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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她的脚指甲涂成粉色,戒指嵌入浮肿的粉色手指。她还不到五英尺高,我害怕她,害怕悲恸的力量。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盯着脚尖,本能地意识到悲剧帮她从人类情感的疆域中得到一份尊贵,而我那些卑下的欲望和可怜的抑郁使我还是上不了台面。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我无法回答她用自身向这个世界理直气壮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至少她在我的脑海里提出了这个问题。她在现实中问的却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但就是这句不咸不淡的问候也突然显得那么尴尬(帮助我们?你?),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还好达妮开口了。
“我是达妮艾拉·吉安卡洛。我姐姐是达利安·克雷的受害者之一。”
“哦……”方丹夫人的表情开始软化,“很抱歉听你这么说。”
“谢谢。这位是哈利·布洛赫。请允许我们为你的遭遇表示哀悼。”
“是的,”我说,“很抱歉听说你女儿的事情。”
“你认识我家玛丽?”她问,突然对我有了兴趣。我后悔自己乱说话。
“不算认识。”
达妮插嘴道:“哈利在写克雷案件的书。他和你女儿谈过,因为她和克雷先生有过联系。”
“唉,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她对我说。
“我不知道,方丹夫人。年轻人常常会迷失方向,感到愤怒。我只见过她一次,但我很喜欢她,真的。她这个人似乎很特别。我相信她最后肯定会想通的。”
她微笑道:“是啊,她一直很特别。从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站在摇篮里,抓着扶手叫喊。讨厌被束缚。她很有天赋。大学里得到了整个专业最高的GPA分数。不是全班,而是整个专业。但她总那么愤怒。就像你说的。我一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说不下去了,眼睛不再看我们,而是望着树木。
达妮说:“方丹夫人,我们想看一眼玛丽的房间,对我们的调查会很有帮助。”
“我现在还不能上去。当然迟早要上去,但现在真的不行。”
“不,当然不行。但不需要你上去,我们自己就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耸耸肩说:“我介意什么?警察叫我别上去,但我才不在乎呢。”
她给我们钥匙,我们踩着楼梯爬向车库上的小工作室。我们打开房门,钻过黄色胶带。我们算是得到了允许,于是动手开灯开窗。房间像是玛丽匆匆忙忙搬走了。被褥和床垫不见踪影,墙上贴着一条条胶带,标记出原来挂着画像的地方。警方取走了所有海报和其他与犯罪和恐怖有关的物品,玛丽莲·曼森的照片也不例外,剩下一角还粘在木框上。镜子前曾经属于克雷的神龛,现在只剩下几团烛蜡和灰尘中那个信件盒的轮廓。
我和达妮一起检查抽屉,然后我看药柜,达妮看壁橱。我们漫无目标地乱转,翻看叠好的T恤衫和一摞摞杂志,像是指望线索会自己掉出来。我记起第一次来这里的经历,与玛丽的上一次会面。
我对达妮说:“实在不想说来着,但这姑娘挺可怕,吓得我够呛。”
“怎么会?”她打开一件特大号的九寸钉T恤,拎起来晃晃又放回去。
“很难说清。就像她母亲说的,她粗野、好斗、精力旺盛。她幻想和克雷出去一起杀人。我很讨厌这种装模作样。”
她到我身旁坐进凹陷的沙发,说:“她肯定非常不开心。”
“然后她开始自摸。”
达妮坐了起来,说:“什么?真的?怎么可能?”
“真的。她撩起衣服给我看身体。天哪,她可怜的母亲。真不敢相信我说我喜欢她。”
“你怎么办?”
“我落荒而逃。逃出这个房间。她狂笑不止。”
“你不想上她?”
“不,”我说,“完全不想。”
“一点也不想?”她狡黠地笑笑,“哪怕只是为了给她个教训?”
我摇摇头。
“别骗人了。我打赌你跑掉时肯定是硬着的。”
“不记得了。”
“我打赌,我敢打赌。”达妮嗓音沙哑,“真是个小荡妇,当着陌生人的面大笑自摸。”她的脸红了,在沙发上贴近我,“想让她看看那种荡妇会遇到什么事吗?”
“不,”我说,“不想。”
她拉开牛仔裤的拉链,一只手放了下去。“演示一下,演示一下她是怎么做的。”她贴得更近了,抓住我的手,伸向她拉开的裤子。
“不,够了,咱们走吧。”我拿开我的手。
她伸手隔着裤子摸我的下体,表情变得愤怒。“看,你现在就是硬的。我知道。你别演戏了。表演一下你是怎么操那个小婊子的。表演一下要是现在遇到她,你会对她做什么。”她说。
“滚开!”我站起身,转身离开,“你慢慢玩吧,我在楼下等你。”
“去你妈的!”我打开门,她对我喊道,“去你妈的!”
