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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送走之后,钱成便也离开了。他之所以过来,是因为冯玉堂找到秦州城的皇城司办事处去,所以亲自把人送来。现在冯玉堂走了,平安和徐文美明显要叙旧,他自然不会留下来。
况且才知道战争情况可能有所变化,他自然也要回去安排,及时将消息掌握在手中。
只剩下两个人,平安没了顾忌,连忙追问徐文美,“师父可好?在这边还习惯吧?”未免暴露,他只收到过一次徐文美的消息,还是冯玉堂用暗语写在送往京城的情报之中。那也只有寥寥数语,确定徐文美平安抵达而已。至于具体情形如何,却是不知道的。
他一边问,一边打量徐文美。他看上去黑了些,想来是经常在户外走动的缘故。精神比之在宫里时好了许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劲儿,全然不是在宫里时懒散的模样了。显然,他过得很好。
徐文美本人也颇有感触,“你说得对,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应该出来走走。”他道,“现在我只觉得自己从前那几十年的时间,统统都是白活了。”
得到徐文美的肯定,平安更加高兴,“是啊,闭门造车行不通。就连我,这一趟出来,也见识到了许多从前所不知的事。光靠想是想不到的。还是古话说得有道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强了。”徐文美道,“我到了这边之后,越是看民间百姓的生活,就越是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很有道理。若是能做成,也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凭我一己之力可不成。”平安摇头,“慢慢来吧。”
说到这个,他又有了新问题,“对了,我还以为师父你已经去了江南呢,怎么竟还在这里?”
“我听玉堂说,你之前就预言过,几年内必有战事?听了这个消息,我自然要留下来看看。”徐文美说着,眉宇间露出几分怅然。
平安明白他的感受。
有一首诗怎么写的来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不知道是多少男人心中的愿望。提起战争两个字,只要稍有血性的男儿,莫不热血沸腾。从前徐文美在宫里过的是那样的日子也就罢了,想也白想。既然来到了边疆,自然不愿意错过。就算只是看看也好,若有机会参与其中,那便再无遗憾了。
平安对此十分赞同。虽然他看过的文献资料不少,但真正的战争,这也是头一次经历。多看看这些,心里有数,将来的路才不会走偏。
这么想着,他便道,“师父既然来了,那就看看我的工厂吧。指点一番。”
“我可没办法指点你。”徐文美好笑道,“你这脑子里也不知装的是什么,种种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实在是令人惊叹。但我得承认,你这些想法都不错。”
说到这里,徐文美的脸色郑重起来,“平安,既然你想好了自己要走的路,那便一直走下去吧。师父我也很想看看你能够走到哪一步。当然了,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平安满意的点头,“师父放心吧,用得上你的地方还挺多的。”
徐文美看了平安一会儿,才问,“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不过……你跟那位七殿下如今怎样了?”
赵璨?平安有些心虚的看了徐文美一眼。要是他说因为徐文美的事他跟赵璨闹翻过一次,恐怕徐文美会觉得愧疚,所以他便含糊的道,“还能怎样?跟从前也差不多。”
“不是骗我?”徐文美怀疑的盯着他。
平安想了想,觉得应该适当坦白一下,便道,“好吧,他已经知道师父的事了。”
徐文美面色微微一变,但又很快缓了下来。既然平安还在这里,就说明没事,至少赵璨应该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只不过……“我听说你被贬到了混堂司,后来才去的兵仗局,是否因为此事?陛下知道了?”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十分没有底气。
平安犹豫了一下,承认了,“是。”
然后又道,“不过师父放心,他们都不知道师父去了哪里。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大楚那么大,要找一个人也没有那么容易。”
何况徐文美还有心躲藏,想要找到他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点徐文美也知道。没离开皇宫的时候,皇帝就是天,能够掌控一切,让他有种无路可逃的错觉。然而一旦离开,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就会发现,其实世界那么大,人在其中实在是太渺小了,要在大楚万万百姓之中寻找一个人,实在太难。
“但你还在宫中,务必小心。”徐文美只好道。
平安含笑点头,“我知道,师父放心吧……”
“平安!”有泰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吓了平安一跳,也打断了他的话。他看了徐文美一眼,连忙站起身去开门,“怎么了?”
在这冬日之中,有泰竟满脸是汗,显然是非常着急的事。
好在他还记得不能声张,走到门边才抓住平安的胳膊,焦急的道,“矿上的消息,有个炼铁炉炸了!”
