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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盯着车队一直进了城门,才被身边的人喊醒,“大哥,他说了啥?”
“他说待会儿送饭出来给咱们吃。”
“骗人的吧?”众人闻言立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不过多半是不信的。四处流浪的日子过久了,对于其他人的善意自然就少了许多期待。所以刚才跪在地上哀求,许多人都仍旧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图的只是那个万一,有泰能将干粮拿出来,已经出乎他们的预料了。
中年人很沉着,“等等看。”
也对,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就等等吧。
进了城,平安让其他人去驿站住宿,自己则带着有泰上了街。
“咱们去干什么?”有泰问。
平安道,“去花钱。”
他领着有泰,一路走到了聚福钱庄门口,看了看那两座据说内部掏空,用金子填充的巨大石狮子,然后才迈步入内。
“客官是存钱还是贷钱?”掌柜的并未因为平安的年纪而轻视,很快走出来问道。
平安道,“取钱。”说着摸出了一块凭证。这玩意是赵璇给的,平安没去查过里头有多少钱,但肯定不少。临走的时候抱着以防万一的念头带上,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这一天。
见到凭证,掌柜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这种凭证,只有大额存款才会开,因为可以异地取款,钱庄要抽取一笔费用。若是只存个几十上百两,那还不如自己扛着去呢。所以这少说也是几千两的生意,掌柜的自然眉开眼笑。
事实证明赵璇的确很大方,这是三千两的凭证。平安犹豫了一下,让人取了一千两出来。
将近一百斤的东西,平安和有泰一人分了一半,扛着去粮店买了几千斤粮,又去布庄定做了一千套粗布衣裳,最后去了鞋店,将城里的鞋子一扫而空。这些东西全都让店家派人送去了州衙门口。
即便如此,提出来的钱还是剩下大半。两人扛着银子来到衙门门口时,这里已经堆满了粮食,有不少百姓都在围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州衙门口垒了临时的大灶,上面架着大铁锅。平日里施给城外难民的粥就是在这里煮出来,然后再送过去的。若是有善心的富户施粥,也是借用这些大灶。
平安就是来借用这几口大灶的。
他弄出来的动静太大,衙门里的人自然被惊动,所以开口要求借用大灶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要干什么了。万州知州还亲自出来,十分亲切的跟平安说话。
流民聚在万州的时间不短,这里还属于京畿路,天子脚下,若是传进京城里,他这个知州也就到头了。所以每天都战战兢兢。现在听说平安买了那么多粮食要施粥,自然要赶快来看看。
平安对这位知州没什么好脸色。城外的灾民一天喝两顿粥,而且是那种汤清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可是城里看上去却丝毫不受影响,粮店里竟然可以买到几千斤粮食!
要说里头没有猫腻,连有泰都不信。
安顿好住处的工匠这时候也陆续来了,开火煮饭。让所有人惊奇的是,他们煮出来的,竟然是白花花的大米饭,而不是粥!
煮好的饭被陆陆续续抬出城外,分发给灾民们。听说这顿吃的是白米饭,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爬起来排队——这么多天都是这样过来的,大家早就习惯了。
而且还有各自的领头人在旁边维持秩序,所以并不算乱。
平安站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些满意。逃难的时候都还能维持秩序,这些人应该是可用的。
他转头对站在旁边的知州道,“大人,若我能替大人解决这些流民,大人是否愿意将赈灾的粮食都分发给他们?”
“这……”知州有些肉痛,“总要留下些备用,万一又有其他流民来了呢?况且这眼看就要入冬……”
“大人莫欺我年轻。”平安皮笑肉不笑的道,“入冬之后便会有心的赈灾粮发下来。即便没有,你也可以上折子去求——”他淡淡的瞥了知州一眼,“大人,不是自己的东西非要拿着,可是会烫手的。还请大人三思。”
知州能在京畿路掌管一州之地,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知道平安是从宫里出来的,要去秦州。虽然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但平安年纪轻轻就能出来办差,肯定是上头有人。所以虽然有些不甘,最后还是捏着鼻子答应了。
“大人果然勤政爱民,万州流民安置得当,想来陛下知道了,也会高兴。”平安对他的识趣很满意。
之前跟平安说话的中年人叫蔡大年。之前等得难受,他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去找其他几个领头人说了平安的意思,但大部分人都不信他。但蔡大年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觉得那位小爷不像是会骗人的。也许是平安跟他说话时的语气太平静,太笃定。
现在白米饭真的送来了,蔡大年心中不由激动起来。
他直觉的认为平安是要给他们指一条活路,一边让大家排队领饭,一边打定主意,要跟着平安走了。
吃饭的时候其他几位领头人过来跟蔡大年商量了一下,都愿意去看看平安要说什么。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了饭,满足的躺在地上晒太阳时,平安准时出现在了小山包上,身后跟着的是弓箭厂的领导班子所有人。既然做出了决定,当然需要其他人一起参与。
等人到齐了,平安开门见山的道,“我这里有个差事,要费苦力的。而且不是在这里,是在秦州你们可有愿意跟我一起去的?”
