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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悦往右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之后道:“能!”
随后,她单膝跪在了地上,平视着矮人院长那双从未荡漾过任何情绪的眼睛,她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可最终也没能看出什么东西。
矮人院长将代表着护士长身份的护士帽缓缓扣在了章悦的头上。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此刻更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骤然之间,一道闪电撕裂开夜空,漆黑的天地变为了白昼。
“轰隆!”一声响,惊雷炸响,大地微微震颤。
这是今年的第一声雷。
暖春已逝,炎夏即将来临。
第87章 私密
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的人走出了会议室。
十分钟之后,会议室内只剩下了矮人院长,梅医生,小玉,还有两个持枪的保镖。
矮人院长的烟似乎从来都没有停过。
梅医生知道,只要一有心事,矮人院长就会不停地抽烟。
良久之后,梅医生道:“院长,这事我感觉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我知道你肯定也发觉了。”
矮人院长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一条小鱼从古井的水面上一掠而过。
矮人院长道:“我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
梅医生附和着:“其实他们都是水,舟只有一只?”
矮人院长道:“只要不是能够上舟的人,都会成为水。”
梅医生面皮变得更紧了,好像有另外一张脸在里面挣扎,她弯下腰,低声在院长的耳边道:“这次应该能成功对吧?”
“只许成功,不会失败。”
“我最近眼皮一直在跳,我虽然不相信这些,但总觉得好像有别的事情要发生。”
“所有的一切尽在掌握中。”
“可是……”
矮人院长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子道:“明天带一个健康的病人来。”
梅医生低下了头去,阴沉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忧虑:“好的。”
矮人院长走了出去,梅医生和小玉紧随其后,两个持枪院警始终目视前方,面色坚毅。
两个持枪院警下了楼,梅医生和小玉返回了她们的房间,矮人院警进入了斜对面的那个房间。
三楼尽头处的那两个大房间,既是他们的办公室,也是卧室。
梅医生进入房间之后,打开了灯,小玉朝着她的小卧室走去,梅医生叫住了她。
“我感觉你最近好像不大对劲。”梅医生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玉头也没回地道:“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
梅医生没有说话,关上灯后,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她刚走了两步,小玉忽然问道:“阿妈,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怎么来的?”
梅医生愣了一下,她用一双阴沉的眸子盯着小玉的后背,良久过后才道:“你出生在这。”
小玉转过了身来:“我是病人的,还是护士的?”
梅医生:“你是我的。”
小玉:“你和谁的?”
梅医生的脸变得更加阴沉了:“你竟然敢这么问!”
小玉:“阿妈,我只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梅医生有些生气地道:“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现在去睡觉,明天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短暂的沉默之后,小玉忽然说道:“我最近经常梦到一个场景,在漫天纷飞的大雪当中,一个矮人走向了两个女孩,左手拎起一个女孩的腿,右手拎起另外一个女孩的腿,两个女孩不停地哭着叫着——”
梅医生在自己卧室的房门前停住了。
“阿妈答应你,当你活着从这里走出去——”梅医生推开了门,走进了卧室,她的后半句话从房门后面传了出来,“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房门被重重关上。
小玉站在原地,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正在逐渐褪色,她似乎又看见了那片冰天雪地的场景,又看见了那两个小女孩。
最初的时候,两个小女孩在笑,其中一个小女孩就是她,她叫另外一个小女孩:姐姐……
梅医生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没有开灯,直接躺在了床上。
她的额头微微冒出汗珠,不是因为小玉,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事情。
她穿的很严实,全身上下都被衣服包裹中,没有留下一丝的缝隙,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体,因为她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她憎恨自己的身体。
年轻的时候,她是个美人。
梅医生这样想着,嘴角邪邪地笑了一下,她脸上的面皮也随之绷紧,像是一面鼓一样,用手指轻轻一弹,就会发出嗡嗡的轻响。
