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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云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没有做声。杜秋心里有些忐忑,她猜到从来没人敢对贵妃娘娘说这样的话,可她并不能完全肯定,贵妃娘娘到底会因此而对她另眼相待,还是疑她满腹心机、居心不良。
这等待是漫长的,杜秋不敢挪动,十个指头在袖子底下绞成了一团,虽然是数九寒天,屋里的火盆也并不十分暖和,可她手心里全是汗,两只手都已经湿漉漉的。
贵妃忽然转过身来,笑了:“是啊,杜秋,你说得对。本宫虽然替陛下纳了六位新人,可是陛下的心真的给了那个萧家的女子。便是那女子心术不正,企图毒害陛下,本宫处置了她,陛下仍旧以为是本宫做了什么手脚。你说,本宫怎会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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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金缕衣
杜秋不敢答话。 ://
贵妃走到她面前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轻道:“杜秋,你可愿意帮本宫?”
杜秋觉得她方才神色中的怅然已经尽数敛去,此刻的她,才更像那个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贵妃娘娘。
杜秋不禁打了个寒颤,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奴婢……奴婢愿意。”
贵妃忽然抬起手,柔软而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抬起她的下巴,使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杜秋,以你的容貌,才华,慢说是先前那六个新人,就算是放眼整个大明宫,怕也找不出第二个。陛下如今不是想向本宫道歉么,那么本宫就遣你去试探一番,你若是办成了,本宫从此,也就好死了心,不去奢望什么帝王的真心,本宫只好好做这大明宫的贵妃。”
杜秋心里一惊,娘娘这是……要她去勾引陛下?
杜秋连忙后退一步,连磕了三个响头:“奴婢不敢!”
贵妃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仍旧在窗前坐下,淡淡道:“你放心,本宫行事一向磊落。本宫听闻你擅舞,曾经一曲《金缕衣》完败李錡身边所有的侍妾。三日后是元宵大宴,那么就在大殿上表演给陛下看罢。若是陛下欢喜,本宫这里赏你个才人美人之类的,也不妨事。”
她若是能得到陛下的青睐,在大殿上当着文物群臣的面,贵妃必定短时间内都不会发难。大唐民风开放,只要陛下喜欢,她曾嫁过人的身份也不会成为极大的阻碍。
若她得到的消息不错,此时陛下后宫里,贵妃之下仅有一位不得宠的纪美人,那些新人的位分都极低。贵妃张口便说赏个才人美人?
她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贵妃真会给她这样的机会,让她从此平步青云?
贵妃叹道:“本宫已经送了六个女子到陛下身边,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杜秋,本宫曾见过有人传抄你所作的那首《金缕衣》,你的才华,堪称当世的上官婉儿。本宫虽不欲效仿武后,可若有你助本宫打理大明宫中之事,想必本宫也能省许多心。元宵大宴上,本宫也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杜秋只得再磕了一个头:“娘娘谬赞,折煞奴婢。”
贵妃道:“去罢,这几日蓬莱殿中的诸事不会派给你,你尽心准备即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去找茴香和绿萝要。”
念云看着杜秋退出大殿,脸上的笑容骤然冷却。
好一个与命运博弈的小女子,便是到了大明宫里,仍旧想要同命运赌一赌么?
她固然怜惜她的才干和涵养,可她若是不能老老实实地为蓬莱殿办事,那么也只得及早剔除,否则必成大患。
如此,就且试一试她的心意罢,这么好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就看她打算如何把握了。
杜秋从大殿里退出来,她虽在贵妃面前说了那样一番话,可她本意只不过是想开解贵妃,却没想到贵妃竟做出这等釜底抽薪的决定来。若她不成,自然是贵妃同陛下和好如初,可她若成了……
杜秋不敢再想下去。从前在李錡府上,内宅争斗已是步步惊心,这陌生的大明宫又当如何?
可她又有些不甘心。
当初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只可惜阿爷去世得早,阿娘守着寡,护不住她。她们母女在大街上遭到一群市井纨绔的欺辱,正遇上当时的润州观察史李錡的车马。
是她主动求了李錡救她和阿娘,只要给阿娘一个安稳的晚年,她愿意给他做妾做婢。
从润州遇到李錡,到跟随贵妃,一直到进了大明宫,站在这天下至尊的两个人面前,她的命,一向都是她自己搏来的。
昨晚陛下和贵妃回来的时候,她在大殿里见到了陛下,一时间便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曾听说陛下从前有“贞元第一公子”的美名,昨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甚至传言根本不能形容出十之一二!
