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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站起身。
摇摇晃晃。
脚步蹒跚。
他弯下腰,以为自己快吐了。不过,一会之后,恶心感渐渐平息。
伊森拂去脸上的碎玻璃,左边下巴割伤了,很痛。鲜血不停地从很深的伤口涌出,顺着下巴,沿着脖子,流进衬衫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越野车,它和双黄线垂直地躺在马路上,右边的两个轮胎爆了,看起来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大多数的玻璃都碎了,车体的烤漆上有许多道长长的刮痕,仿佛才刚被暴龙用爪子袭击过。
伊森踉舱地离开越野车,看着马路上汽油、机油和其他液体的混合物,以侦探追踪血迹的姿态低头往回走。
跨过从车顶脱落的警示灯。
一个后照镜孤零零地躺在路肩,管线还连在外壳上,像被强行挖出的眼睛。
牛群在远处哞哞叫,抬起头,看向噪音的出处。
他在离广告看板不远处停下脚步,瞪着躺在前方马路上,那个差点就害死他的物体。
它看起来像一只鬼,苍白,动也不动。
他继续跛行,走到她的前面,停下。他没办法马上想起她的名字,不过他很确定他在镇上见过她,记得她好像是社区农场的小组长之类的。他猜她大约才二十五、六岁,有浏海的齐肩黑发,全身赤裸,皮肤是一种沉静、如海上浮冰的深蓝色,在黑暗中仿佛还散发着微微亮光。她身上有许多小小的洞,排列的方式看起来像精密医疗后的痕迹,并不会致命。他开始数,可是很快停了下来,他不想要以后一直想着那个数字。只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洞口,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而胸口上一道又长又深的切口像一张小小、黑色的嘴,因为太过吃惊而忘了阖上,也许那才是让她丧命的主因。不过她身上还有其他伤口,也都可能致命。她身体里的血几乎全被抽干了。事实上,她皮肤上唯一的其他痕迹,只有他的越野车辗过腹部时留下的明显轮胎印。
第一个跳进他脑袋的念头是必须赶紧通知警察。
然后,他立刻想到:你就是这个小镇唯一的警察。
他们讨论过是不是该请一、两个副手,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的开始找人。
伊森在马路上坐下。
车祸带来的惊吓开始褪去,他觉得好冷。
坐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不能就这样把她放在这儿,就算只有几个小时都不行。于是,他抱着那女人,将她从马路上移进树林里。她没他想像中那么冰,事实上,她的身体还带着温度。没有血了,却还很温暖,真是个怪异的组合。走进树林二十英尺后,他看到一个长满矮橡树的小山丘。他在树枝下蹲低,轻轻将她放在一床落叶上。现在他无法将她移到别的地方,可是如果把她留在马路上,他又于心不忍。他将她的双手交叉相叠在腹部。当他的手触及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时,他发现自己还在抖个不停,他一把撕开衬衫,脱下,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说:我会回来帮你的,我保证。
伊森走回马路上。他想了好一会儿,考虑他是不是该将越野车推到路肩。不过接下来几个小时,应该也不会有人开车经过这里才对。酪农要到明天下午才会再出来送牛奶。在那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车祸现场清干净。
伊森开始往镇上走,山谷里松林镇上房子的灯光在前方闪烁。
是那么的平静。
完美而虚假的平静。
伊森踏进家门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在一楼浴室的四足古典浴缸里洗了个他能忍受最烫的热水澡,把脸洗干净,将血迹清掉。热气减轻他身体的疼痛,也舒缓了双眼后的抽痛。
当伊森终于爬回床上时,天色已经亮了。
被单很冷,但他的太太很暖。
他应该赶快打电话给碧尔雀,应该在他回到家的那一秒就打电话给他的。可是他太累了,根本不能思考。他需要睡眠,即使只有几个小时也好。
你回来了。泰瑞莎轻声说。
他伸出一只手抱住她,将她拉近自己。
当他深呼吸时,左边的肋骨不时隐隐作痛。
一切都还好吗?她问。他想起被高压电烫得焦黑冒烟的彼得,想起躺在马路中央的赤裸女尸。他以极为虚弱的口气,口是心非地回答。
还好。亲爱的。他说,一边将她搂得更紧,我还好。
3
伊森睁开眼睛,差一点从床垫上摔下来。
碧尔雀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从一本真皮封面的书抬头看伊森。
泰瑞莎在哪?伊森问。我儿子在哪?
