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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打点的那个小太监,是跟他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名叫和安。他师父田太监是专门负责分拣奏折的,他自己则是跑个腿,把奏折送到本初殿去,再把本初殿批好的奏折拿回来发下。
和安收了钱,倒也不是不想办事。他也盯着下头送上来的折子呢,到时候顺嘴儿在师父面前说两句好话,也就尽到了自己的意思了。可惜田太监把平安的书和奏折丢进角落的时候,他偏巧不在。
之后看了一天没发现,和安才去余下的折子里翻找出来,然后又精心挑选了几本,小心的捧着去请教田太监,“师父,这些为什么不往上递呢?”
“你倒是个有心的。”田太监道,“只是脑子太木!平日里叫你多看着点,难道还什么都看不出来?”
和安赔笑道,“师父用意深远,徒弟愚笨,哪能都体会到?这不是来求师父指点么?”
田太监闻言自然是高兴的。他在宫里混了近二十年,才得来这个位置,要是带了一年的徒弟就能赶上自己,那他也走不到今天。
他舒舒坦坦的往椅背上一靠,和安连忙过去给他捶间,“师父辛苦了。”
田太监“嗯”了一声,这才翻着那几本折子讲给和安听,这本写折子的人得罪了谁,就是递上去也没用,还会让上头觉得自己不会办事;那本折子里写的某些东西是忌讳,若真让皇上看见,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和安听得津津有味,见他翻开最后一本,看都不看就丢下了,不由心下一紧。——那正是平安给自己看过的。
“师父,这本有何不妥么?”他小心的问。
“没有不妥。”田太监哼了一声,“说起来他做的事也不算差,递上去少不得几句褒奖。”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示意和安给自己端茶,品味良久,才慢悠悠的道,“事是好事,可我为什么要帮他搭这梯子,送他直上青云呢?”
和安迅速的低下头去,总算明白田太监的意思了。这是嫌弃平安没有打点到他呢。身为被平安打点到的人,他现在也不敢露出什么端倪来,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徒儿受教了。”
他也知道,这件事是不能再在田太监面前提起了,只好私底下去找平安,将这个意思传达到,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力——不是我不肯帮忙,是帮不上。
当着和安的面,平安笑眯眯的,表示多谢他费心。毕竟虽然没有成,但和安毕竟连原因都替自己找到了。
但转过身来,他却再也忍不住面上的冷笑。
他知道宫里默认有这样的打点,在那些可过可不过的事情上尤其如此,却没想到,已经变成了如此赤裸裸的索要!
虽然和安劝他,现在去打点也不迟,田太监对他应该印象深刻,只要做得够好,想来也并非不可挽回。对田太监来说,送谁的折子上去不是送呢?到时候和安再搭把手,把平安的放在靠上的位置,保证皇帝能看到,这事也就成了。
但平安偏就不愿意如那田太监的愿。
这条路走不通,难道还非要去撞南墙吗?他还就不信了,自己莫非找不到别的路?
平安倒不是很着急,倒是周匠人父子两个,日日引颈期盼,希望上头能有旨意下来嘉奖。平安都没好意思告诉他们,折子还没送到皇帝眼前呢。
赵璨一直关注着平安的动静。这活字印刷术,平安既然向他展示过,他自然不会不在意。——事实上,赵璨已经从平安那里拿走了他整理出来的字表,让人铸了一套铜制的字模,做工极尽精美。
这当然不是用来印刷的,而是用来把玩的。
没事的时候,赵璨就用这套字模,将自己要背诵的文章拼出来,一边玩一边背诵,效果竟出乎意料的不错。后来他索性没事时就摆弄一番。
有时自己脑子里有些年头,理不清楚,他也用字摆出来,帮助理清思路。等弄完了,字一收,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对赵璨来说,这可比用于印刷有意义多了。
后来平安的书印出来了,他立刻就去了经厂,把平安许给自己的那一本要了来。翻看之后,也不得不承认,效果的确比雕版印刷好些。这样的分别普通人可能根本辨别不出来,但赵璨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书若是送到御前,恐怕平安当真能从此平步青云……
但赵璨同时也知道了平安的窘境。他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通天的路子。现在时间短也就罢了,没什么人在意他。万一将来有人注意到,岂不是轻易就能将这果实给摘去,让平安的努力付诸流水吗?
现在的问题是,赵璨自己究竟要不要拉他一把呢?
