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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替平安正名,就成了势在必行之事。
只是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是要替平安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带着光环的,让天下人都敬仰的,有几分神秘气息的身份,这样一来,首先他做出的这些功劳,就不会有人质疑了,其次平安也才能够光明正大站在自己身边额,而不被指斥为佞臣。
赵璨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长春真人。
长春真人曾经想要收平安做弟子,这个身份毫无疑问就是赵璨正苦苦寻觅的那一种。
天机观在大楚的地位很特殊,天下人都十分敬仰,甚至就连士林之中,提起天机观也多是赞语。终南山上能够有那么多的隐士隐居,多半还是因为天机观的缘故。
而且民间有不少天机观的传说,甚至认为这些道士们有神鬼莫测只能,能够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等等。
虽说这只是夸张的民间故事,但也足以说明天机观在世人眼中的地位和能耐。平安若是出身这里,就算做出再无法理解的事情,也就都很自然了。至于能够想出种种政策,反倒不足为奇。
唯一可虑的是长春真人如今是否还有这份心思。毕竟他说要收徒弟,那都是十多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时过境迁,平安年纪也大了,不再适合传承衣钵。当然,看长春真人现在的表现就知道,这份心思是从来没有灭过的。
徒弟也不是那么好收的。这些年长春真人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弟子,所以平安这里虽然有种种缺点,但他还是欣然同意。
之后赵璨便开始了种种安排。正好平安生了病,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出现在人前,也方便了他去安排。
包括将宫中认识平安的人都调走或者是遣送离开,敲打暗示所有见过平安而自己却不能够处理的人,尤其是那些大臣——这实在是一向巨大的工程,所以赵璨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忙碌,直到现在才初步有了一点结果。
至少现在他开口说平安是长春真人的徒弟,没有人会开口反驳。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直到这时候,觉得时机成熟了,赵璨才让平安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而且从一开始,就要跟在长春真人身边出现,以他弟子的身份示人。
“可是,”平安听到这里,发出疑问,“如果我这时候才作为长春真人的弟子被引荐给你,那从前的我呢?”赵璨可是说过他的功劳都要归在他身上的。可是很多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是太监平安所做的,这又怎么说?
“无妨。其实你早就已经在我身边了,只是我现在才知道你是长春真人的弟子罢了。”赵璨道。
“嗯?”平安不解。
赵璨道,“当年先帝驾崩前,长春真人便曾经入宫。只消推说当时是因为先帝不放心我,让长春真人将他的小弟子——也就是你,隐藏身份放在我身边辅佐我,也就是了。”
“……”万万没想到,临到头来,自己还能混个世外高人的弟子的名头。
虽然这其中肯定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现在,平安暂时不想问了。
赵璨为了这件事,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力和精神,才能够得到这个结果,这份用心,让平安怎能不敢动?而且现在他也明白赵璨提前不说的意思了。
一来当时他正病着,这也是不愿意打扰他的意思。二来大概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这件事是赵璨所期望的,又何尝不是平安锁期望的?虽然当个太监习惯了好像也没什么,但哪比得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至于第三,则是为了让平安暂时远离所有人的视线。
安排一个新的身份,本身是很复杂的事情,要是平安见天儿在大家面前晃悠,总是很难让人忘记他从前的身份。但现在经过几个月的隔离之后,重新见到平安,他就换了个新身份,虽然心情复杂,但是大部分人都更容易接受。
“这回算你有道理,就不与你计较了。”平安想了想,道,“不过,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也瞒着我?”
“呃……”赵璨一时语塞。
平安一看就知道是被自己猜中了。
他皱了皱眉,盯着赵璨,“说清楚,你还做了什么?”
