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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视的时候,故意引着他说起了自己的伤处。
并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不就是惹恼了陛下被打了一顿吗?说出去应该是值得炫耀的东西。毕竟惹怒陛下,那是大不敬之罪,还能全须全尾活下来,只在床上躺一段时间的人没有几个,平安却占了其中之一。
然后平安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请有泰以后替他擦药。
毕竟大部分地方是自己即便举着镜子也看不到,即便看到了也根本涂不上药的。以前破罐子破摔也就罢了,现在意识到这样不对,自然不可能再继续。
结果有泰也不说答应不答应,一溜烟儿的跑掉了。
平安这才想起,这一脸实诚的太监,是赵璨的眼线来着。
不过平安也不怕。照赵璨那天生气的样子,恐怕不会再来了。说不准连消息都不愿意听了,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平安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夜里赵璨又来了。
平安看到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赵璨似乎也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自顾自的就开始给他上药。平安觉得有点儿耻,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看,也不吭声。
上完了药,赵璨也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忽然道,“本来伤得不算重,好好养着,不用多久便好了。让你这么一折腾,将来恐怕要留疤了。”
语气里颇有遗憾惋惜之意。
平安只觉得热血上头,整张脸都红透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知道他当时是犯了哪门子的失心疯,竟然会对赵璨动心,更重要的是竟然把自己的身体都交付出去,毫无保留!现在回头去想想平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段时间的自己简直像是被赵璨洗脑了一样,特别可怕!
于是现在赵璨用这种调戏的语气说起他身体隐秘处的伤,才让他觉得脑袋都快要冒烟了。
“关你什么事?”平安咬牙,“反正以后殿下也用不到了!”
“这也说不准。”赵璨似乎突然高兴起来,带着几分调侃道,“你现在已经不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了,还不是任我搓扁揉圆?平安,我把你要到懋心殿去,怎么样?”他低声问。
平安猛然转头看他,“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赵璨含笑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吗?”
平安一瞬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顿了顿才道,“我笨手笨脚的,恐怕伺候不好殿下。”
赵璨暧昧一笑,“我觉得你伺候得很不错。回味无穷。”
平安本待发怒,但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赵璨分明是一直在撩拨自己,让自己生气!他是聪明人,转念想想也就明白了,分明是赵璨听到他之前“没出息”的言论,暂时败退之后,又想到了新的激他的办法。
但是……即便是看穿了这一点,平安却也不得不承认,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这方面的刺激都足以令人失去理智。这个激将法,十分有效。
至少他现在就很有一巴掌拍在赵璨脸上的冲动。
平安深吸了一口气,“殿下不用为我耗费这么多心思了。我这样的蠢笨之人,承受不起。”
赵璨笑了一声,“你若是蠢笨,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聪明人了。”他说,“之前是我没有想清楚,现在正式告诉你一声,平安——招惹了我,难道你以为是你说退就能退的吗?”
之前太过心急,才让平安处处占据上风,但一旦赵璨反应过来,平安就不可能一直压制住他了。
平安不得不承认,赵璨没完没了的纠缠,看似很烦,却让他已经日渐沉寂,好像随时都会死掉的那颗心,又有了死灰复燃的痕迹。
他果然不是什么安分的好人,也过不来什么安静的日子。
不过平安并不打算让赵璨知道这一点。于是他难得正经起来,对赵璨道,“你无非是希望重新变成过去的那个平安。但是你想错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永远都停留在原地呢?总要进步,总要往前走。我变成了现在的平安,就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我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会努力过好每一天,殿下真的不用为我费这么大的周折。您的身份贵重,以后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赵璨沉默片刻,坚持道,“除非你答应我,总有一天会回去。”
“好,我答应你。”平安随口应道。
就连誓言也可以是骗人的,何况是这种随口而来的承诺?平安想。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心上却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并不会因为承诺,而是因为赵璨。