追究赵璨自己的心思,是想要帮忙的。而且他也帮得上忙。他之所以有所顾虑,实在是因为不想过早跟平安扯上关系,暴露两人认识的事。
但赵璨又实在是很不放心。平安这次如果被打压了,天知道他还会不会再鼓起斗志?万一他就此认命,之前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
就在赵璨踟蹰的时候,门口有小太监高声禀报,“大皇子殿下来了!”
赵瑢当然不可能等在外面,赵璇才听见这句话,他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七弟又在做什么?许久没见你上我那里去了。”
赵璨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反正他都已经习惯了,这些兄长们,哪一个来他的懋心殿,都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从不知尊重和礼节为何物。
他站起身给赵瑢行礼,结果赵瑢的视线已经黏上了桌上的字模,“七弟这里又有好玩的?这次是什么?”
赵璨心下暗叫糟糕,刚刚只顾着想事情,倒忘了收拾桌子了。这东西一旦被赵瑢看上,岂有不送给他的?赵璨自己也正喜欢得紧,自然不舍得。
不过既然被看到了,他也就不掩饰,大大方方的道,“是字模。”
说着飞快的挑拣出不同的字,拼在托盘里,“大哥请看。”
“蒹葭苍苍,白鹭未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赵瑢念了一遍,笑着打趣道,“我竟不知,七弟也懂得这些了。”
赵璨只当没听见,“我要让大哥看的可不是这个。这东西我也是刚得来,正在研究呢。大哥试想,能拼出一首诗,自然也能拼出一篇文章。我这两日试了一下,拼出先生布置的功课,一边拼一边背诵,竟是事半功倍!”
“竟有此事?”赵瑢顿时兴趣大增。他喜欢的东西很多,但不包括学习那些枯燥的东西。偏偏不管是皇帝,郑贵妃还是先生都对他寄予厚望。在宫中的独特位置,更是让赵瑢不能有片刻放松。若这东西真有用,他当然很感兴趣。
赵璨道,“我自己感觉是这样,只是不知大哥如何。”
赵瑢道,“那就试试看。”说着就开始摆弄起来,“这个字是怎么放的?”
“按照韵部放的。”赵璨道,“大哥依韵去找便是。”
“这法子倒是巧思。”赵瑢不由点头道,“看似杂乱,实则有序。真挑起来也不麻烦。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既然瞒不住,赵璨也就坦然了,并且迅速的在脑子里构思出了一个既能够撇清自己,也能帮平安的忙的法子,“父皇的万寿节不是快到了吗?弟弟琢磨着不知该送什么,贵重的东西我这里是没有的,只好多用些心思了。我想印一本父皇的诗文册子,所以前几日去经厂那边看了看。”
“这东西莫非是经厂的人弄出来的?倒也还算有用。”赵瑢道。
赵璨点头,“听说他们弄出这个字,是要用来印书的,说是种种好处,我反正理会不得。只是这字瞧着有趣,便回来让人依样做了一个。这两日才得了,我还没弄明白呢,大哥就来了。可见缘分这东西真是难以捉摸。”
“哈哈!”赵瑢听得高兴,笑道,“这东西若是不费事,我让人重新去做便是了,可不敢夺七弟心头所爱。”
“弟弟的不就是哥哥的?”赵璨说了一句,但也没有强求,而是道,“不过若是给大哥用,这黄铜就显得俗气了。我想着,要让人用上好的玉石琢磨出一份来才好。大哥觉得如何?”
“不妥不妥,这样的好东西,父皇那里且没有呢!”赵瑢道。
真是配合,赵璨脸上的笑意更加真诚了几分,“大哥说得有理。不过听大哥这么一说,弟弟又有了一个新的想头,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便是。”赵瑢不在意的道,“你同我还打什么机锋?”
“只是要占大哥的便宜。”赵璨道,“我是想,不如我让经厂的人用这字模印一套父皇的诗文做寿礼,大哥就琢磨一副玉制的字模,到时候咱们合在一起送给父皇,如何?”