平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怎么回事,连忙一把把人拉进屋里,“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怎么会炸了?”
“我也不清楚,收到消息就来找你了。不过……”有泰说到这里看到了徐文美,不由愣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来是因为不知道平安屋里有人,二来也是一因为徐文美的长相足够慑人,就是平安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第一次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这是我师父,不要紧,你直说吧。”平安道。
有泰回过神来,“那边怀疑是有人从中捣乱。”
要说这从中捣乱的人是谁,平安立刻就能找出嫌疑人:刘家。
铁矿交出来了,但刘家不是王顺子,他们的根基就在秦州,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不可能搬走。而铁矿上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趁手的人,所以用的还是刘家留下来的那些人,不过将负责人给换掉罢了。
这样一来,刘家要在里头动什么手脚,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但是平安还有个问题,刘家真的会这么蠢吗?明知道平安针对他们,还做这种事?要知道他们在秦州根基深厚,固然可以轻易的让平安吃亏,但平安一旦动手,他们也根本逃不过去。
民不与官斗,即便背后有一位皇子撑腰,但毕竟天高皇帝远,刘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来挑衅平安。
“怎么回事?”见平安不说话,徐文美开口问道。
有泰看了平安一眼,见他仍旧在沉思,想到平安不避讳徐文美,便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毕竟是在宫中浸淫多年,且本人对这种阴谋诡计和明争暗斗十分熟悉,甚至曾经涉足其中,所以徐文美听有泰说完,很快就有了判断,“平安,你在犹豫,是因为不相信刘家会做这种事吗?”
平安点头,“是啊,这种世家大族通常都深谙生存法则,不该这时候来挑衅我。”即便不甘心,也该蛰伏等待更好的机会才对。对于世族来说,起起落落实在是太正常了,明眼人都知道平安不可能永远待在秦州,等他走了再动手也不迟。
“但若是旁人给了他们这个胆子呢?”徐文美道。
平安转头看他,很快就意识到他所指的是谁了。在这秦州城里,能够对付平安的,除了刘家之外,还有跟着他来的那三个太监啊。他们各自身后都有靠山,之前没看出什么异动,谁知道会不会借此机会鼓动刘家对付他?
“有道理。”平安慢慢的出了一口气,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追究事情是谁做的的时候,最要紧的是铁矿那边。师父,我要先过去看看。”
平安已经后悔了,弓箭厂并不安全,早知道徐文美要来,就该早早把这里清理干净的。
徐文美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放心吧,我就留在这里。”
“开阳!”平安扬声喊。
一开始他叫人的时候还会抬头看看房梁或者窗户,后来发现开阳每次出现方式都不一样,就放弃了。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的叫一声就可以了。
下一刻开阳从屋顶上轻飘飘的落了下来,将有泰和徐文美都吓了一跳。
平安对徐文美道,“七殿下的人。”然后又问开阳,“你能不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把人带出去?安置在秦州城里就可以了。”
开阳沉默的点点头。他的话不多,如非必要不会开口。
徐文美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开阳,看上去沉默寡言,存在感很弱。能藏身在头上那么长时间不被察觉,显然很有能耐。平安能将赵璨的人留在身边,就说明两人的关系很好,至少平安是绝对信任赵璨的。
分明自己离京之前,平安还是防着赵璨的。不过两年时间,关系反倒更近了。
平安肯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但他不说,自己也就不好问。
开阳带着徐文美离开,平安和有泰则是赶往铁矿那边。这时候爆炸原因已经查出来了,铁矿石里被混入了硫磺和硝石,负责的人没有发现,就将矿石加进去了,于是燃烧之后产生了爆炸。
炼铁炉是彻底毁了,连同当时在周围的九个工人也尽数殒命,连尸体都被烧得只剩下残骸。除此之外爆炸的碎片四溅,还伤到了十几个人,砸毁了旁边的另外一个炉子。
“先抚恤。”平安了解情况之后,立刻拍板决定,“这些工人的家人找到没有?先将抚恤金发下去,丧事也处理好。”
“家属已经知道了。”负责人为难的道,“只是一直在哭,难以沟通。”
“去看看。”平安道。
矿上难免会有些意外发生,所以处理得还算是及时,尸首已经用薄棺收殓了起来,暂时停放在一处空屋之中。去的时候经过了爆炸的地方,满地残骸和焦黑,恐怕呀花很多功夫才能重新弄好。
整个矿上似乎都充斥着烧焦的味道,平安心中也被某种情绪压抑着,脸色发沉。
等到了停灵的地方,看到扶老携幼,默默流泪的家属们,这种情绪就更加强烈了。平安非常清晰而深刻的意识到,自己肩上如今承担着的是什么样的责任。许许多多人将性命交到了自己手里,他不敢也不能辜负他们。
第96章 奇思妙想解难题
安抚了家属,将抚恤的事情定好之后,平安的心情更加低落。
这些人也许真的是习惯了,所以没有人闹,他做出决定,他们就点头答应。但越是如此,平安心里越是不好受。死去的工人都是壮年男子,每一个都是家中的顶梁柱,少了他们,这些家庭往后该如何度日?