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
我的家人在哪里?
你太太去上班了,就像她应该做的那样。班恩在学校。
你他妈的为什么跑到我的卧室来?伊森问。
已经下午了,你没去上班。
伊森的头盖骨底部传来一阵压迫感,他闭上眼睛。
昨晚你过得很热闹吧?碧尔雀说。
伊森伸出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他的身体既僵硬又不舒服,仿佛他碎成了千百片,然后再被草草拼回去。
他喝干杯子里的水。
你找到我的车了?伊森问。
碧尔雀点点头。你可以想像,我们非常关切这件事。广告看板附近没有任何监视器,我们没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只知道最后结果。
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很刺眼。
伊森眯着眼睛。
他看向碧尔雀,看不清楚他在看什么书。他穿着牛仔裤、白色牛津衬衫、灰色V领毛线背心,还是那副让所有镇民都相信他是驻院精神科医师的温和谦逊打扮。他和潘蜜拉可能今天要见病人吧?
伊森说:彼得·麦克柯尔的事之后,我开车回松林镇。我猜你已经知道在树林里的事了。
潘蜜拉告诉我了,真是个悲剧。
我分神看了一眼牧场,就在我转头回去时,马路中央躺了一件很大的东西,我撞上它,方向盘打滑,我矫正过头,越野车就翻了。
车子损坏得很严重,你能活着真是幸运。
是。
马路上的东西是什么,伊森?除了越野车的碎片,我的手下没找到其他东西。
伊森怀疑碧尔雀是否真的不知情。那女人可能是徘徊者吗?镇上一直流传着一个谣言:有一群居民发现他们身上的晶片,自行将它取下。白天时,他们随身带着已经不在体内的晶片;但到了晚上,他们偶尔会将晶片放在床上,出去外头不受监控地到处徘徊。听说他们总是穿着连帽外套或厚棉衫以遮住自己的脸,不让监视器看见。
你这样让我很紧张。碧尔雀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在我问了一个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的问题时,你却面露犹豫。还是说你的头因为出了车祸,有点神智不清?这就是你到现在还没向我报告的原因吗?为什么我看着你时,似乎能看到你的脑袋转个不停?
他知道了,他是在测试我。或者,也许他只知道她在那里,但不知道我将她移到什么地方。
伊森?
马路上躺了一个女人。
碧尔雀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皮夹尺寸的照片。
将它举到伊森眼前。
就是她。生活照上的她没正视镜头,好像正在和人交谈地微笑着,很活泼的样子。背景十分模糊,不过从颜色判断,伊森猜照片应该是在社区农场拍的。
他说:是她。
碧尔雀的脸色一沉,将照片收回口袋。
她死了?他仿佛一下子泄了气似地问。
她被刀子剌死了。
伤口在哪里?
到处都有。
她被刑求过吗?
看起来是。
她在哪?
我把她从马路上移开了。伊森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能让她赤身裸体留在那里给大家看。
她的尸体现在在哪?
广告看板对面一个长满矮橡树的小山丘上。
碧尔雀在他的床边坐下。
所以你将她藏好,回家,上床睡觉。
我还先洗了个澡。
很有趣的选择。
相对于什么来说?
立刻打电话向我报告。
我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了,我全身上下都在痛,我只是想先睡几个小时,一起床就会打电话给你。
当然,当然,抱歉我怀疑你了。不过,伊森,这是一件很严重的大事。松林镇从来没发生过谋杀案。
你是指没有被事前核准的谋杀案吧?
你认得这个女人吗?碧尔雀问。
我在镇上见过她。虽然我好像从没和她交谈过。
读过她的档案吗?
事实上,没有。
那是因为她没有档案,至少是没有你可以拿得到的档案。她为我工作,她被派去执行任务,本来应该在昨天深夜时回基地的,可是一直没出现。
她怎样为你工作?当你的间谍吗?
我派了几个人住在镇上,混在小镇居民之间。这是唯一可以知道松林镇实际状况的方法。
几个?
那不重要。碧尔雀拍拍伊森的大腿。不要摆出一脸被冒犯的样子,小朋友,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赶快起来穿衣服,我们到楼下,边喝咖啡,再继续谈。
伊森穿着干净、刚烫好的警长制服走下楼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味。他在厨房中岛前的高脚凳坐下,看着碧尔雀从咖啡机里拿出玻璃壶,将咖啡倒进两个陶杯。
你喝黑咖啡,对吧?