赵瑢一听就知道,哪里是赵璨占自己的便宜,分明是自己占了他的便宜。但赵璨这个提议,的确是很合他的心意,况且赵璨自己,恐怕是没本事找到那么多好玉石的,把这抢眼的功劳让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他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回头我让人去准备。”
赵瑢也没想到自己今日突发奇想来拜访赵璨,竟还有这样的收获,不由笑道,“七弟真是奇思妙想,你这里总有新鲜有趣的东西。令人羡慕。”
“不过瞎琢磨罢了。”赵璨也不谦让,“弟弟也只在这些事上有些天赋。”
赵瑢眸光一闪,微笑起来。赵璨的识时务让他非常满意,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七弟竟是这么有趣的人呢?论才能并不出众,却总有这样的小聪明,能办成点事。这样的人,才能放心的去用,免得掌控不住。
而赵璨也很满意。一方面拉近了跟赵瑢的关系,等寿宴当日,两人合送的礼摆出来,所有人就都知道他跟大皇子的关系了。另一方面也完美的解决了平安的问题——到时候皇帝不免会问起这奇思妙想来自何处。两位皇子自然不屑贪功,只要提上一句半句,也尽够了。
送走了赵瑢,赵璨重新坐回位置上,沉思半晌,才拈出两个字摆在桌上,却正是“赵瑢”二字。
片刻后他将这两个字放回去,又拈出两个字,摆出“平安”。
真是个好名字,意头好得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也许这也是他总是如此好运的原因吧?
平安呀平安……梯子我都搭好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第44章 当做是战前演练
平安还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赵璨自然也没有邀功的想法。反正到时候平安总会知道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倒是平安这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前一段时间,平安的精神头儿都放在了活字印刷术上面,也顾不上别的事,所以就像是他承诺过的那样,事情都还是小三子管,他不插手,大家相安无事。
小三子也知道平安要拿他弄的那个活字去邀功,说不定到时候就直接离开经厂了。
所以心里期盼着的,不光是周匠人父子,还有小三子。
只是日也等,夜也等,上头却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下来。开头还能安慰自己,或许上头事多,一时来不及处理。但转眼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却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这就未免让人心里打鼓了。
虽然自己还是一样管事,但领头的和在别人手下,那是截然不同的。这平安要是不走,小三子就总是觉得不大得劲。
平安自己信誓旦旦说能走,但究竟没有什么保证。万一他要是走不了,总占着这个掌司的位置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出现,那就是阻也阻不住。小三子的思维顺着这个点发散开来,越想越觉得平安的话只是先给自己吃个定心丸,根本没做出任何保证。
太狡猾了!
小三子忍不住去找了他师父胡掌司。
胡掌司原本还觉得他是胡说,但耐不住时间越拖越长,渐渐的也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位齐掌司,可是已经来了这边一年了。真要是能回去,火候到这时候也就差不多了,否则真在这里待个两三年,谁还能记得他呢?且说这又不是什么肥差美差,让他舍不得走。
若是自己有这份能耐,早就走了。胡掌司推己及人,立刻觉得小三子所言不虚。
“不管真假,也到了试他一试的时候。”最后他下定决心,眼神瞟向小三子,“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师父放心这事儿保证办得漂漂亮亮,还扯不到咱们头上来。”小三子得到支持,立刻高声应道。
他们从前想要挤兑走什么人,多半的手段都是让下头的工匠们出点错。很多人不懂里头的道道,出了事就慌张,这时候就能显出来究竟有没有能耐了。
但小三子有点发愁。现在管事的是自己,出事了平安也只管找自己,看来此路不通。
不过小三子不愧是在宫中摸爬打滚了那么久的人,又得师父胡掌司教导,脑子一转就生出了一个主意。
平安这里动不了,那不还有能动得了的人吗?
于是他从胡掌司那里离开之后,就叫来了几个自己在车间里发展出来的心腹,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然后就翘着二郎腿在家里等消息了。
于是周匠人的儿子很快调换了一份工作,去看守储存雕版的仓库。这算是个非常清闲的职位,平安自从做出第一副木头字模之后,当然不可能就此消停,而是让他们多准备几份备用。这下清闲起来,自然有更多时间投入,周匠人的儿子也没有什么不满。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几乎没有什么心思放在看守仓库上。毕竟这就是个摆设一样的闲差——几十年来,仓库也没有出过任何事情,何况那雕版也不是其他东西,不能吃不能用,就是拿出去卖也不会有人要。
所以有时候明明应该值班,周匠人的儿子却会提前一段时间离开。反正只要不出事,没人会管他。
结果就在他第三次提前离岗时,他所看守的那间仓库,却忽然起火了!