“一点小小的安排。”赵璨顾左右而言他,“差不多是午膳的时候了,朕让小福子摆膳。你的身体才刚好,饮食要定时才行。免得底子没打好又生病。”
平安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暂时没有追究。
躲?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么?既然事情都已经做了,那自己迟早都是要知道的。端看赵璨知道不知道坦白从宽的道理了。
赵璨被他这么一看,心头微凛,迟疑片刻还是道,“罢了,既然你想知道,我自然知无不言。不过还是先吃饭,你让我斟酌一下,到底该怎么说。反正事情放在那里,也不会跑掉。”
平安点点头应了。
结果吃完了饭之后,赵璨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只好先让小福子将平安送回他的住处。
——没错,原本平安作为太监的时候,是可以住在赵璨的寝宫之中的。但是现在身份既然是长春真人的弟子,反倒不好这样安排了。为了以示郑重,赵璨为他安排了单独的宫殿。
只不过这宫殿的位置,有那么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大楚皇宫的形制,也是前殿后寝的格局。以帝王所居的天乾宫为界限,前面是外朝,是帝王和大臣们理政的地方。后面则是内宫,是帝王嫔妃的居所。
整个皇宫成长方形,左右对称。而中间的中轴线上,分布着六座重要的宫殿。前朝是帝王早朝。举行盛大仪式和祭天的三大殿。后宫则是帝后的居所。而在皇帝和皇后所居的宫殿中间,还有一座功用特殊的宫殿,名叫含元殿。
这里其实也是祭祀所用的场所,不过因为处在后宫,所以启用的时候并不多。有时候需要皇后参与的仪式,会在这里举行。
而赵璨给平安安排的住处,就是含元殿。
之所以能够这样安排,是因为平安现在是长春真人的弟子,也算是半个“有道高人”,住在这种祭祀之所正好合适。并且现在除了西六宫之外,别处并没有女眷入住,倒也不怕冲撞。
只不过,对平安来说,这个住处的安排就颇耐人寻味了。
认真划分的话,含元殿也算是皇后的地盘,赵璨让他住在这里,未尝没有将他视为这个皇宫的“女主人”的意思。只不过这种表达十分隐晦,一时半会儿很难领会到罢了。
不过,光是看这些细节安排,就知道赵璨为这件事情,实在是做足了准备。
含元殿平安之前看见过,因为先帝皇后许平之薨逝多年,所以坤华宫也好,含元殿也好,都因为多年没有人住过又不怎么启用而显得有些颓圮荒凉。但是现在却已经整饬一新,看上去跟新建成的差不多。跟后面衰败的坤华宫形成强烈的对比。
房间里的布置,也全都是按照平安的喜好来。除了因为正殿可能会有外人来,所以尽量布置成了道家的风格,其他地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道士所住的地方。不过平安反正是个假的道士,也就不在意了。
此外平安进了屋才发现,他的很多衣裳和用品,居然已经被送到这里来了。应该是他去见赵璨的时候搬过来的。
其中衣服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箱子。因为从前平安的衣裳大都是太监的服色,如今已经不能用了。所以赵璨又准备了好些道袍放在其中。
平安看完之后,挑了一套衣裳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自觉已经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气质。
第208章
赵璨既然是要为平安正名,自然就不能只是自己安排好了就算完,必须要将这件事公诸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才行。
所以很快他就颁布了圣旨,将平安册封为护国神师。
同时赵璨还让人在民间散布流言,甚至在一些三流小报上登了揭秘的文章,将当初先帝临终托孤,长春真人将小徒弟留下辅佐新皇的故事说得惟妙惟肖。
而且故事里又隐隐暗示,皇帝登基之后之所以有那么多的新政推出,其实正是这位护国神师在背后推动。只不过护国神师为人低调,而陛下则始终不知情,所以才不为人所知。
且不说这个看上去满是漏洞的故事,光是护国神师这个称呼就让平安一脸黑线。
他本意是要破除迷信,让人们相信科学道理不要被糊弄啊,为什么最后自己反倒成了迷信头子?
护国神师这种称号一听就是那种招摇撞骗,蒙蔽圣听然后弄权耍诈的人吧?