他所做的,远远超过平安的预料。
以前平安总觉得,赵璨没有想过两个人的未来,他们彼此不表白,不承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迟早有一天会分开。但是用未来来衡量现在,本身就对赵璨不公平。至少在在一起的那个时刻,赵璨是绝对真诚和认真的。
即便后来平安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他也没有真的下定决心,老死不相往来。
跟平安对他的印象,简直大相径庭。
平安并不愿意自恋的认为是自己改变了赵璨,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
第78章 混堂司新的开始
在跟赵璨做出了那个“总有一天会回去”的承诺之后,平安的心态便变得积极了许多。
具体表现为,他开始跟有泰打听混堂司的事了。
俗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哪怕混堂司是宫中最没前途的地方,再怎么努力也爬不到更高的位置上去,但越是如此,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好处,就越是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绝对不肯相让。
平安当然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但是避免自己被动的被卷进去,也是很有必要的。
混堂司属二十四衙门,也有掌印太监一人,佥(qian)书四人,监工八人,以下不入品阶跑腿办事的太监若干。
事实上,之前有泰所说的那个何太监,只不过是有品级的人中,最低级的监工。他手底下管着几十个小太监,负责给太监宫女们要用的水。这个活计不必那么精心,但是因为用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十几个大锅炉,也是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都不停歇的烧水,偶尔还可能供不大上。
总体来说,他们要做的事,基本上都是体力活儿。看有泰的体格便知道了,这家伙一身的腱子肉,身材看上去也颇为魁梧。就是皮肤白得简直不科学,看上去总觉得有些违和感——对平安来说,这种身材要晒成蜜色小麦色的皮肤才合适啊!
对此,有泰的解释是:流汗流的。
平安十分不解。热得流汗难道不是应该晒得更黑吗?为什么会变得更白?
有泰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道,“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真的是等去了就知道了。当平安走进烧火的锅炉间,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一瞬间将整个人都包裹住,汗水唰的一下就冒出来时,便真真切切的体会到有泰的感觉了。
平安以前觉得自己住的那个房间是个蒸笼,现在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跟混堂司的烧水间比起来,自己的住处简直算是自带空调了好吗!
“怎么会……”他很艰难的转头去看有泰,“这么热?”
“现在是夏天,会更热些。”有泰也是一脑门的汗水,“咱们进去吧。别站在门口,待会儿有人进出。”
“……好。”平安很想往后退,但是现在就算是反悔也来不及了,只能艰难的迈步往里走,每走一步,平安都有一种浑身在往下滴汗的错觉。——不,或许不是错觉。
平安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但是没想到才刚刚迈步进入这个地方,心里就有些承受不住了。这要是一年四季都这么热,每天汗水哗哗的流,像有泰那样皮肤白简直是理所当然的,越往里走就越热,平安疑心室内的温度已经超过四十度了——热得他甚至感觉有些呼吸不畅,眼前发黑,感觉随时都可能因为中暑而晕过去。
有泰并没有发现平安的不妥,虽然平安的脸色很白。毕竟这里每个人都很白,平安看上去一点都不打眼。
两人走到生火的大灶前时,平安已经摇摇欲坠了。这里是整间房里最热的地方,灶里持续不断传来的逼人热意,让平安根本承受不住,只能远远的站着。
有泰将他介绍给众人,平安勉强扯起一抹难看的笑容,抬起手打算打个招呼,然后就这么毫无预兆的一头栽倒了。
有泰吓了一跳,连忙抢上前去把人扶起来,急得手足无措。这些人都知道有泰最近在忙什么,所以对于他的紧张也不奇怪,有人说,“我看是热得受不了了吧?有泰你先把人送出去缓一缓。”
又有人叹气,“身子这么弱,哪能干得了咱们这份差事?”
混堂司虽然是不费脑子的活儿,但就因如此,对身体的要求更高,平安一看就是吃不消的。
有泰没有理会这些人,三步并作两步,将平安扛着出了房间,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放着。这外头虽然也热,但跟里头比,却是要好得多了,又不是在大日头底下,没一会儿平安就缓过来了。
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的平安十分不好意思。在今天之前,他曾经信誓旦旦的想着,要在混堂司有个新的开始。然而现在看来,这个新的开始,显然并不怎么令人愉快。
“你醒了?”有泰眼巴巴的盯着他的动静,立刻就发现了,有些紧张的问道。
平安皱着眉坐起身,看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再对上有泰的视线,忽然十分不自在起来。他总想保持从前那种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都泰然处之的姿态,可是身体不争气,奈何?