玛丽的母亲在楼梯上等我。
“方丹夫人。”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抱紧怀里的购物纸袋。她听见了什么吗?我看上去不对劲吗?“嗨。”我说。
我听见门砰地打开。
“喂!”达妮喊道,大踏步追了出来,看见方丹夫人便突然停下脚步。“哦。”她轻声说,向上退了一个台阶。我不敢回头看,只是默默祈祷她已经拉好拉链。我继续对方丹夫人微笑。
“我们正要下去。”我说。
“对不起,”她说,天知道她为什么道歉,“我想到了这个。”她把纸袋递给我,不看我的眼睛,“我早些时候发现后拿走的。我不希望警察看见。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不希望警察认为她是那种人。但你见过她,你……”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达妮身上,“唉,你们也许更能理解。”
我望向纸袋——那个装饰精美的盒子,我知道里面肯定是她和克雷的通信。
“我们用完了就还给你。”我说。
“不,”她说,“我不要。我看了一眼就藏起来了。我不想知道她的那一面。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她抓住我的手臂,“我知道她不像你说的那样是个好姑娘。但我爱她。尽我所能地爱她。对不起。”她又说。这次我答道:“没关系。”捏了捏她的手。我原谅了她,因为我在这儿,因为我可以。达妮走下来,拥抱她,她们也原谅了彼此。
58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我们只在开进加油站加油时说了一两句话。我们决定碰运气,选择了乔治·华盛顿大桥,然后穿过东区驶向布鲁克林。关于在玛丽房间发生的事情,我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达妮这种悲痛与性爱的联系并不罕见,有很多故事讲述人们在葬礼上和医院里一时冲动交合,再说事实上她比我要多一个借口,不过我寂寞得要命又饥渴得要命,而她美丽得要命,加起来得到的悲哀也算自成一派。但尽管我既渴望又伤心,还是忍不住要琢磨:这姑娘是不是有病?谁知道我知道的所有事情?谁能接触到过去和现在的所有信息?谁能轻而易举地跟踪我,掌握我的动向?她说她应该在学校,那她到底为什么不在呢?
“说起来,最近学校怎么样?”我们驶下大桥,开往哈莱姆河公路,右边坡顶是一幢花岗岩高楼,我小时候常有帮派把拆干净部件的失窃车辆从那儿往下扔。金属框架翻翻滚滚掉下来,卡在树木枝杈之间,像是从天而降似的挂在树上。现在没了。“没课?”
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说:“要放假了。下周期末考试。我告诉过你的吧?”
“哦,对。”
我们驶向下城,皇后区出现在左边,蓝色的天空之下,灰色的河流对岸。一艘足有足球场那么大的驳船驶过,拖着一座垃圾高山。
失败诗人的心,新手侦探的脑,中年九流作家的身体——我真的怀疑她是杀人犯吗?侦探的身体,诗人的脾气,疲惫的小说家的脑垂体——我和她之间突然张开的深渊,一具躯体和另一具躯体之间、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无法缩短的距离,我该怎么看待这些?诗人的脑袋,侦探的翅膀,廉价科幻小说家的爪子——你不在我身边时是什么人?天使的性爱,恶魔的脸孔,好奇的十四岁男孩的身体——哪怕我们彻夜交谈,哪怕我们哭泣,哪怕我们互拥入睡,哪怕我将獠牙深深刺进你的血肉,小小的裂缝仍旧存在,等待时机分崩离析。山峦的眼睛,老虎的烟云,隐晦诗人的河流——任何事情都变得有可能:你可能对我撒谎,你可能背叛我,你可能改变、死亡或离去。怪物的双手,受害者的喉咙,垂死吸血鬼的嘴唇——那么为什么不杀人?为什么不是她?而在她的脑海里:为什么不是我?