若说郭驸马已经是风姿天成、俊逸无双,那陛下便是天上少有、人间绝无的人物,不说那君临天下的气度,就是样貌神韵,也绝对称得上人中龙凤,便是换一套最粗劣的葛布麻衣,走在外头也定能掷果盈车,俘获无数少女芳心!
今日贵妃给了她这个机会,倘若她真的成了,也许又是一次新的转机?只要陛下对她动了心,她便有信心来应付贵妃。
她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准备起了元宵大宴的舞蹈。贵妃果然尽最大可能提供了方便,她上午才说起需要准备一套舞衣,同茴香大致描述了一下舞衣的要求,下午尚服局便把衣裳给送来了。
不仅尺寸裁剪都合宜,而且衣料的设计、颜色搭配和质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简直可以称之为精妙绝伦!
她要的装饰物、舞蹈所需的首饰等,只要她开口,茴香便在第一时间挑了最好的命人送来,好不吝啬。杜秋简直都有些怀疑,难道贵妃娘娘真的对陛下如此心灰意冷了么?
在念云回宫的第二天,她特意到紫宸殿前当着众臣的面亮了一次相以后,宫中便开始传出消息来,听闻郭驸马旗开得胜,不费一兵一卒便打了个漂亮的胜仗,贵妃心情愉悦,病便很快痊愈了。
于是后宫的问安又恢复了旧例,贵妃娘娘仍旧开始继续操执宫中诸事,包括即将到来的元宵大宴。
今年的元宵节格外的不寻常,因为平叛和宫中贵妃卧病,实在没人有那个心思来庆祝新年,因此连元日的大宴也办得十分潦草。如今这两件大事都已经了解,元宵的大宴,自然也就应该隆重一些了。
到了元宵大宴的那一天,贵妃穿上华贵的礼服,同陛下一起来到含元殿,接受群臣的朝贺。
待开了宴,念云悄悄向李淳道:“陛下,妾此次的镇海之行倒是有一个不小的收获。”
李淳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哦?”
念云笑道:“江南风水果然养人,妾带回来一个妙人儿,才思敏捷,堪称女中才子。”
李淳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女人又在搞什么鬼?他拉着念云手上的酒杯凑到自己唇边饮了一口:“唔,佳人美酒,江南风水的确很养人。”
他这话一语双关,故意曲解了念云的意思。念云但笑不语,这时大殿里的音乐声忽然变了,欢快的胡旋舞一下子变成了带着江南烟雨一般淡淡忧思的琴箫和鸣,念云坐正了身子,笑向他道:“陛下且看这新排演的歌舞罢。”
乐声响起,大殿里却迟迟不见舞蹈之人。众人正诧异间,只见一阵轻烟薄雾慢慢弥散在大殿的门口,烟雾中一个窈窕的身子款款而来。
待那薄雾缓缓散去,女子已经走到大殿里,这时众人才看清,她身上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舞裙,那颜色极浅极淡,只觉得似江南二月的烟柳,带着淡淡的柔媚和哀愁。
舞裙是用十分轻薄的纱层层堆叠,颜色深深浅浅,十分宽松而飘逸,如烟如雾,如梦如幻。
女子手里拈着一支含露的杏花,广袖一挥,翩然起舞,只觉得美不胜收,不似人间脂粉。更叫人啧啧称奇的是,她旋转起来,舞裙竟然如花苞一般绽放开来,这时才看见浅青色的舞裙里有白色的褶,散开以后才露出里面精致的百蝶穿花,瞬间如春。
原本嘈杂大殿里一时只剩下乐声和女子身上佩环的叮咚声,众人皆静静坐着不敢动,生怕动一动便会惊得那九天的仙子乘风而去一般。
女子舞到御座前,朝着陛下嫣然一笑,将手中的杏花丢到陛下怀中,开口唱道: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应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声音婉转绵长,如江南烟雨一般濡湿了所有人的心。连念云这等见惯了长安城里最好的美人歌舞的女子都觉得美妙绝伦。
李淳有些诧异,这隆冬时节,她从哪里弄来的杏花?
他看向怀中的杏花,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是以宫纱堆叠制成的假花,染成了杏花的淡淡粉色,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那花瓣之上点缀了许多细碎的透明琉璃,和露水一模一样,又不知熏染了什么,竟真的有一丝清晨带露杏花的潮湿芬芳之气。
好曲,好舞,好歌,好诗,好一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佳人!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大殿里几乎所有人都看得痴了,恨不得即时将那美丽的娇花折回家去轻怜蜜爱。
连斟酒的小太监都忘记了手中的酒壶,酒水洒了刑部尚书一袍子都不知道。而那被淋湿了袍子的刑部尚书也正全神贯注于佳人的舞蹈,哪里知道满满的一壶酒此刻全倒在了自己新上身的锦袍上头?