“你病得久,大约是亏了身子。养养就好了。”有泰闷声安慰他。
平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移开了视线,慢吞吞的道,“多谢,我会尽快适应的。”
“慢些也不要紧。”有泰十分老实的道,“反正我们这里人也够用,何太监应当不会催促你。”
平安突然觉得十分可乐,然后他就真的笑出来了。在这笑容之中,之前关于有泰是赵璨的人而引发的一系列不适和不快,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在这宫中,谁不是挣扎着求生呢?有泰做什么是他的选择,并且没有实质的危害到自己。
他并不知道自己跟赵璨的纠葛,只知道自己是“上头贬下来的”,听见有贵人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多说一两句,或许本身是无心。
“好了,我没事了,再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先进去吧。”平安想了想,道。
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可能适应不了灶前的温度,还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但是这些自己来就行了,不用让有泰跟着。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
有泰嘿嘿笑了笑,“我让他们替我看着灶膛,火不熄就没事。”
皇家烧火的柴禾都比外头的好些。是上好的整根木材锯成手臂长的一段,然后再用斧头劈成十几片,十分耐烧,灶里扔上五六片,烧一刻钟是没问题的。所以让旁边的人代为添柴,自己暂时离开,对有泰来说并不太麻烦。唯一的不便就是欠了别人的情,下次就要提别人看火。
平安还是耐心的将有泰劝了回去。自己又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咬牙重新走进了房间里。他不敢进去太多,就在门口处找了个地方坐着,慢慢适应这里的温度。
坐了两个时辰,平安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看着十分吓人。不过没有再晕过去,而且时间长了,对这种温度,似乎也不是那么不适应了,平安觉得十分欣慰。
到了放饭的时间,平安坐在树荫下,一边吃饭一边问有泰,“屋里那么闷热,为什么不把生火的地方放在外面?”
“下雨了咋办?”有泰问,“木柴都打湿了,火就烧不起来了。”
平安无言以对。
他闷着头吃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改革,必须要改革!
要是锅炉房始终都是这样的话,平安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离开这里的那一天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有泰弱弱的解释,“夏天便是这般,倒冬日就好过多了。”
是啊。到了冬天,外头冰天雪地,他们守在灶前,仍旧热得汗流浃背。那所谓的“好过多了”,平安想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并不觉得一冷一热、忽冷忽热的就真的会比现在好过。
“除了烧火,还有别的活计吗?”平安终于问。
要是有别的能干的活儿,他就想办法转过去吧。烧火这门技术活儿真的不适合他。
有泰瞥了平安一眼。平安发誓自己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蔑视,虽然有泰在他看来是个十分实诚的好青年。因为有泰接着说,“还有专门提水的,要力气大的,我都没选上。”
这个“都”字运用得简直巧妙非常,平安几乎是迅速的领会了他话中的所有意思:连我都没有选上,你这个小身板,就别想了。
平安:“……”
即便有泰不说他也知道那才是绝对的体力活,估计工作强度堪比在工地搬砖。好吧,果然还是烧火更适合他。技术活儿才是他的领域嘛!
接下来的几天,平安每天都往里移一段距离,慢慢的接近了火灶附近。与此同时,他开始思考后世那些锅炉是怎么烧的,总不见得条件还像现在这么恶劣吧?不过……那时候好像都是烧煤的,一车煤倒进去估计够烧一整夜了,不用人守在旁边也不奇怪。
难道他还要先出宫去想办法把煤给开出来吗?
他上辈子干的真的不是地质勘探的工作,只知道山西多煤老板,别的一窍不通。
在开采煤矿之前,还是将锅炉结构改造一下吧。虽然这也不在他的专业范围内,但是大致上的原理却是能够推测出来的。
然后他还得想办法让上头的人相信自己的设计能够大大改善工作强度和工作效率,任重道远啊!
平安深吸了一口气。听说人类进步的原动力就是为了改善生存条件和减少工作负担,说得果然没错。如果不是被发配到这种地方,他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些东西?