对。
碧尔雀将杯子端过来,放在流理台上。
他说:今天早上我那儿送来一份监视报告。
谁的监视报告?
你的。
我的?
昨天你在二楼爆发的小小不满引起了我的一名分析师的注意。
碧尔雀伸出他的中指。
这样就会有人向你报告?
任何时候任何人做了任何奇怪的事,都会有人向我报告。
你觉得我对你的人监看我和我太太的亲密行为感到不满,是奇怪的事?
你知道我们严禁监视人员偷看夫妻作爱的。
可是他要怎样才会知道我们作完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看,不是吗?
你直接对着摄影机比中指。
泰瑞莎没看到。
要是她看到了怎么办?
任何人只要在松林镇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就会知道他们受到严密的监视。你怎么会以为人们不知道?
我不在乎他们知道或怀疑,只要他们不告诉别人,只要他们遵守规则,就没有关系。这包括了不准对摄影机做出任何动作。
你知道床上有台摄影机时,有多难跟你老婆上床吗?
我不在乎。
大卫——
这么做违反规定,你心里很清楚。他的声音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怒气。
好吧!
说:『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伊森。
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不过不要让我抓到你的分析师偷看,否则我会当场宰了他们。
伊森灌下一大口咖啡,烫伤了自己的喉咙。
你还好吧,伊森?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么我们应该马上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上次在你的医院时,每个人都想杀我。我宁愿自己撑过去,也不要去医院。
随便你。碧尔雀啜饮了一口咖啡,做了个鬼脸。其实味道没那么糟。不过我有时还是会觉得,我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坐在欧洲户外咖啡馆,喝一杯香醇义式浓缩咖啡的机会。
喔,少装了,你才喜欢呢!
喜欢什么?伊森?
你在这儿创造的一切。
当然,这是我一生的心血结晶。不过,不表示我对旧世界的一切都不怀念。
他们一起暍着咖啡,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点。
碧尔雀终于开口。她是个好女人,一个很棒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艾莉莎。
我告诉你之后你才知道她在哪儿。换句话说,她身上没被植入晶片吗?
我们允许她自行取出。
你一定很信任她。
是的,记得我对你提过的那个地下组织吗?
徘徊者?
我送她去卧底。这些人把追踪晶片拿掉后,在夜里集会。我们不知道地点,我们不知道有几个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传递消息。我不能让她带着晶片去卧底。他们会立刻杀了她。
所以她成功混进去了吗?
昨天晚上是她第一次去参加集会,她已经见过所有的成员。
他们时常聚会?这怎么可能?
我们不知道怎么可能,但他们显然晓得摄影机的弱点,他们破解了我们的监视系统。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要为她的死负责吗?
那就是我要你去查的。
你要我调查这个地下组织?
我要你接手艾莉莎的任务。
我是警长,再过一万年他们都不可能接受我的。
因为你劳师动众的整合过程,我认为镇上还有许多人对你到底效忠哪边心存怀疑。只要你推销自己的方法得宜,他们也许会把你当成珍贵的资产。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信任我?
我相信你的老同事会。
厨房里顿时一片寂静。
只听见冰箱持续的嗡鸣。
敞开的窗户传进遥远而热情的喧闹声,孩子们不知正在哪里玩着游戏。
大叫你当鬼!的声音此起彼落。
伊森说:凯特是徘徊者之一?
凯特是艾莉莎的联络人,就是凯特教她怎么把追踪晶片拿掉的。
你想要我怎么做?
谨慎地和你的老情人搭上线,告诉她你并不是真心站在我这边。
这些人知道什么?他们想要什么?
我相信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越过通电围墙,看过外头的世界。他们想要统治,很积极地在招募新血;上一个警长活着时,他们试了三次,大概已经计划好要以同样的方式网罗你,这就是我想要你去调查最重要的任务。我会给你所有需要的资源,还可以随意利用监视系统。
为什么你和你的手下不从内部处理掉这件事就好?
艾莉莎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个震撼弹,现在基地里有不少人无法理智思考,所以我必须要靠你来解决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我希望你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论你个人对我管理松林镇的感受如何,至少它效果不错。你已经明白表示你不喜欢我的方法,可是民主制度是绝对行不通的。如果事情出错,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在这一点上,你同意我的看法吧?