这个问题平安之前就已经想过了。因为等到明年开春,天气回暖之后,他是肯定要派人去将弓箭厂工匠们的家属接过来的。到时候那么多人,总不可能每天就坐在家里等饭吃,总要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但家属几乎都是妇女和老幼,能做的事情有限,要怎么安排,却是十分棘手。
平安本来是打算让他们做点儿手工,但现在的市场不规范,秦州商业又不发达,即便是做出了东西来,怎么卖出去也是个难题。
本来他还不怎么着急,慢慢寻找商机就是了。但这件事要赶紧提上日程,形成规范之后,将来再出事,家属们也可以比照办理,多少能缓解家庭压力。
将这件事在心里打上备忘日程,平安才跟着负责人去商量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安排。
炼铁炉倒是没问题,反正本来也打算试验一下高炉,正好重新弄。为难的是,在新的炼铁炉投入使用之前,铁的产量肯定会降低,这是一个麻烦事,因为弓箭厂那边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
现在正在打仗,多一点产量,就多一点胜利的保障。受到影响,当然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好在只是一个铁矿,还有其他地方能填补,否则平安就真的要发愁了。
好在现在炼铁炉属于弓箭厂,盈亏都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倒是免了跟官府那边扯皮。
除此之外,查出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以及制定更加明确严格的管理规范,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也是重中之重。防范胜于救灾,平安现在是真的切身体会过了。
把章程定下,从矿上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平安抬头看了看天,带着有泰赶往秦州城。徐文美还在那里等着呢。
徐文美住的地方是皇城司名下的一套小院。三间房屋,一个十几平米的院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十分不起眼。平安他们到的时候,徐文美正兴致勃勃的亲自下厨。
这也是他离开皇宫之后才学会的。
以前在宫里时,燕鲍参翅,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徐文美都吃过,那时候反倒并不在意这口腹之欲,再好的东西吃起来也不过如此。没想到出了宫,条件比之宫里天差地别,吃的东西也粗糙了许多,徐文美却渐渐品味出美食的魅力来了。
这两年他留在这边,有时候在牛贺那里,有时候在冯玉堂这边,但总体来说没什么具体事务,也就是跟着出个主意。所以大把的时间空闲下来,正好用来锻炼厨艺。如今也算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平安尝了一口他做出来的菜,赞叹道,“师父,还有你不会的东西吗?或者说还有你学不会的东西吗?”
“生孩子我就不会。”徐文美眯着眼睛道。
不管是狭义的还是广义的,他的确都不会。平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被噎了一下。因为——他也不会。
吃饭的时候听平安说起矿上的安排,徐文美忽然道,“其实不管这件事是谁在后面撺掇,但刘家都是逃不过去的。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师父有什么打算?”平安立刻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徐文美道,“是有一点想法。”
他慢慢的吃了一口菜,似乎在斟酌用词,等到这口菜吃完了,才道,“刘家只是秦州的家族,产业其实有限。”真正有能力的大家族怎么可能会困在这里?早就去京城江南开展业务去了。
“所以呢?”平安不解。
“这样的地方家族,一州的铁矿对他们来说,恐怕是家族绝大部分的产业。你一下子劝都拿了过来,等于是抢了他们的饭碗,绝了他们的前路。即便没有人撺掇,恐怕过一段时间,他们对你的反感也会越来越强烈。”徐文美说,“我觉得,多少应该给别人留条活路,否则逼到极限,他们做什么都不奇怪。”
他说完之后再次强调,“我只是这么一说,具体如何你自己拿主意。但是平安,你要让天下人过好日子,刘家为什么不在其中?”