也不知道赵璨究竟是怎么跟朝臣们沟通的,这么荒谬的圣旨,竟然也没有大臣跳出来上书反对,真是奇了怪了。
实际上平安不知道,赵璨原本想要做的远不止如此。
他本来是希望彻底抹去平安从前作为太监的经历,然后为他编造个合适的身份,最后再赐个同进士出身,封个能够御前行走的官职,让平安堂而皇之的立于朝堂之上。
这样,数十年后,当早年的这些事情都已经在时光之中化为烟云,知道这些隐秘的人不多,自然便能将事情彻底瞒过,让平安以朝中重臣的身份留名与史书之上,与自己传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这才是赵璨理想之中的解决办法。完美,而且不留痕迹。
但是理所当然,他遭到了朝臣们的全力反对。
文人们犯起倔来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他们宁可身死,也绝对不允许平安一个阉人以文臣的身份立于朝堂之上。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把整个士林的名声踩在脚下。这一点,就连跟平安交好的几位官员,也不得不隐晦的开口劝说赵璨。
赵璨希望这件事能够和平解决,否则他一意孤行的话,闹大了以后想要遮掩就不可能了。万一哪位文臣一时脾气上来了撞柱死谏,那么赵璨就永远不可能为平安正名了。
所以最后他也不得不妥协,答应各自后退一步。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结果。
虽然有些荒谬,但朝臣们宁愿接受宫里住进了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至少这样一来,最多只能说是赵璨这个皇帝被人蒙蔽,而跟他们没有关系。否则平安败坏的就是文人的声誉了。
因为有了这样的默契,所以朝臣那边表现得格外沉默。
说起来,这还是除了不愿意娶妻之外,赵璨第二次为自己筹谋私事。实际上,如果理智客观的对待这件事,朝臣们之中也有一部分人觉得他的做法无可厚非。
身为皇帝,本是天下共主,坐拥万里江山,就算再怎么肆意行事都不为过的。但赵璨从登基到现在,不管跟文臣们是不是意见不同,但是做的事情却没有哪一件是错的。而且基本上没有为自己谋过私利。
没有修造陵寝,没有大修行宫,没有广选美女,没有沉迷于世间一切逸乐享受之中,而是勤勤恳恳,侣行帝王之责,将大楚治理得无比兴盛,功绩直追开国之君。
是人都总会有些私心,赵璨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会儿要为自己办一点私事,而又不算为难,为什么不答应?
毕竟,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赵璨这样其实也不错。至少他有弱点,有私心,那就还是有破绽的。如果他真的无比冷酷,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打动他,那朝臣们才应该担心呢。
只要赵璨一直这么下去,不糊涂,那么他们自然也容得下平安。反正历史上比赵璨荒唐得多的君王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曾经有过差一点将自己的臣子封为皇后的皇帝,相较之下,赵璨已经很克制了。
当然,也不排除有大家根本没办法阻止赵璨,所以索性就默认了的意思。
因为这种种考量,所以才会出现如今这种一派平和的情景。
平安本以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传言骂自己迷惑君上之类的。毕竟大臣们虽然不能做什么,但传点儿流言又不费什么事。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自己之前所做的那些事带来的影响。实际上,随着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大楚的发展也越快越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毕竟享受到这些好处的是他们,心中自然也怀着感激,对赵璨这个皇帝的观感也就越发的好。
民间更是早就已经隐隐有传闻出现,说赵璨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
否则为什么千百年来大家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偏偏就做到了呢?
所以现在,这个护国神师的名号一出,百姓们立刻愉快的接受了。
就说陛下不凡么,否则的话,天机观一脉不知道传承了多久,从来没有哪一位皇帝得到过他们的青睐,愿意担任护国神师的。——紫微星身边,自然应该有几位护法才像样。
这个走向让平安也有些蒙。他自己都还没有习惯向着新的身份转变,但是宫中众人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能够恭恭敬敬的口称“国师”了,表现得如此自然,让平安都觉得可能是自己大惊小怪了,这个称号明明很正常?
才怪!
国师这个称呼实在是太囧了,平安本来应该拒绝。但是他转念一想,现在自己的身份是个道士,如果不叫国师,那就只能叫道长了,感觉只会更奇怪,于是只好捏着鼻子忍了这个称呼。
只要不去想后世的种种衍生的话,其实单就国师这个地位和称号来说,其实也挺牛的。世外高人,风姿、气度、才能样样不缺,人设简直苏到飞起!
但是不管怎么说,平安的身份还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不过这样一来,长春真人再到宫里来找他,平安就不好意思拒绝了。毕竟他们都清楚,虽然现在有了个师徒名分,但实际上,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继承天机观衣钵的。所以认了这个徒弟,对长春真人来说,除了痛快一下心情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但对平安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没有这个身份的话,赵璨要替他打算,恐怕会耗费更多的时间和功夫,还不一定有现在的效果。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算是他占了长春真人的便宜。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承了别人的情,平安在跟长春真人相处时,自然就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长春真人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不由觉得好笑,“你如今年纪渐长,倒不如从前胆子那么大了?”