59
我们来到布鲁克林,抵达桑德拉·道森的住处。
“就这儿。”我对达妮说。她在马路对面找到位置停车。人们进进出出那家小酒馆。达妮关闭引擎,点燃香烟。烟雾充满车厢。
“你去,”她说,“我等你。”
“你要是没心情,也不是非得现在就去,”我说,“下次来也可以。”
“不用了,没关系,”她挥手赶我走。我再次记起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也不是我的搭档。我甚至不了解她。“去做你的事情吧。”
我下车过街,走向桑德拉那幢楼。不知不觉间,下午的天空变得明媚晴朗,街边的所有窗户都倒映着蓝天。小酒馆的平板玻璃前窗突然爆裂。我听见一声尖啸,随后是空洞带回音的噼啪巨响。我停下脚步,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小酒馆门口的人四散奔逃,里面的人纷纷蹲下。我意识到出了什么坏事——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楼塌了——我也开始跑。又是噼啪一声。头顶上方的砖墙崩出一块碎屑,这下我明白了:是子弹。有人朝我开枪。我弯下腰,扑向路边两辆车之间的空隙。我感到血流涌入心脏。下一枪打中身旁汽车的轮胎,轮胎嘶嘶泄气。我听见引擎发动和鸣笛的声音。我犹豫着抬头张望,看见达妮来了个疯狂的急转弯,冲过来把车停在我和枪手之间。
“上车!”她叫道,推开门。我弯着腰,尽可能快地跑过去,跳上车。她猛踩油门,我翻了个跟头。后窗爆裂,碎玻璃洒向我们。我和达妮俯身躲避,她甩尾转弯,我身旁的车门荡开了,我拼命抓住门把手关上。达妮再次转弯,滑过一个停车标志,汇入车流。我扭头向后看,但只见到数以百计的普通人。
“操!”我叫道,麻木的惊恐和肾上腺素在我胃里像冰一样融化。有人居然朝我开枪。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操,操,操!”
“你没事吧?”达妮喊道,再次拐弯。这次她开进一条空荡荡的小巷,小巷尽头有几个停车位。“没有中枪吧?”
“不,我没事。你没事吧?”
“不,我没事。”她说,然后撞上一根柱子。
60
达妮那辆车的引擎盖和后备厢被撞得立刻弹开,我和达妮前后震荡了几下,最后落回座位上。
“操!”我又说,“你没事吧?”
“没事,应该没事。”她说,“你呢?”
“没事。”
我们沉默地坐着,大声喘息。那根钢柱是停车位的标记,达妮开得太快,又太惊恐,所以没看见。我再次扭头张望。没有见到可疑车辆,我想我们算是安全了。我的双手还在颤抖,我把它们塞到屁股底下。
“我觉得咱们应该在这儿躲一会儿,”达妮说,“确定外面没人在追,等我能开车了再说。”
“没关系,你慢慢来。”
达妮在座位上转向我。她涨红着脸,我看见她的胸部快速起伏。
“我喘不上气,”她说,“就像犯了哮喘。”
“你有哮喘?”
“没有。”
“没事,我也抖个不停。是肾上腺素,精神紧张。恐惧。”我捏了捏她的肩膀。“会过去的。”我说,“你太厉害了。妈的,简直了不起。你救了我的命。”
“不,”她摇头道,“我只是想他妈的落荒而逃。”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吸一大口气。我更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肩膀,用颤抖的双手捧住她的脸。
“当心,有玻璃。”我说,从她的头发里拣出几小块玻璃碴。
“谢谢。”她说,也替我清理头发。
“不,”我摇头道,“谢谢你。”她看着我的眼睛,凑近我。
这次我说不上来到底是谁开始的。躯体好像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它们做它们要做的事情,我们在旁边观望。此刻我感觉我和达妮很亲近,仿佛她是我与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联系,但我脱离了我的自我。车里像是有两对男女:她和我,我们和它们。
事后,尽管她仍气喘吁吁,但还是点了根烟。抽烟似乎挺有用。我们重新穿上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我打了个哈欠。突然之间,我又累又饿又渴,总之就是各种不舒服。
“不知道我的车还能不能开。”达妮终于打破沉默。车肯定是毁了。假发和拐杖被后车窗的碎玻璃淹没在后座上。我扫开假发上的碎玻璃,把假发塞进包里——我几乎忘了包里还有玛丽的信件。
“我去看看损坏情况。”我说,心想有教养的男人就该这么做,虽说我对车辆一无所知。我下车查看前部。保险杠弯了,引擎盖折了起来。我掀起引擎盖,没有冒烟,也没有东西破碎。
“看着挺好。”我喊道。
“有泄漏吗?”她问。
“问得好。”我跪下,朝车底张望,“没有,看着挺好。”
她发动引擎,引擎顺利点火。她笑着朝我竖起大拇指。
“我去关后备厢。”我说。排气管冒出缕缕白烟,我绕到车后。刚才那一下撞开了弹簧锁,厢盖打开了。我掀起厢盖查看——从一块毛毯里掉出一把锋利的大号切肉刀,刀落在备用轮胎上。旁边还有一把细长的剔骨刀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大砍刀,大砍刀的把手缠着黑色胶带。后备厢里还有螺丝刀和小锯子、一卷绳索和几卷胶带。还有一个小麻袋,我没打开就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黑色自动手枪。
“怎么了?”达妮喊道,“都还好吧?”
