伊森和她对视。是不是?
伊森开始往围墙走,畸人缓缓跟在他身后五、六步处。
他在铁网门旁的控制键盘输入手动操控的指令,等着开闩打开。
围墙顿时无声。
他用脚推开铁网门。
去吧!伊森说,你自由了。
畸人留心地看着他,从门缝中侧身挤出去,回到它的世界。
爸爸,你觉得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和它们和平共处吗?
十英尺外,母畸人回头看着伊森。
歪着头。
它看着他好一会儿,他发誓他可以感觉到它有话要说,它的双眼闪着智慧与理解的光芒。
虽然无法交谈。
可是伊森明白。
是的。他说。
伊森眨眼——
它已经不见踪影。
伊森和泰瑞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班恩站在草地中间,仰望着天空,一只风筝在一两百尺高的空中随风飘荡,班恩试了几次才让风筝飞起来,它看起来像是完美蓝天上的一块红补丁,乘着气流翻动。
看小孩放风筝是件美好的事,而且这是好几天、甚至好几星期以来第一个不像寒冬的早晨。
伊森,那太疯狂了。
如果留在这个山谷,他说,几年内我们一定会死,毫无疑问,所以不如大家投票决定?
让大家决定吧。
如果——
让大家决定。
人们常常做错决定。
是没错,但你必须搞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领袖。
我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泰瑞莎。
所以试着说服他们啊!
这是个困难的决定,很冒险,而且如果错了怎么办?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了。
那也是我们的选择,亲爱的。如果你强迫他们做这件事,那么当初告诉他们松林镇的真相有何意义?
这都是我造成的,伊森说,所有死亡,所有痛苦和失落。我彻底撕碎了他们的生活,现在我只想试着弥补。
你还好吗?
我很害怕,她握住他的手,你不只是要我将他们的命运交到他们自己手中,而是将你的命运也交给他们了,还有班恩的。他们的儿子笑着拉着风筝冲过草地,我闯进基地那天,碧尔雀说我会渐渐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每个决定。
你现在了解了吗?
我开始感受到他肩膀上的重担了。
他不相信人们会做出对的决定,泰瑞莎说,因为他很害怕,但你不必害怕,伊森,如果你做了你觉得对的事情,如果你让人们自己决定他们的命运——
我们有可能会在这个山谷里饿死。
的确,但那不会让你成为一个不正直的人,那才是你该担心的。
两个晚上之后,伊森站回一切发生的起点,站上戏院空旷的舞台,在聚光灯下,面对地球上最后存活的两百五十个人。
现在……他对群众说,我们是世界上仅存的人类。因为我选择把松林镇的真相告诉大家,所以事情才变成这样。我没有忘记。你们之中很多人失去了亲人。我们全都受了不少苦。我一辈子都会为我的决定和它造成的伤害感到抱歉,可是现在,是我们必须考虑未来的时候了。事实上,这是我在过去一星期中唯一能想到的事。
碧尔雀的重要干部全坐在舞台下方左侧,法兰西斯·里芬、亚伦、马可斯、麦司汀,全抬头看着他。
戏院里安安静静。
一片交杂着畏惧的沉默。
我知道我们全都在想我们的将来。他说,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确实面临了一处难题,可是我们大家将一起面对。现在,我们第一个大问题是,我们的食物就快吃完了。
每个人不是吃惊地倒吸一口气,就是彼此交头接耳。
有人大声问:还可以撑多久?
差不多四年。伊森说,所以这就带出了第二个大问题。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山谷里。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但通电围墙可能会坏、冬天风雪可能比我们想像中更糟、食物眼看着就要吃完了。基地总管法兰西斯·里芬可以向你们解释细节,告诉你们为什么继续留在松林镇我们将会无法存活。
可是我并不是将你们全拖到这里来听坏消息的。我有解决问题的提案。可是它很危险、很大胆、很激进。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成功。
伊森看向人群中的泰瑞莎。
老实说,我挣扎过要不要提出这个选项,最近我有个朋友说当紧急状况来临,攸关生死时,那一两个有能力的领袖就必须下达指令,但我觉得我们已经受够被控制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们会一起寻找出路,到头来,我宁愿大家一起做决定,即便我们一起做了错误的选择,也不要毫无自由地活着。不自由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碧尔雀的年代。
我只希望你们听我把话说完,然后大家一起决定要怎么做。像一群自由的人,一个民主的社会。
第十部
一个月后
伊森
还是有些时候仿佛一切依旧正常,像现在。电力恢复供应,泰瑞莎煮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感觉就像伊森以前寻常工作日的傍晚,
班恩在二楼自己的卧室。
泰瑞莎在厨房里忙。
伊森坐在书房里,列出明天的待办事项。
夜色中,他可以看到窗外珍妮佛·罗彻斯特黑漆漆的家。她在大屠杀中丧命,她的花草也全在冰雪中死光了。
街灯再度正常运作。
远处树丛下的音箱不断发出蟋蟀的叫声。
他想念从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