我同意。你是最仁慈的独裁者,只不过偶尔会举办一两次屠杀大会。
伊森以为碧尔雀会大笑,但他只是望向中岛的另一边,任由咖啡的蒸气从表面盘旋而上,扑向他的脸。
我是在开玩笑。伊森说。
所以,你会和我合作吗?
会。不过我和凯特一起工作多年,她绝对不是个杀人犯。
我没有冒犯之意,不过你们是在以前的世界一起工作多年。她现在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了,伊森,她已经成了松林镇的产物。而你对她能做出什么,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4
泰瑞莎看着秒针走过十二。
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将桌面上的杂物收拾干净,拿起皮包。
办公室的砖墙上展示着许多几乎没人看的不动产宣传单。她很少用到打字机,也很少接到电话。绝大多数的时间,她都在看书,想想家里的事,偶尔回想她到松林镇前的生活。
来到小镇后,她就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她离开人世后的生活。但是,无论如何,她很确定这是她离开熟悉世界后的生活。
离开西雅图。
离开她法律助理的工作。
离开大多数的亲友。
离开不管事情多复杂、多悲惨,至少还能解释的自由世界。
她在这儿住了五年,老了很多,其他人也是。周遭有很多人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不然就是被冷血谋杀了;还是有婴儿出生,这和任何她听过的死后世界都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谁知道该对这个与正常世界脱轨的地方抱持何种期待?
她在松林镇住得愈久,就愈觉得与其说它是死后世界,不如说它是个监狱,还比较贴近事实,虽然不管哪一种,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神秘而美丽的无期徒刑。
被禁锢的不只是肉体,还有心灵。精神层面的感受才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活在监狱之中。不能探究一个人的过去、想法和恐惧,不能和另一个人结为真心朋友。当然,偶尔、次数很少、久久才会发生一次,在她和其他人的眼神交会时,即使是个陌生人,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眼中诉说着自己纷乱情绪的光芒。
恐惧。
绝望。
迷惘。
在这些时刻,泰瑞莎至少还能感觉到人性的温度,让她觉得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是这么无助孤单。虚假的表面才是最让她受不了的,言不及义地谈着天气,谈着社区农场里的作物收成,为什么牛奶迟到了,谈论一切肤浅而无意义的话题。在松林镇,永远只有浅薄的聊天说笑。对她来说,必须习惯自己和他人的互动只能到那种程度,是她整合期中最困难的一件事。
可是每个月的第四个星期四,她可以提早离开办公室,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将心里的垃圾倾倒出去。
泰瑞莎锁上身后的门,走上人行道。
安静的下午,不过在这儿已是习以为常。
每一个下午都很安静。
她沿着大街走。天空没有云,一片蔚蓝,没有风,没有车。她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在松林镇,他们不用月份,只用星期和时间。不过她觉得现在大概不是八月下旬,就是九月初了。阳光中有一种轮替感,暗示着夏季就要过去。
气候如夏日般温暖,但秋天的淡金色已悄悄潜入。
山峰上的白杨树叶子正逐渐变黄。
医院的大厅空无一人。
泰瑞莎搭电梯上了三楼,踏进走廊后,看了一下表。
三点二十九分。
走廊很长。
日光灯在黑白相间的地板上方轻声嗡鸣。泰瑞莎走到走廊中段,在一扇关上、没有任何记号的门前停下,房斗旁摆了把椅子。
她坐下。
她一边等,一边觉得天花板日光灯的声音似乎愈来愈大。
她身旁的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出来,低头对她微笑。她的牙齿既洁白又整齐,脸孔美丽却冷漠,看不进她的内心世界。她的眼睛比泰瑞莎更绿,长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
泰瑞莎说:嗨,潘蜜拉。
哈罗,泰瑞莎。请进来吧!
房里既单调又乏味。
四面白墙,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画作或摄影海报。
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座真皮躺椅。
请坐。潘蜜拉以安抚的口气说,听起来有点像不带感情的机器人。她挥挥手,示意泰瑞莎躺下。
泰瑞莎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
潘蜜拉在椅子上坐下,很淑女地交叉双腿。她穿着白长袍、灰窄裙,戴着黑框眼镜。
她说:真高兴再见到你,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