火势不大,加上经厂人多,很快就被扑灭了。即便如此,也牵连了周围的四五间仓库,而里头都满满的堆放着雕版!经过这么一烧,也不知道保存下来的还剩多少。
要知道这些雕版虽然平时不用,但却也不能白白烧掉。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彻查,这么一查,纵火的人没找到,玩忽职守的周小匠人却是被抓出来了。于是一切的过错,自然都被推到了他身上。
这件事办得太快,平安一直等到小三子过来禀报,才知道这件事。他这时候还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周小匠人,便让小三子看着处置。
而犯了这样的大错,周小匠人当然是不可能继续留在经厂的,被赶回了家里,同时还要赔偿经厂的损失——这还是看在平安的面上。
这个处罚却让周家人陷入了水深火热当中。毕竟他们只是工匠,拿着每个月的微薄俸禄过日子。现在周小匠人被赶走了,往后的生活水平肯定会下降,还能不能养活一家人都难说。又哪里能够拿得出钱来赔偿?
周匠人立刻去找平安求情。他倒是对处罚没什么不满,但是拿不出钱也是实情,希望平安能够网开一面。
平安到这时候才从中品出了几分不对劲。
这件事牵涉到周家父子,之前小三子却完全没说。现在周匠人找上门来他才知道!而处罚明明是经过他首肯的,这样一来,周匠人没准会觉得自己虚伪呢。
这一次的事情,他从头到尾都处在被动当中。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如果周家人赔不出钱,周匠人势必会对自己离心,那么他的活字印刷术也就成了空中楼阁。毕竟他是离不开工匠的,现在没有上面的支持,全凭周家父子对自己的信任在做。
而平安自己是拿不出那么多钱的,如果想要帮忙,势必要减轻处罚。万一暴露出来,经厂的人对自己不满还是轻的,捅到上面去,自己还能落得什么好处?
平安想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分明是要绝了他的路,让他无论如何都陷入困境当中!这哪里是针对周家,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么想着,对周家也生出几分愧疚之意,他们完全是遭了自己的无妄之灾。
“周大叔,你先起来,这件事我们再想办法。”周匠人还跪着呢,平安只好先死活把人拉起来,“你放心吧,我是不会不管周大哥的,不过这事也急不得。”
周匠人抹着眼角道,“都是我那不孝子,若非他玩忽职守,哪能发生这种事?只是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来求齐掌司了。”
平安闻言皱了皱眉。周匠人的话倒是提醒了他,这件事虽然是冲着他来的,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非周小匠人自己也有漏洞可抓,对方又如何能够下手?
这倒不是平安想要推卸责任,只是经过这件事情,他也终于生出了一点警醒:他并不是一个人,想要做成事情,身边就必须有人,有势力。而他即便再厉害,也不可能完全掌控这些人,偏偏这些人的错误,最后却是会影响到自己的!
究竟要怎么规避这样的牵连,怎么驾驭身边的人,平安还有很多地方要学习啊。
自从来到古代之后,平安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有那么多的不足,有那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平安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紧迫感:虽然他现在年纪还小,但时间却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多,必须要争分夺秒的进步!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时平安的心理跟刚刚进宫时,已经截然不同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很具体的明白穿越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更像是个过客,随波逐流,并不在意最后结果如何。
但现在他已经定下心来,知道穿越已成定局,自己不可能回去,更不可能逃避。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
于是平安变得更加积极,也更加主动。
尤其是此刻,他感觉到了来自外界的威胁,就更是打起全副精神,要跟对方一争高下。
——对平安来说,姑且就当做是战前演练吧,自己要做的事阻碍重重,如果连这小小的经厂都压服不住,还谈什么其他的呢?现在练练手也不错。
发现自己越想越远,平安拍了拍脑袋,让自己的思路转回眼前这件事情上,想得再多,也还是要落实到行动上来才行。
小三子几乎没做什么掩饰,平安自然不会猜不到动手的人是他。他一开始还有些想不通,但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他平安所谓的靠山虚无缥缈,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有多厉害,但权力却是实实在在的,谁愿意一直屈居他之下呢?
看来,一年的时间,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周大叔,你先回去吧。”平安打定主意,便对周匠人道。
周匠人却有些迟疑,他不知道平安会不会帮忙,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尽心。平安见状也没有不耐,而是道,“我还有事要让你去做呢。”
“齐掌司,这……我如今恐怕没心思去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