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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4·4何以知不满百为夭者?百岁之命也,以其形体小大长短同一等也。
百岁之身,五十之体,无以异也。身体不异,血气不殊。鸟兽与人异形,故其年寿与人殊数。何以明人年以百为寿也?世间有矣。儒者说曰:太平之时,人民侗长(1),百岁左右,气和之所生也(2)。《尧典》曰(3):“朕在位七十载。”求禅得舜(4),舜征三十岁在位(5)。尧退而老,八岁而终,至殂落九十八岁(6)。未在位之时,必已成人,今计数百有余矣。又曰:“舜生三十,征用三十(7),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8)。适百岁矣。文王谓武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9)。”文王九十七而薨(10),武王九十三而崩(11)。周公,武王之弟也,兄弟相差不过十年。武王崩,周公居摄七年(12),复政退老,出入百岁矣(13)。邵公(14),周公之兄也,至康王之时(15),尚为太保(16),出入百有余岁矣。圣人禀和气(17),故年命得正数(18)。气和为治平(19),故太平之世多长寿人。百岁之寿,盖人年之正数也,犹物至秋而死,物命之正期也,物先秋后秋,则亦如人死或增百岁或减百也。先秋后秋为期,增百减百为数。物或出地而死,犹人始生而夭也。物或逾秋不死,亦如人年多度百至于三百也。传称老子二百余岁(20),邵公百八十。高宗享国百年(21),周穆王享国百年(22),并未享国之时,皆出百三十、四十岁矣。
【注释】
(1)侗(t#ng通)长:高大。
(2)气:这里指阴阳之气。
(3)《尧典》:儒家经书《尚书》中的一篇。
(4)禅(sh4n善):禅让,君主让位给贤者。
(5)三:《史记·五帝本纪》作“二”,可从。
(6)殂(c*粗阳)落:死亡。
(7)用:《尚书》原文作“庸”。三:《史记·五帝本纪》作“二”,可从。
(8)陟(h@治)方:帝王到各地巡游。传说舜到南方巡游时死去。
(9)引文参见《礼记·文王世子》。
(10)薨(h#ng轰):周代诸侯死亡称“薨”。《礼记·曲礼下》:“天子死崩,诸侯曰薨。”
(11)崩:古代帝、后死亡称“崩”。以上参见《礼记·文王世子》。
(12)居摄:代理未成年君主执政。
(13)出入:特指呼吸。这里是活的意思。
(14)邵公:即召公、召康王。周文王的儿子姬姡В╯h@士)。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故称召公或召伯。曾佐武王灭商,被封于北燕。成王时任太保,与其弟周公旦分陕而治,陕以西由他治理。
(15)康王:周康王,成王之子姬钊。
(16)太保:官名,西周设置,负责辅导君主。
(17)和气:王充指的是阴气、阳气协调和谐之气,他认为承受了这种气就可以长寿。但有时他又认为这种气具有道德属性,“圣人”就是承受过这种气的。
(18)正数:正常寿限,指一百岁。
(19)治平:社会安定,天下太平。王充认为社会的安定是由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所支配的。
(20)老子:春秋时思想家,道家的创始人。一说即老聃,姓李名耳,字伯阳,春秋时期楚国人,做过周朝“守藏室之史”(管理藏书的史官),孔子曾向他问礼,后退隐。据说《老子》一书为他所著。一说老子即太史儋,或者莱子。参见《史记·老庄申韩列传》。
(21)高宗:商朝国君武丁,死后被祀为高宗。从公元前1254年起在位五十九年。享国:享有其国,指帝王在位。参见《汉书·杜因传·钦》。
(22)周穆王:姓姬,名满。西周国君,在位五十五年。享国百年:《尚书·吕刑》:“王享国百年。”
【译文】