李淳目光莫测地看向念云,念云报之以温婉的一笑:“陛下,妾就说是个妙人儿吧?”
这个女子,他似乎曾在蓬莱殿里见着过。他知道她素来谨慎,身边的人都是多年跟随的,极少让新来的直接进大殿。
这女子的容貌才情,果然是大明宫里独一无二的。
可念云这是何意,把这等才貌出众的女子带在自己身边,还费这些心思推荐给他?他就这般让她嫌弃了么,非要找一个人来替她陪着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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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花开堪折
李淳黑眸沉沉,似笑非笑地看了念云一眼,放开了握着她的手,道:“如此,朕是要感谢贵妃的贤良淑德了?”
念云以袖掩口,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方才垂了眸子:“陛下不必客气。 。t。”
李淳冷哼了一声,忽然将她手边的酒壶抢过去,也不用杯,一仰脖,把那大半壶尽数灌进了喉咙,而后红着眼,看向那大殿中央的女子。
女子已经舞毕,正浅笑盈盈地微微躬身致谢,胸前那一抹霞色半掩半露,正对着他,春光无限。
他站起身来,鼓掌大声叫好,众人这才醒悟过来,一时间掌声雷动。
酒意上涌,他伸手去扶头,念云立即起身扶住他,一面含着雍容的笑意向大殿里的女子道:“陛下不胜酒力,杜秋,你扶陛下去暖阁里歇息。”
杜秋上前盈盈福了一礼:“是,娘娘。”
杜秋从她手中接过“不胜酒力”的陛下时,李淳缓缓扭头,用力地看了一眼念云,带着一种“你可满意了”的神情,然后,袍角掠过她的眼前,便再也没有回头。
这个女人,非要如此倔强么,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当着群臣的面扼杀自己的一点真心,给自己锻造一顶母仪天下的桂冠?
他低垂着头,一步一步远离她,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背后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温柔的笑意底下,是深重的叹息。
他的心似被一只小手狠狠地捏紧了,痛得几欲窒息。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倘若他真的顺了她的意,接受了她馈赠的美人,那么这一世,她必将牢牢地把一颗柔软的真心锁闭,他就再也无法走进去。
与她相比,身旁带着款款柔情搀着他的女子,再美若天仙,再才华横溢,于他而言都没有意义。
可她设下这样的一个局,也许,局中之人不止他一个。
他愿意为她织完剩下的部分。
杜秋将他扶入暖阁,让他靠在暖阁的榻上。暖阁里点着半支红烛,烛光轻轻跳跃着,在她和他的脸上投下一点朦胧的光晕。
她立在他面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打量这个俾睨天下的伟岸男子。
他半闭着眼睛,锐利的浓眉斜飞入鬓,浓密的睫羽,眼下卧蚕隆起,便是闭着眼睛,也总似在笑。倘若她还是数年前那个未曾经历过人情世故的小姑娘,也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做他的女人,哪怕一宵欢情之后便要去死。
他有着天生能魅惑女子的资本,偏生却是这天下最强大也最可怕的人。
他的一只手垂在榻边,另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她此时腾出了一条胳膊,想要去抚摸他的眉眼,却终究还是停在了空中。
这个天下至尊的男子就在她眼前,倘若今日她诱他成就了床笫之欢,她便有机会摆脱奴婢的身份,飞上枝头。
无论是身份地位的改变,还是眼前这男子本身,对她来说,都是个极大的诱惑。
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胸前,几度犹豫到底要不要拉开那系得并不十分紧实的衣带。
他似对她艰难的心理斗争毫无察觉,眼皮始终也未抬一抬。却是握着她的手,薄唇轻颤,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来。
“念云……”
这两个字,她在回来的路上曾经许多次从郭驸马口中听见,她知道这是贵妃娘娘的闺名。
而这简单的两字之间,带着深重的叹息,带着炽热的爱恋,带着痛楚与无奈。即使他喝醉,他手里握着的是她的手,可他一切的情绪皆是为了那个名字的主人。
她方才在大殿里一舞倾城,却终究没能入他的眼。
杜秋忽如醍醐灌顶,放在自己胸前的手连忙拿开了,她被自己方才的贪念吓得背后直冒白毛汗。
她怎的这般糊涂?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对娘娘的心思,她都看在眼里,他是这大唐的帝王,他们已经相携相伴了十余年。
她方才,险些做出了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她怎能如此痴心妄想,陛下和贵妃之间,根本再放不下一个杜秋啊!
即使今日她乘了陛下之危,趁醉爬了陛下的龙床,可陛下心里头的那个人不是她,贵妃想捏死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贵妃若对陛下都失了望,她的心冷硬起来,以她的权势地位,陛下根本不会为一个小小的杜秋而怪罪于她!