“挺好。”我说。我把所有东西塞回毛毯底下,合上厢盖。厢盖重新弹起,对我张开血盆大口。我又使劲合上,这次锁好了。我回去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露出笑容。
“咱们走。”我说。
我用手机报案,汤斯带着他的探员和一小队警察在我那幢楼门前等我们。他从路口的售货车买了个富豪冰激凌,然后无动于衷地听着警察录口供。橱窗破碎的店主打电话报警,警察找到了子弹,但从现场逃跑的车辆似乎只有“一辆屎一样的达特桑”。
“允许我复述一遍。”汤斯吃完蛋筒,把纸巾扔在达妮的车后座上,“你们从调查局的监视下逃跑,非法闯入犯罪现场——而且这几起凶杀案的嫌疑人就是你——现在声称受到枪击,枪手很可能是真正的凶手,之所以要杀你,是因为你离真相太近。”
“对,”我说,“一点不错。”
“反过来恰好证明你是无辜的——不,应该说假如还有其他目击者,就能证明你是无辜的了。”
“你的意思难道是我朝自己开枪?”
“这要看情况了。”他说,“你有枪吗?”
“没有。”
“你能拿到枪吗?或者知道谁有枪吗?”
我忍不住瞥了达妮一眼,她坐在屎一样的达特桑的引擎盖上,但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她忙着怒视汤斯。
“不,”我说,“恐怕没有。”
61
“哈啰!克莱尔?在家吗?”我喊道,走进大门,“你绝对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我锁好门,插上门链。
“这儿,”她从卫生间喊道,“进来,我没法起来。”
“怎么了?”我惊慌失措,推开卫生间的门。她在泡澡,肥皂泡一直盖到下巴。
“对不起。”我说。
“不用,我想听。”她擦掉鼻尖上的肥皂泡,“坐下。”
于是我坐在马桶盖上。她瞪大眼睛,听我从头讲到尾,我说到枪击时,她险些坐起来,肥皂水从浴缸边缘泼出来。然后我说了达妮后备厢里的东西。
“也许早就在那儿了。”她说。
“可能,但为什么?”
“呃,她是脱衣舞娘。你那本《铁石心肠血手狐》里,脱衣舞娘随身带小左轮,忘了吗?她的G点里镶着枪套。”
“G字裤。你别拿我写的书搪塞我。只是我胡思乱想的狗屁而已。”
“那你认为她是什么路数?”她在蒸汽和泡沫中看着我,脚趾攀着浴缸边缘,像是一排小鹅卵石。我耸耸肩。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说,闭上眼睛,尝试整理思绪。我打个哈欠,闻了闻空气——温暖而潮湿的香膏气味。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我又打个哈欠。我累得无以复加。
“什么味道?泡泡浴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浴盐,”她举起一个毛玻璃瓶子,“在水槽底下找到的。”
一瓶天知道是何年何月的珍内特。
“你闻着像我老妈,”我说,“既甜美又恕!�
“这话说的。至少我很甜美。”
我今天第一次真心微笑,然后起身走进厨房,倒了杯可乐加冰块,拿着走进办公室。我取出一本新的黄色拍纸簿和一支新的三菱钢珠笔,坐下开始思考。脑袋里空空如也,这倒是很平常。我试着记录今天发生的事情,纵向分成几栏,方便日后查询;但写了三页就兴味索然,因为“线索”栏除了一个问号只有大片空白。我喝完可乐,起身去再倒一杯。我对克莱尔说请快点儿,因为我要用卫生间。这时我想起方丹的信件。
实话实说,我一直在拖延时间:智障变态杀人狂和他新近被残杀的精神情妇之通信实在不是我愿意去挖掘的东西。那天晚上我完全没这个心情。我已经足够抑郁和惊恐,脑袋里丑陋的念头一辈子都消耗不掉。但我还是打开了盒子。信件整整齐齐摞成两叠。我随便拿起一封,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和克雷写给我的信件一样,这封信也用蓝色圆珠笔写在廉价线格信纸上,线条很粗,纸张纤维中能看见木屑,就是小孩用的那种练习册。
半小时后,克莱尔终于爬出浴缸,裹着毛巾走进我的办公室,这时我还在读信。
“你可以去撒尿了,对不起。我必须洗头来着。”
“什么?”我没有抬头。我把一页信纸反着拍在桌上,开始读下一页。“狗娘养的。”我咕哝道。
“怎么了?”
我抬起头,我的表情使得她皱起眉头。“狗娘养的王八蛋。”我说。
“怎么了?谁?”
“克雷。”我挥舞着信纸说。
“他怎么了?”
“狗娘养的变态孙子王八蛋写得比我好。”
62
第二天早晨,我动身去见克雷。我断断续续睡得很不好,一次次被我庆幸已经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