怎么知道不满一百岁死去的算夭亡呢?以百岁作人的正常寿命,是因为人身体的大小、高矮都一样(差不多)。百岁人的身体,与五十岁人的身体,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身体一样,血与气也相同。鸟兽与人有不同的形体,所以它们的生命长短与人的寿数不同。怎么能证明人的年龄以百岁为寿数呢?(百岁的人)世间是有的。儒者说:“社会太平的时候,人民身体高大,能活到百岁左右,那是由于阴气阳气调和而成的缘故。《尧典》上说:“我尧在位七十年。”寻求禅让找到了舜,舜被征召二十年后才即位。尧退位养老,八年后去世,到死时已是九十八岁。没有在位的时候,一定已经成人,如今计算岁数也该有一百多岁了。又说:“舜有三十岁,被召用二十年,在位五十年,到去各地巡游时才死。”应当有百岁了。文王对武王说:“我一百岁,你九十岁,我给你三岁。”那文王就是九十七岁死,武王是九十三岁死。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兄弟相差不过十岁。武王死,周公摄政七年,还政退休养老,活到百岁上下。邵公,周公的兄长,到康王时,还做了太保,活了一百多岁。圣人承受的是和气,所以年龄都活到了百岁。阴气阳气调和使社会得到安定,天下太平,所以,太平社会多长寿的人。百岁的寿命,大概是人年龄的正常寿限,就像植物到秋死去,是植物生命的正常期限。人超过百岁死与不到百岁死也标志正常寿限。植物有的在秋天前死去,有的在秋天后死去,这也同有人超过百岁死,有人不到百岁死一样。植物秋前死与秋后死都算正常期限。植物有的长出地面而死,就像人刚出生而夭亡。植物有的过了秋天不死,也同人的年龄超过百岁达到三百岁一样。传说老子有二百多岁,邵公有一百八十岁。高宗在位一百年,周穆王在位一百年,加上没有在位的时间,都超出了一百三四十岁了。
幸偶篇第五
【题解】
本篇主要阐述自然界与人类社会中一切好的结果都具有侥幸性和偶然性,所以篇名“幸偶”。
王充在本篇里,用各种事例反复说明,人和万物“遭祸福”都是因为“有幸有不幸”,“有偶有不偶”,就是说,都是偶然的。而自然界与人类社会中体现出来的这种差异,这种偶然性,又都是由偶然承受的气不同而形成的,并非是天施放气时有所偏袒。“俱禀元气,或独为人,或为禽兽。并为人,或贵或贱,或贫或富。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非天禀施有左右(偏袒)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而这种偶然性又是自然注定的,无力改变的。“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于是乎,一切不幸者便无可奈何,只得听天由命
【原文】
5·1凡人操行有贤有愚,及遭祸福,有幸有不幸(1);举事有是有非,及触赏罚,有偶有不偶(2)。并时遭兵,隐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伤。中伤未必恶,隐蔽未必善。隐蔽幸,中伤不幸。俱欲纳忠(3),或赏或罚;并欲有益,或信或疑。赏而信者未必真,罚而疑者未必伪,赏信者偶,罚疑不偶也。
【注释】
(1)幸:幸运,侥幸。这里指偶然得福或侥幸免祸。
(2)偶:本篇中所说的“偶”有两个含义:一个是偶合,双方一致,受到赏识和重用;另一个是偶然、碰巧。这里是前一个含义。
(3)纳:送进,贡献。
【译文】
人的操行有的贤良有的愚昧,至于碰上灾祸福禄的时候,有的幸运,有的倒霉;做事行动有的对,有的错,至于遇到奖赏惩罚,有的受到赏识重用,有的则被斥责贬黜。同时碰上打仗,隐蔽的人不被击中;就像植物同一天被霜冻,有遮盖的不会受伤害。被中伤的未必是坏人,隐蔽的未必是好人。隐蔽的是幸运,中伤的算倒霉。大家都想向君主表示效忠,可是有的受赏,有的被罚;都想对君主作贡献,可是有的受到信任,有的却遭到怀疑。受到奖赏并被信任的,未必真心;遭到惩罚并被怀疑的,未必伪装。受奖赏信任的,只不过是受到君主的赏识重用;遭惩罚怀疑的,也只不过是被君主斥责贬黜而已。
【原文】