“管饭吗?”有人问。
平安笑了,“既然是要卖力气的活儿,饭自然是管饱。不光管饭,还有工钱拿。”
“可是我们家人都在这里……”又有人说。
“家人也可以带过去。或者你们不放心,也可以自己过去安顿好了,再将家人接过去。到时候我会统一安排,不会让他们自己上路。”平安道。
齐鸣孙德四人在平安身后面面相觑。他们都明白平安是要这些流民去做什么了。弓箭厂不可能只有这不到一百人支撑,总要招收工人。原本定下的是到了秦州再招,现在看来,平安却是打算招收这一批流民了。
路上招人,自然要多耗费一大笔钱,安家费和路费都要给,到了那边还要给这些人准备住处,显然十分麻烦。但平安分明是打算自己出这笔钱,四人对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反对。
这时几个领头人的问题问得也差不多了,都说要回去商量一下,看看哪些愿意去哪些不愿意。
平安很理解。故土难离,总有些人无论怎样艰难,都始终不愿意离开家乡,这样的人他也不喜欢强求。于是他又告诉了大家另一个好消息:万州府打算将赈灾粮发到每个人手上。愿意跟着他也可以,不愿意的,自己回家去也行。
听闻这样的好消息,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振奋的很色。
这是一个坚韧的民族。即便是在这样艰苦的时候,他们脸上都还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和憧憬。其实老百姓的要求很低,也很容易满足。可即便是这样小小的要求,也经常得不到满足,过得水深火热。
平安的心中忽然滚烫起来。
他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不是正确,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能够给与自己肯定的答案,他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也都是值得的!因为这能够让更多的人过上更富足的生活,不会再因为一场天灾人祸,就必须背井离乡四处游荡,求一口吃食。
这一刻平安忽然懂得了一句以前他每每读到就颇有感触,但始终觉得欠缺了一点什么的话:虽千万人,吾往矣!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这些流民能够离开家乡出来,就是为了求一条活路。故土虽然难离,但若是能生活得更好,离开家乡也没什么。虽然也有一部分人不愿意跟着平安离开,但更多人却决定跟着他。反正连家小都能接过去,家安在哪里不是一样的?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决定先去探探路,若是靠谱,再将家人接过去。
最后几个领头的人一商量,索性就留下一批人在这里照拂家人,等到大家过去安顿好了,再统一把人接过去,也不会误了平安的事。
平安听到他们这么说时,不由一呆。他没想到自己释放了善意之后,那么快就收到了这些人的回馈。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却意义重大,说明这些人是真的在替平安,也替他们自己的未来着想了。
平安看着知州将赈灾粮食发下去,自己则私底下拿出了二百两银子,让这些人将家里人安顿好,然后就轻轻松松带着收拢的两百多流民上路了。这些人都是青状,到了地方简单培训一番,便可以上岗了。
唯一麻烦的是,因为这么多人只能步行,所以路上的花费的时间多出了接近一倍。好在过了万州,路途已经去了一半,这点时间平安还耗费得起。
他站在车辕上,转头看着后面排着队,穿着新衣裳新鞋,风貌一新的队伍,心中踌躇满志。
几百人的队伍排列整齐的行走在官道上,时不时吼上一首歌,让沿途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围观。这种时候,流民们便会昂首挺胸,满脸自豪的从这些人面前走过。
接下来的路上偶尔遇到小股流民,平安便将愿意跟着自己走的人收拢起来。等到达秦州的时候,队伍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
工匠们一开始坐在马车上,后来也下去跟大家一起走路。平日里做的也是体力活,倒也不觉得多累,反而跟流民们打成一片,关系更加亲近。将来要一起共事,想来不会有问题。
因为皇城司那边早就递了消息过来,所以秦州府已经准备好了接待工作,他们的住处都安排好了。甚至连厂房选址都定下来了几个,等平安过来挑一挑,就能开工了。
所以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平安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倒是齐鸣孙德四人,明明也累成狗,但不管平安去做什么,都非要跟着,好像生怕平安得了什么好处似的。让平安好气又好笑。