随后,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双脚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她想到了一些让她感到痛苦的事情,她很清楚这些事情会让她犯神经。
她迅速压抑下了自己的情绪,改为想起了别的事情,她的手指在口袋中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币。
那枚硬币在她的食指和中指见滑动中,像是一条敏捷的蛇。
她盖上了被子,在被子底下,缓缓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光线很暗,她每一次无意识地触摸到自己的身体,额头都会留下汗珠。
她忍着,忍着,咬着牙,忍着。
“年轻的时候,她是个美人。”
她这样想着,终于脱完了自己的衣服,慢慢合上了双眼。
当梅医生合上眼睛,在如同过去十二年一样难熬的夜晚中缓缓睡去的时候,斜对面的房间中,矮人院长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红色皮椅上。
红色皮椅背对着办公桌,它是院长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权利的代表。
只有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才有资格以命令的方式管理着所有病院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里,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
矮人院长面对窗口,窗外在下雨,雨势汹涌,电闪雷鸣。
他将雪茄抽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将皮椅转动了回来。
他没有开灯,在夜晚,他从来不开灯。
他开始翻看文件,在黑夜中,他的那双眼睛逐渐开始泛红,两道眼神像是红外线一样射到那些文件的白纸黑字上。
他拿起笔,在一个文件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矮人院长他最初的时候不是矮人,也不是院长。
他有名字。
借着闪电的光芒,可以看到文件末尾处三个潦草粗狂的中文汉字:阎洛沙。
他的母亲是长沙人,父亲是河北人,他出生在洛阳。
他的名字很考究,南北通透。
可是,他是个侏儒。
最初的时候并没有人发觉,父母给予了他莫大的希望,希望他能成为他们的骄傲,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后来,他确实成为了一个男人,可是身高只有一米二五,即使穿着十厘米的鞋子,也才一米三五。
他既不顶天,也不立地,他是个实打实的侏儒。
侏儒很少,他就是其中一个。
矮人院长又拿起了一个文件,看了几眼之后,在最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阎洛沙。
他畸形而短小的身子坐在特制的皮椅上,一双短小的手臂支撑在桌面上,他的脑袋很大,和身材比例严重不协调。
终于,他将所有的文件都看完了,该签字的签字,该否决的否决,他再次躺在了皮椅上,点燃了雪茄。
烟头一明一暗,照着他黑白相间的骷髅面具也一明一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从皮椅上跳了下来。
他推开了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一张大床靠窗而立,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人,又不像是人,一动也不动。
阎洛沙脱掉了自己的红色长袍,挂在了衣架上,随后走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也没有开灯,里面昏暗异常。
他站在镜子面前,在黑暗中端详着自己的面具,良久过后,他的一双手放在了面具上。
“嗤!”一声响,像是撕裂开包装袋的那种声音。
他的面具正从脸上往下剥落。
一点一点,缓缓剥落,伴随着那种‘嗤嗤’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他的额头露了出来,黑色的皮肤一块一块扭曲在一起,像是碎裂的煤渣。
他的眼睛露了出来,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只有一双光秃秃眼睛在眼皮后面转动。
他的鼻子露了出来,哦,不对,他没有鼻子……
原本应该是鼻子的位置,却非常平坦,原本应该是鼻梁的位置,却被一块黑色的伤疤所覆盖,只有两个食指一般大小的孔洞在上面。
他的嘴巴露了出来,嘴巴上没有嘴唇,嘴唇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直接切掉了,只有两块薄薄的皮肉挂在嘴巴的最边缘,像是鱼的鳞片。
一双整齐的牙齿裸露在外面,即使他不用张嘴,那牙齿依旧会露在外面。
面具终于被摘了下来。
他将面具放在台子上,对着镜子,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脸。
他的骷髅面具与这张真实的脸相比,简直一点也不恐怖了。
准确的说,此时映照在镜子中的,根本不像是一张人脸,那像是真正的骷髅的脸。
阎洛沙张开了嘴巴,对着镜子咔哒了几下,似乎是在嘲弄什么。
良久过后,他缓缓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脖子,将脖子上始终包着的一块围巾摘了下来。
摘下围巾之后,他粗短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铁环一样的东西。
“咔!”一声响。
铁环也被他摘了下来。
他仰起头,脖子里面有一个什么东西在鼓荡,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似乎是一个铁球从胸口沿着喉管滚到了下巴处,又从下巴处滚回了咽喉。
那个东西在脖子里面滚动了一会,停在了脖子的中央,那是一个比喉结大许多倍的东西,几乎就要将他的脖子撑爆。
“呕!”