5·2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蚤夭(1)。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2)!”短命称不幸,则知长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服圣贤之道,讲仁义之业,宜蒙福佑。伯牛有疾(3),亦复颜回之类,俱不幸也。蝼蚁行于地(4),人举足而涉之,足所履(5),蝼蚁苲死(6);足所不蹈,全活不伤。火燔野草(7),车轹所致(8),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必善也,举火行有(9),适然也。由是以论,痈疽之发(10),亦一实也。气结阏积(11),聚为痈,溃为疽创(12),流血出脓。岂痈疽所发,身之善穴哉(13)?营卫之行(14),遇不通也。蜘蛛结网,蜚虫过之(15),或脱或获;猎者张罗,百兽群扰(16),或得或失;渔者罾江湖之鱼(17),或存或亡;或奸盗大辟而不知(18),或罚赎小罪而发觉(19);灾气加人(20),民亦此类也,不幸遭触而死,幸者免脱而生。不幸者不侥幸也。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21)。”则夫顺道而触者为不幸矣。立岩墙之下,为坏所压(22);蹈坼岸之上(23),为崩所坠;轻遇无端,故为不幸。鲁城门久朽欲顿(24),孔子过之,趋而疾行。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恶其久也(25)。”孔子戒慎已甚,如过遭坏,可谓不幸也。故孔子曰:“君子有不幸而无有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26)。”又曰:“君子处易以俟命(27),小人行险以侥幸(28)。”
【注释】
(1)蚤:通“早”。
(2)引文参见《论语·雍也》。
(3)伯牛(公元前544年~?):姓冉,名耕,字伯牛。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学生,在孔门中以德行著称。据说得了无法医冶的癞病(麻风病)。参见《论语·雍也》。
(4)蝼蚁:蝼蛄和蚂蚁。蝼蛄:亦称土狗子,一种常见的农地害虫。
(5)履(l[吕):踏,踩。
(6)苲:疑作“笮”(6则),形近而误。笮:压。笮死:这里指被踩死。
(7)燔(f2n凡):焚烧。
(8)轹(l@利):车轮碾过。致:达到。
(9)举火:这里指火到处烧起来。有:递修本作“道”,可从。行道:人在路上走。适然:当然。
(10)痈疽:毒疮名。根部小、浅而暂患的叫痈。根部大、深而久患的叫疽。
(11)阏(8恶):阻塞。积:留滞,不通。
(12)创(chu1ng疮):通“疮”。
(13)根据文意,疑“身”字之前应有“非”字,否则句子不通。穴:人身上的要害处。这里作人身上的部位讲。
(14)营卫:中医用语。“营”是在血管中主血液循环的一种气,“卫”是在血管外主气运行全身的一种气。
(15)蜚(f5i飞):通“飞”。
(16)扰:扰乱,骚动。
(17)罾(5ng增):一种用竹竿做支架的鱼网。这里指用网捕鱼。
(18)大辟:古代五刑之一,商至战国死刑的通称。
(19)赎:以钱财赎罪。
(20)灾气:指给人带来灾害的气。
(21)罔(w3ng往):同“枉”,不正直,不正派。这里指不正直的人。引文参见《论语·雍也》。
(22)坏:毁坏。这里指毁坏、正在倒塌的墙。
(23)坼(ch8彻):开裂。
(24)顿:毁坏,倒塌。
(25)以上事参见《左传·襄公四年》。
(26)引文出处不详。《论语·雍也》“人之生也直”句,皇疏引李充有这句话,疑将传文作经文。
(27)易:平地,坦途。这里引申为平安的地位,正道。俟命:等待天命。
(28)险:地势崎岖。这里引申为危险的地位,邪门歪道。侥幸:获得意外的利益或意外地免去不幸。引文参见《礼记·中庸》。
【译文】
孔子有学生七十多人,颜回早死。孔子说:“不幸他短命死了!”短命称不幸,就知道长命的是幸,短命的是不幸了。奉行圣贤的学说,讲习仁义的学业,应该得到福佑。伯牛得了疾病,又与颜回类似,都遭到不幸。蝼蛄和蚂蚁在地上爬行,人抬脚走过,脚踩过的地方,蝼蛄和蚂蚁都被踩死;脚没有踩到的地方,它们都完全活着没有受到伤害。火烧野草,车轮碾过的地方,火烧不着,一般人喜欢它,起名叫幸草。脚没有踩到的地方,火烧不到的地方,未必就好,因为火烧起来,大家要夺路走,是当然的。因此来说:毒疮的发作,也是同一种情况。血气郁结堵塞不通,聚积在一块的是痈,溃烂的是疽疮,流血出脓。难道痈疽发作的地方,不是身上原来良好的部位吗?营卫的运行,也会碰巧不通。