一切的发明创造,都是来源于生活中的灵感啊。
平安也由此得到了一点启发。如果是他自己去提这件事,难度肯定很大。但是如果将所有被派了烧火差事的太监都联系在一起,让他们都赞同这个工程,那么很有可能就能成功。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平安终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就在有泰旁边,也分给了他一个灶,只要看住里头的火不熄就可以了。
平安很满意。幸好不要生火,因为他不会。而现在嘛,就算这些灶并不是全都十二个时辰烧着,但总有几个烧着的,从那边引火很方便,不需要自己费脑筋。
一旦火烧起来了,要保持不灭是很容易的,只要尽量将柴架起来,每一根之间都留出空隙来就可以了。学过化学知识的平安还能找到理论支持——要保持氧气含量火才能烧得旺。
掌握了烧火这门技能,自觉终于在混堂司站稳脚跟之后,平安才开始跟其他人联络。首先就是皇城司的人。虽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但目前那边的人还是他拉起来的班底,办个事查个消息十分方便。
关于调查的时候跟赵璨的人撞在了一起这件事,王从义对平安进行了十分深刻的检讨,然后含蓄的提出,那时因为石世文现在已经只听皇帝的话了。否则那个消息绝对递不上去。
这很正常,平安并不觉得意外。
参谋部固然是皇帝用来限制皇城司的,但能够彼此牵制是最好的。皇帝肯定能看得出王从义跟他更亲近,于是拉拢石世文,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而石世文还抱有民间十分朴素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念头,皇帝赏识,他自然万死以报。
——全部都是平安在离开皇城司之前就料到的情况,甚至可以说,这种互相牵制的局面,正是平安一手主导,并且最终希望看到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被坑进去的人,就是他自己罢了。
“以前的事情别提了。”平安一脸淡然的摆手,“我现在在混堂司也很好。让你来是有另一件事交代。”
王从义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平安。在混堂司还能很好?不过他仔细看了看平安的脸色,似乎的确是比从前更白净了些(流汗流的),于是便不由自主的相信了。
如果是别人的话,可能还要怀疑一下。但平安的能耐王从义是知道的,不管去了哪里,想必都能过得很好。
说不准他心里还会冒出更加荒谬的猜测:也许平安就是故意要去混堂司,他又要做出什么令人侧目的大事来了?
怀着这种心思,王从义十分识趣,既没有询问平安,也没有让人去查平安去了混堂司之后发生的事,成功让平安保住了自己的脸面。要不他为什么要等伤养好了站稳了脚跟才肯见王从义?
王从义还小心的道,“我过来时没人看见。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就算有人看见也没什么。”平安道,“你以为陛下只有皇城司这一双眼睛吗?这皇城内发生的事,他但凡有心,都能知道。”也就是说,王从义过来的事,皇帝或许早就知情了。
王从义吓了一跳,但是看到平安的表情,又慢慢的放下心来。
陛下既然知道,又没有阻拦或是警告自己,那就是默认了。王从义不免感叹平安深得帝心,揣摩上意上也远比自己厉害许多。于是又问,“那您刚才说的事……”
他以为平安要人去查什么人。
平安说,“这件事也许很难,也许也很简单。你去查查,咱们大楚有没有一种可以烧的黑石头?”
“大人说的是煤石?”王从义十分自然的开口问道。
平安心下一跳,难道大楚现在就已经普及了煤了吗?那为什么宫中没有!
他顶着王从义看。
王从义一拍额头,“看我,忘了跟大人说,属下的老家在秦州一带,有些山上能挖出这种煤石来。一开始大家不知道有什么用,后来才知道竟能用来烧火,比之木柴更为持久。可惜烟气甚重,不能上进。即便是富贵人家,也更喜欢烧炭。上好的银丝炭,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所以只有贫寒之家冬日用以取暖。”
是家乡特产啊,不是全国都普及了就好。平安道,“天下万物,都总有其可用之处。能否让人替我拉一车煤石到京城来?我有用处。”
“您这是要?”
“哦,混堂司的锅炉现在都是少木柴,太费人工,若是能将这煤石用上,想必能节省许多人力。只是口说无凭,总要让人看到这煤石的好处才行。”平安道。
“……属下这就去办。”王从义道。心里却琢磨着,真的只是为了烧个锅炉?他可不相信。除非平安就准备以后在混堂司扎根否则他迟早都是要走的。在王从义看来,平安分明是在为以后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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