他爽快将手里的工作分出去,自己立刻就轻松了许多。反正这样的小事,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动摇他的地位,平安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地址挑好之后,厂房建设工作也由秦州府这边负责。平安这才歇了下来,除了偶尔要去催一催进度之外,别的就没什么事了。平安终于得以休息,埋头睡了好几天时间,才觉得耗光了的精神补回来了一些。
倒是齐鸣等四人每天依旧打起精神,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平安也不问,只当是不知道。所以一开始四人还避着他,后来索性光明正大的出门去了。
小全见状担忧不已。
因为他跟平安认识,而且自觉是“自己人”,所以倒没有动其他的心思,一心一意帮平安的忙。见四人各怀心思,而且如此明目张胆,自然忧心忡忡,问平安,“你难道就不管管他们?”
“这是能管得来的?”平安无奈,“不让他们明着来,也会私底下去做的。所以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因为路上实在是太辛苦,大家又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所以这四个人始终没有机会折腾什么。恐怕心理早就已经着急不已了,现在到了地方,再不让他们行动,岂不是要把人憋死?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这些人不动起来,平安怎么能摸清楚他们背后都是什么人,又要怎么对付他们?
或许这些人都忘记了,他可是做过两年皇城司提举,并且亲自将皇城司打造成如今这个样子的。再加上平安当初就对这边的事情十分在意,所以皇城司西北路的负责人,正是钱成。
老下属办事平安当然是放心的。表面上看他是对那四个人不闻不问,其实对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会有人将消息送过来。
只是平安暂时没腾出手来处置他们罢了。毕竟现在弓箭厂百废待兴,太需要人来做事了。这四个人不管各自目的是什么,但总归离不开弓箭厂,首先得配合着将这个摊子支起来。既然他们愿意出力,平安又岂会不愿意?
大局尽在掌控,自然也就不需要对这些事忧心了。
因为计划得当,人手充足,所以很快弓箭厂的厂房就建起来了。晾了一段时间,平安便领着工匠们搬了进去,将家伙事掏出来,便可以开工了!
手工作业及就是这么方便,少量的工具每个人自带就可以了,所以准备工作少得可怜。
熙平十九年十月中旬,兵仗局弓箭司秦州弓箭厂正式成立。
这是完全按照平安的设想建立起来的工厂,跟之前的皇城司感觉还不一样,所以平安每每看着工厂,都觉得无比满足。
虽然工厂已经开工了,但实际上却还没有全部建成,正在加班加点的赶建住宿区。毕竟将来要将工人们的家人都接来的话,需要的地方就比较多。平安特地将地址选在城外,有足够宽敞的地方来给他们扩张。
因为有详细的流程,又有人手把手的教导,所以进入十一月之后,新来的工人们便都已经能够上手,做出来的东西虽然没有那么精细,但全部都是合格的。
从这一天起,弓箭厂的产量呈爆发式增长,让原本担忧产量的人都不由舒展了眉头。
人一放松下来,就难免会有些别的心思。
齐鸣等四人来的时候都是带着任务的,到了这里那么长时间,一直在忙弓箭厂的事情,根本腾不出时间,这会儿自然蠢蠢欲动,不打算再拖下去了。
而实际上,平安也正等着他们动手,自己好有充足的理由将这些人都踢回京城去。
第94章 清理门户好办事
平安手里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
在这四个人之中,最为活跃的,竟然是那个不声不响的王顺子。
他在冶铁和锻造方面有能力,所以弓箭厂所使用的铁,全部都是他去挑选的。这样一来,势必要经常出去,跟外面的人交流。既有专业技能又能自由活动,是平安觉得最棘手的一个。本来还祈祷他不要那么快有异动,却没想到第一个就是他。
不希望归不希望,既然他已经动了,平安自然也不会姑息。否则倒霉的就会变成自己了。
摊开皇城司那边送来的资料,平安觉得这个王顺子做的事情有点儿特别。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针对的,好像并不是弓箭厂,而是秦州这些大大小小的铁矿。
自从到了这里之后,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跟这些铁矿的主人来往了。表面上看似乎找不出问题,毕竟他本来负责的也是这方面的工作,但细细分析,就能看出来其中的奇妙之处了。
根据皇城司的人潜伏之后调查的结果,王顺子跟那些矿主见面的时候,明显是处于主动地位的。也就是说,其他人都要以他为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按理说他不过是弓箭厂一个小小的监工罢了。最后可能的是,那些人是冲着他背后的主人。
为什么那人能够令这些铁矿主如此恭敬?