蜘蛛结网,飞虫飞过,有的逃脱有的被捕捉;猎人张开罗网,各种野兽乱奔乱跑,有的被捕获,有的跑掉了;渔人用罾在江湖里捕鱼,鱼有活的有死的;有的奸盗犯了死罪而不知道,可是有的犯了用钱可赎的小罪却被发觉;灾害之气施加给人,也就是这类情况,不幸者遇到碰上就死,幸者避免逃脱就得活。所谓不幸,就是不能侥幸(免祸得福)。孔子说:“一个人能够活着是由于正直,不正直的人虽然也活着,那只是侥幸免于灾祸。”那么遵循道义而遭到灾祸的就是不幸了。站在高墙之下,被毁坏的墙压倒;立在裂开的堤岸之上,因崩塌而落河。无缘无故随便遇上灾祸,所以叫做不幸。鲁城城门长期腐朽将要倒塌,孔子经过,就快步迅速地走过。他周围的学生说:“已经朽坏很久了。”孔子说:“我就害怕它朽坏的时间太长。”孔子防备谨慎已算到极点,如果经过恰巧碰到倒塌,真可以说是不幸了。因此孔子说:“君子只有不幸,却没有幸的问题,小人只有幸,却没有不幸的问题。”又说:“君子处于平安地位而听天由命,小人做险恶的事却想侥幸免灾得福。”
【原文】
5·3佞幸之徒(1),闳、藉孺之辈(2),无德薄才,以色称媚,不宜爱而受庞,不当亲而得附(3),非道理之宜,故太史公为之作传。邪人反道而受恩宠,与此同科,故合其名谓之佞幸(4)。无德受恩,无过遇祸,同一实也。俱禀元气(5),或独为人,或为禽兽,并为人,或贵或贱,或贫或富。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非天禀施有左右也(6),人物受性有厚薄也(7)。
【注释】
(1)佞(n@ng宁):惯于用花言巧语谄媚。佞幸:靠花言巧语容貌好看而得宠。
(2)闳(h#ng洪):闳孺。参见1。6注(7)。藉:通“籍”。籍孺:汉高祖的宠幸侍童,与帝同起卧。
(3)附:依附。这里指得到君主亲近、亲信。
(4)佞幸:这里指《史记》中的《佞幸列传》。
(5)元气:即气。参见4。1注(4)。
(6)禀施:根据文意,疑“施气”之误。左右:多少,偏袒。
(7)性:性命,生命。这里指构成生命的气。
【译文】
靠花言巧语长得漂亮得宠的人,象闳孺、籍孺之类,无德少才,专靠容貌美丽取悦君主,看来不该受庞的却被宠,不当亲近的却受到亲信,这是不合道理的,所以太史公为他们作传记。邪恶的人违反道义而受到恩宠,与此同类,因此把他们合起来称之为佞幸。无品德而受到恩宠,无过错却遭受灾祸,也是同一种情况。一起承受元气,有的唯独给人,有的给禽兽。一齐给人的,有人尊贵有人卑贱,有人贫穷有人富裕。富裕的有人积累了大量金银,贫穷的有人乞讨为食;尊贵的直到被封王侯,卑贱的则沦为奴仆。这并不是天施气时有偏袒,而是人和万物承受形成自己生命的气有厚有薄。
【原文】
5·4俱行道德,祸福不均;并为仁义,利害不同。晋文修文德(1),徐偃行仁义(2),文公以赏赐(3),偃王以破灭。鲁人为父报仇(4),安行不走(5),追者舍之;牛缺为盗所夺(6),和意不恐(7),盗还杀之。文德与仁义同,不走与不恐等,然文公、鲁人得福,偃王、牛缺得祸者,文公、鲁人幸,而偃王、牛缺不幸也。韩昭侯醉卧而寒(8),典冠加之以衣(9),觉而问之,知典冠爱己也,以越职之故,加之以罪(10),卫之骖乘者见御者之过(11),从后呼车,有救危之意,不被其罪(12)。
夫骖乘之呼车,典冠之加衣,同一意也。加衣恐主之寒,呼车恐君之危,仁惠之情,俱发于心。然而于韩有罪,于卫为忠,骖乘偶,典冠不偶也。
【注释】
(1)晋文:晋文公重耳(公元前697~前628年),春秋时晋国君主,五霸之一。公元前636~前628年在位。曾整顿内政,增强军队,使国力强盛。为周平定内乱,迎周襄王复位,受赏弓矢、美酒、土地及三百名侍卫。后以“尊王”相号召,大败楚军,在践土(今河南荥阳东北)大会诸侯,成为霸主。
(2)徐偃:徐偃王,西周时徐戎的首领。统辖今淮水、泗水一带。传说他广行仁义,辖地五百里,朝贡的“三十有六国”,是当时东部各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后为楚所灭。事参见《韩非子·五蠹》。
(3)事参见《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4)鲁人为父报仇:据《淮南子·人间训》记载,有个鲁国人为父报仇,将仇人杀死,然后戴正帽子,换好衣服,从容离开。追赶的人看到这种情况,说他是“有节行之人”,就不再追杀他。
(5)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