他可记得平安头一次见他,就敢大胆的请他给赵璨看相呢。这么不客气,从长春真人成名之后,便很少遇到了。所以他从平安身上看到了一股胆气,心中赞赏不已。原以为他不管什么时候胆子都那么大呢!
赵璨的福气当真好得让人羡慕。
平安道,“恐怕要让真人失望了。我的胆子从来就不大。从前之所以看上去胆大,不过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罢了。”有时候并不是不知道那样做不对,只不过唯有这条路,也就只好去闯一闯了。
长春真人眼一棱,“叫师父!”
平安之所以不叫,本来是因为心虚,总觉得这只是权宜之计。听到他这么说,才乖乖的叫道,“师父。”
长春真人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的道,“贫道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年纪大了,没有时间从头学起,自然也难以承担我天机观衣钵,对不对?不过本也不指望你,只需你知道些皮毛,将来早早挑个天资好的徒弟,将这一脉传承下去,你的责任就算了了。”
平安从这平淡的语气之中听出了几分不祥,这才意识到,长春真人的年纪是真的很大了。虽然他看上去很健康,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但毕竟老了。所以,这是在安排身后事。
平安本想问他为何不自己去做。以天机观的名声,只要放出风声,多好的徒弟收不到呢?为什么偏偏要将这个担子留给自己?要知道长春真人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和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教出来的,恐怕是天壤之别。
但长春真人并没有解释。反倒从那天起,开始给他解说一些天机观一脉的旧事和传闻,顺便也教平安一些简单的东西。平安心怀愧疚,倒也用心去学,心想至少要学到可以教别人的程度吧?
于是虽然平安已经不再被困于一时,可以随意行走了,但因为沉迷学习,所以实际上过的日子跟之前也差不多。他好像真的成了世外高人的传人,一心钻研,并不去注意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就连从前那些需要自己管理的事情,也在生病期间被赵璨接手过去,所以平安现在是无事一身轻。
直到冯玉堂来访,将这种平静打破。
冯玉堂一来就盯着他看,看得平安心里发毛,然后才道,“外间传闻大人被陛下禁足,看上去倒的确很像。”
平安失笑,“怎么可能?”赵璨为什么要禁足他,“外面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传言?”
“你有多久没有去关注外面的事了?”冯玉堂逼视平安。
平安不由有些心虚。的确,这段时间他过得太松泛了,身上的担子交出去之后,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因为相信赵璨,所以后来连过问都不再过问了。
现在面对冯玉堂的质问,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样说来,那件事你也不知道了?”冯玉堂又道。
“哪件事?”平安疑惑。
冯玉堂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片刻后才道,“从去年秋天宋王殿下出海回来之后,海贸便一直是众人关注的大事。今春,江南几大豪商联合在一起成立了江南商会,组织了一个超大型的船队,打算沿着海图一路前行,与当地之国贸易。此举耗资甚巨,可以说江南泰半财富都投入到了其中。”
平安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知道这些人胆子大,却不知道居然大到这个地步。不过也是,几十上百倍的回报,足够让谨慎的商人们疯狂了。
如果真的让他们成功,那么江南的财富将会高到一个令人仰望的地步。到时候“富可敌国”或许会变成现实。这件事对朝廷会有怎样的影响,不言而喻。
财可通神……有了钱之后,这些富商们自然会谋求权势。他们可能会跟江南官场勾结起来,图谋更多更大的利益,甚至妄图左右朝政!
不,应该说,这种勾结其实现在就已经存在了。江南官场本来就问题多多,从大楚立国到现在,都不算是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这一点倒是跟当初的东南差不多。区别只在于江南的局势更加复杂。
只不过因为朝廷强势,所以他们暂时表现得比较顺服,表面上反而看不出什么端倪罢了。
但是如果形势颠倒过来,朝廷再也压制不住他们,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不言而喻。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秘密进行,势必会传得沸沸扬扬。要成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既然冯玉堂特意过来对自己说这件事,就说明朝廷已经注意到了。既然注意到,赵璨自然会去解决这件事。想到这里,平安抬头问,“然后呢?”
“然后……”冯玉堂的语气平静中仿佛酝酿着无尽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