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果然有了一点惊喜。
秦州说是有很多铁矿,但实际上真正算起来,只有两个大矿,五个中型矿,还有其他无数小矿。虽说铁矿是国家掌控的,但实际上说的只是这两个大矿五个中型矿,至于其他的小铁矿,朝廷看不上,是掌握在私人手里的。
而这“私人”,便是秦州城里最大的家族刘家。
秦州大半铁矿都是掌握在他们手里,而其他握有铁矿的人,也都跟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实际上,朝廷说是掌控铁矿,但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实际上矿藏的开采甚至初步冶炼的工作,都是由这些铁矿主来进行的,然后朝廷再付钱采买。这样一来,上头节省了不少事,下头也有钱赚,双赢同好。
所以秦州官府掌控的七个矿,实际上也是刘家的人承包开采。
这个味道平安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垄断吗?
在这一州之地,采了多少矿,炼出多少铁,定什么价格,全都是刘家说了算!
然而大家都知道,盐铁是国之命脉,刘家再厉害也不过是秦州当地的家族,在这里作威作福,但放到整个大楚来看,又不算什么了。凭什么这些矿藏,能够让他们一手掌握?
那就要问问他们在京城的靠山究竟是谁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矿是要承包出去的,给谁不是给?而且刘家家大业大,做这一行也更加熟悉,给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反正又没弄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从平安来到秦州之后,情况就变了。
旁人或许没有想到平安到来之后对铁矿的影响,但是刘家绝不会想不到,那位住在京城里甚至可能是皇城里的靠山更不可能想不到。所以才将王顺子这么一个人塞了过来。
当然,他们未必知道平安最终的目的是要将铁矿纳入弓箭厂的管辖范围之内,但想也知道,垄断了一州铁矿,岂有不替自己谋些好处的道理?平安大小算是个钦差,而且拥有直达天听的能力,万一被他发现了,也是一件麻烦事。
所以王顺子才会在私底下一直跟刘家的人联络,希望能抢先将事情处理好。能瞒过最好,瞒不过,也得让他闭上嘴巴。
“所以他们是打算对我下手?”平安笑眯眯的问。
为了这一次的事情特意赶到秦州来的钱成:“……”怎么听起来很高兴的样子,难道不是应该震怒不已,严令彻查,然后将这些人黑恶势力一举捣毁吗?
“且先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平安不紧不慢的道,“还真是巧,我正想着要用什么办法动他们,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好吧,钱成算是明白了,平安根本不惮别人的算计。
不过想想也是,他手中掌握的人脉资源若是暴露出去,恐怕会令天下人震惊。连京城都能玩得转,这小小秦州之地又怎么可能为难得了他?即便没有自己帮忙,平安恐怕也能将事情处理好,何况是现在?
平安是真的觉得很巧。这些人自己动起来,也就不需要他费心去找理由和借口将铁矿要过来了。只需将这件事情闹大,到时候刘家自然要将东西吐出来,他再运作一番,收入囊中不在话下。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怎么能那么贴心呢?平安撑着下巴,漫无边际的想着。
除了王顺子之外,最值得注意的,便是负责管理弓箭厂的孙德了。他毕竟能跟工匠们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本人又是待人接物十分圆滑的性子。工匠们并不知道平安跟他之间的关系,只以为将他们视为一体。所以怎么对平安,也就怎么对孙德,这段时间他疯狂的刷好感度,已经让好几个老工匠对他另眼相待了。
这个是打算走正统的取而代之的道路,只要得到工匠们的承认,推翻平安自然不在话下。最近平安连去弓箭厂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