阎洛沙骤然将头垂了下去,大张着嘴巴,对准了洗脸池。
有一个红色的东西从他的嘴巴里面冒了出来,那像是舌头,又不像是舌头。
“呕!”
他再次艰难地干呕了一声。
那个红色的东西又伸出了一截,从嘴巴里面垂了下来。
“咔!”一声惊雷突然炸响。
那个红色的东西似乎是受到了惊吓,猛地一缩,卷了起来,随后再次伸长,在半空中瑟缩着。
这一次比之前更长,几乎触摸到了洗脸池的底部。
第88章 二子会做梦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赵直从床上一跃而起。
经过了两天的休息之后,他的身体状态恢复很快,虽然脚趾和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显然已经不影响他的正常行动了,而且,他能感觉出来,那种痛是正在痊愈的痛,而不是恶化的痛。
他悄悄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然后在外面开始做起了俯卧撑,这一次,他并没有做太多,只是想保持体能。
外面的雨终于停歇了,雷声也已经远去,只有一道道闪电在天际划过,从浓云中探一下头之后,迅速消逝。
赵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陷入了沉思当中。
在过去的两天里,他已经理出了一个大致的思路,现在正在往里面填充一些细节。
这次的行动他要谨慎,不仅谨慎,还要保证成功率。
所以不能着急,要循序渐进,待时机成熟之后,一鼓作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背被人轻拍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二子也正在凝视着窗外。
二子道:“你起的一天比一天早了。”
赵直道:“睡不着,躺在床上是浪费时间。”
二子似乎笑了一声:“那我岂不是一直在浪费时间,我过去的二十多年基本上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我很好奇,你睡着了吗?”
“你觉得我现在醒着吗?”
赵直愣了一下,随即道:“不管你醒没醒着,我反正醒着。”
二子望向夜空,他的侧脸看起来很坚毅,眼神炯炯有神,完全不像是一个整日昏睡在床上等死的人。
二子幽幽地道:“我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有多长?”
“有我的人生那么长,从我有意识的那一天,这个梦就开始做了。”
“是个什么样的梦?”
二子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道:“你做过梦吗?”
“肯定做过啊。”
“你做过重复的梦吗?”
“这个倒没有……”
“你做过连续的梦吗?”
“连续的梦?有这种梦吗?”
二子神秘地笑了笑:“当然有,如果你研究过梦,你会知道,梦不单单是一种内心的表达那么简单。”
赵直感觉自己说话的方式跟梁哲有些像了,他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问道:“这么说,你研究过梦?”
“岂止仅仅是研究过那么简单,我的二十几年都在做这件事情。”
“你做的怎么样?”
“一般般,做的越多,越会发现它深不可测。”
二子闭上了嘴巴,似乎有些话不想对赵直说,或者是说了之后怕赵直根本就理解不了。
沉吟了片刻之后,赵直忽然道:“梦应该是潜意识的一种表现吧。”
二子转过头,看了赵直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惊喜:“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赵直想到梁哲曾经跟他说过,人的意识一共分为表意识和潜意识两种,平时看到的听到的,和思考到的,都由表意识传输给外界,人们也仅仅能够感知到表意识的一些东西,而潜意识虚无缥缈,根本无从查看,除非被催眠,或者是做梦。
赵直道:“我多少了解一些。”
二子轻吸了一口气,问道:“弗洛伊德你听过没?”
“心理学大师,我当然听过,还看过几本他的《梦的解析》。”
“弗洛伊德关于梦的理论,我最初在研究的时候,还是有些认同的,我总结了一下他的理论,大致可以简单这么理解,梦的动机是为了满足人们的欲望,人们有所希望,不能在现实中实现,故而寄托于梦境,而梦的题材和来源是过去重要的事实经历和精神经历,而梦的工作方式是凝缩,移植,组装。”
赵直听着二子简单而透彻的解释,感到了一丝震惊,在过去,他从没有觉得二子竟然懂得这么多,而且,还是这么深奥的学问,看来,过去确实一直低估他了。
二子的话让赵直更加坚定了要拉拢他的决心。
赵直压制下心底的激动情绪,点了一下头道:“确实如此,梦是欲望的表现。”
二子却忽然摇了摇头道:“但我更倾向于荣格的理论,在我看来,他的更加全面,也更加具有艺术性,如果从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说,梦就是简单粗暴的欲望表现,而荣格的,则更加含蓄委婉,更加具有创造力和不可捉摸性。”
“荣格的是怎样的?”