最后这句话让平安心中微微一震。
是啊,他不是来铲奸除恶的,更没有资格认定谁好谁坏,谁对谁错,他的目标不是这个。或者换一个说法,他自己垄断秦州的钢铁,跟刘家有什么分别?无非是没有私底下的那些交易而已。
可这种是在大楚比比皆是,如果他不来秦州,那么刘家会继续经营铁矿。不能说刘家是因为他遭遇了无妄之灾,但的确是他夺去了对方手中的产业。秦州商业不发达,铁矿是刘家主营的东西。现在被他拿走,刘家要如何经营度日?
虽说他们背后还有一位皇子,但平安明白,上位者很少会管下位者的死活,有用就用,没有就直接丢掉,期望赵玟妥善安置刘家,根本不可能。若他有那样的胸怀,也就不会跟平安计较这一州之地的得失了。
“师父教训得是。”平安心悦诚服的道。
徐文美微笑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别太着急,事缓则圆。”
平安没有解释自己并不着急。实际上他只是很多事情都没有经历过,只停留在理论阶段,所以暂时还无法妥当的处理。只要指出来,就能够修正。
他想了想,道,“师父这么说,我倒是有了一点想法,不过还不全面。”
“说来听听。”徐文美知道平安主意多,但也没有想到他能够这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弓箭厂如今的工匠,大部分都是来秦州时,在路上招的流民,我答应过他们,等到安顿下来,便派人去将他们的家人接来。而且这次炼铁炉爆炸死伤的工匠和家属,也要安置。原本就在想要再如何安顿他们,这会儿师父这么一提,我有了个主意。不如建个别的厂,做些不是那么困难的手工产品,让刘家负责销售。”
“只是到底做什么,我也还没有想好。”平安道。
徐文美沉吟片刻,道,“这想法倒是不错,但除非是运到江南去卖,否则那些精巧的玩意儿,恐怕不会有市场。”
秦州虽然不在边境,但也勉强算得上“苦寒之地”,百姓的日子难过,自然没有余钱来买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
江南地区百姓富庶,商业还相对发达。似秦州这样的地方,城里还好些,乡下基本上家家户户自给自足,除了盐这样的必需品要买之外,粮食自己种,家畜自己养,自己种桑养蚕纺纱织布。偶尔有自己家没有的,也是跟旁人以物易物,连交税都可以用粮食抵押,一年到头基本上用不到几个钱。
“这个我想过了。辉江从秦州穿过,只要顺江而下,便可抵达江南,运输方面倒是不必担心。就是关税比较难办。不过,”平安咧嘴一笑,“也不能什么事我都安排好了,让刘家自己去解决便是。”
大楚基本上没有海运,但是河运发达,沿江不知道多少人靠这个吃饭。按理说,交通方便,东西南北物产流通应该是比较容易的,但实际上却并不是这么回事。真正的原因,大抵便是因为关税繁重。从秦州往江南运东西,一路上要经过五六个州,几十个县,每过一处都要交一份关税,寻常商户根本负担不起。
这也是外来物产往往价格极贵的原因,耗费了那么多成本,要赚钱自然只有抬价。这样一来,普通人买不起,商业自然也就发展不起来。
不过像刘家这样的家族,只要跟沿路官府打好关系,需要交的税便会大大减少。实在不行,还有个五皇子呢。至于赵玟那边要怎么做,就不是平安需要关心的了。
但是要让刘家答应售卖,那么商品至少要足够独特,运到江南能卖得上价。做什么东西平安暂时还没想出来。
一般来说,商品无外乎吃穿玩乐,其中吃穿就不必说了,江南比秦州更多,根本不具备吸引力。剩下的两项,都是有钱人家才能享受得起的。
平安倒是想过,女人的钱最好赚,但是这年头的贵夫人们不像后世会自己出来采购,需要挨家挨户的上门推销。如果是本地人当然没问题,但从秦州运过去,销售周期就太长了。再说平安也不懂什么化妆品保养的方子。
孩子的钱也好赚,虽说卖不上高价,但可以走量。毕竟谁家没有个小孩子呢?那些需要机关的精巧玩意儿,江南的工匠做得最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