她轻叹一声,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腕从陛下手里拿出来,在陛下身后垫了一个软枕,使他躺得更舒服一点,随即退后三步,轻声问道:“陛下可要喝茶?”
李淳仍旧半闭着眼,没有应。
杜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陛下若是无事,杜秋……就先出去了。”
李淳的双目倏然睁开,眼中醉意全无,锐利的眸子扫向杜秋,沉声道:“杜秋,你费尽心思引朕注意,难道不想侍寝么?”
这清冷的声音让杜秋浑身狠狠地打了个冷颤,只觉得冷汗入虫蚁一般爬过,顺着背脊涔涔而下。
好险,倘若她方才真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哪有什么一夜春宵、花开堪折,恐怕……恐怕此时便已经身首异处了!
杜秋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跪倒在地:“杜秋不敢。杜秋身为奴婢,便应该遵守奴婢的本分。陛下待娘娘情深意重,杜秋不过是奉命献丑博陛下和娘娘一笑罢了。”
李淳忽然凉薄地笑了:“哦,是么?若今日朕非要你侍寝不可呢?”
杜秋抬起头来,迎上了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杜秋不敢欺瞒陛下,陛下为娘娘所做的一切,杜秋都看在眼里。倘若今日陛下仍旧回蓬莱殿,娘娘的心结或可真正打开。陛下若是一意孤行,图一时肉体之欢,岂非陷杜秋于不义?杜秋不敢抗旨,惟有以死向娘娘谢罪!”
说着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杜秋求陛下怜悯娘娘的一片痴心!”
李淳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一片痴心?何以见得,朕向来只见她不断把朕往别的女人怀里推!”
杜秋仍旧跪伏在地上不敢动,“陛下,杜秋是女子,知道这世间的女子,无一不希望能得夫君完整的爱。可陛下不仅仅是娘娘的夫,更是这大唐的君。娘娘推开陛下,又何尝是因为娘娘不爱重陛下,只是因为相对于陛下一人心心相印的妻,大唐更需要一个贤德的贵妃啊!”
李淳伸手去扶她:“杜秋,你起来说话。”
杜秋站起来,继续道:“恕杜秋直言,陛下同娘娘是少年夫妻,相互恋慕至深。或许曾经有过一些误会,若不能好好解开心结,或许要抱憾终身!”
李淳有些迷茫,“朕做了那么多,可总觉得念云的心冷若冰霜,朕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朕都想要放弃了。杜秋,你说的是真的,念云心里真的还有朕?”
杜秋认真地点头:“陛下,娘娘亦同样为陛下付出良多。”
李淳长叹一声:“杜秋,谢谢你。”
陛下和杜秋的身影消失在偏殿之后,念云脸上面具一般的温柔笑意顿时垮了下来。大殿里的歌舞索然无味,她饮尽杯中残酒,便借故离了席,回了蓬莱殿。
冬夜的朔风阵阵,如利刃一般划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没有戴兜帽,任由北风肆虐,冻结她的阑珊心绪。
寒冬腊月,风刀霜剑,冷不过她此刻的心,痛不过她此刻的心。
她的陛下,到底还是离她而去了。枉她先前还抱有一点侥幸,以为陛下这段时日待她不薄,也的确不曾再召别人侍寝,可到底,还是禁不住这一点点的试探。
十余年的时光,埋葬了她和他的爱恋,也将那些风雨同舟的日子一点一点撕成碎片,慢慢飘散在朔风之中。
从此之后,她的生命中就只剩下这一座冰冷寂寥的蓬莱殿了啊,她将日日披着沉重的华服,戴着华美的面具游走于大明宫之中,成为一具没有心的石像!
她的陛下,从此不再是她的夫,只是她的君,她将以和他所有臣民一样的面孔,在他面前高呼万岁。
茴香知道她不耐烦穿戴礼服,进来要替她把沉重的头饰和织着金丝的华服换下,她却摇了摇头,打发茴香出去:“留着罢,不急。”
从此之后,她将日日都顶着这沉重的躯壳,惟有如此,方能让她感觉到这具身体还活着。
借着幽暗的烛光,她对着镜子细细打量镜中的容颜。
镜中的女子画着浓妆,青黛描眉,额上贴着花钿,脸上覆着厚厚的粉,唇上涂着艳丽的大红胭脂,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长安的十余年,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珠光宝气,满头珠翠,晃得镜中如繁星点点。
这是今日的她啊,不是那素罗裙,一支简单的发簪,素面朝天的小女孩了!
她逃不掉,这是她的宿命。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