“你应该知道荣格吧?”
赵直想起了两天前在梁哲的小屋中看到过荣格的两本书《红》和《黑》,他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翻看看几眼。
赵直模棱两可地道:“看过他的红和黑,但只是简单看了一下。”
二子再次给赵直投来了一种惊喜的目光。
随后,二子说道:“荣格不认为梦仅仅是为了满足愿望,也不认为梦进行了什么伪装,他认为,梦是无意识自发的和没有扭曲的产物,而梦给我们展示的是未加修饰的自然的真理……”
二子停顿了一下,长吁了一口气,脸上出现一种迷离的光晕:“在弗洛伊德看来,梦好像一个狡猾的流氓,拐弯抹角地说下流话,而在荣格看来,梦好像是一个诗人,他用生动形象峋诗的语言讲述关于心灵的真理,这种梦所用的类似于诗的语言就是象征。”
赵直适时地补充道:“我之前就知道这两个心理学界的泰斗在梦的解析方面有很大的分歧。”
二子点头道:“分歧不止如此,你听我慢慢说,关于荣格的梦理论,我研究了很长时间,荣格说梦语言是象征,而象征不是为了伪装,是为了更清楚地表达。这正如我们在给别人描述一个新奇的东西时,为了说清楚,需要利用比喻来加以说明。”
二子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兴奋地继续道:“梦的基本目的不是经过伪装满足欲望,而是恢复心理平衡,称为梦的补偿。”
“如果一个人的个性发展不平衡,当他过分地发展自己的一个方面,而压抑自己的另外一些方面时,梦就会提醒他注意到这被压抑的一面。”
二子越说越兴奋,他举起手在半空中挥舞着:“例如,当一个人过分珍重自己的强悍、勇敢的气质,而不承认自己也有温情,甚至也有软弱的一面时,他也许就会梦见自己是个胆怯的小女孩。”
还没等赵直说话,二子继续道:“梦还会展示出做梦者自己内心的被忽视被压抑的一面,因此往往可以起到警示的作用。我再举一个例子:一个女人,平时刚愎自用、固执偏激、喜欢争论,她做了这样一个梦:她去参加社交聚会。女主人欢迎她说:真高兴您来了,您的所有朋友都在这儿等您呐,然后,女主人领她到门口,帮她开门,我她走进去一看,竟然是牛栏!”
二子望向赵直道:“这个梦表达了什么,你知道吗?”
赵直本来想说自己的观点,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摇了摇头道:“表达了什么?”
二子咧嘴笑了笑道:“由这个梦可以看出,这个女人内心的另一面是谦虚的,它提醒这个女人,你平时的表现就像一只犟牛!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子的解释跟赵直刚才想到的截然不同,他刚才想的是,这个梦暗指她正在和一群牛一样没有品位人在打交道,或者是,她白天刚去参加了聚会,遇到了一些野蛮的待遇,她就把白天的遭遇折射到了梦境里面,暗示他们都是畜生,是蛮横不顾忌别人感受的牛……
二子看着赵直的脸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么跟你说吧,梦千变万化,但是不离其宗,如果你真的研究了许许多多的梦境,你会发现,梦里发生的东西可是比现实有意思的多。”
这个观点,赵直不是很认同,他果断说道:“梦是现实的反应,如果没有现实,何来梦境?”
二子忽然咧嘴一笑,脸上布满了神秘的表情:“你以为我二十几年就在研究这么浅显的玩意呢?”
“那你在研究啥,我越来越不懂了……你每天都在睡觉,怎么还说自己在研究学问?”
“所以别人都说我疯了。”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住进精神病院?”
“不止于此,虽然和这个相关。”
“那是因为什么?”
二子轻轻仰起头,望向窗外密集的雨线,眼睛陷入了一种朦朦胧胧的状态,似乎在遥望遥不可及的远方。
过了良久之后,二子低声说道:“集体潜意识。”
这个名词赵直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地问道:“集体潜意识是啥?”
“人类世世代代经历的事件和情感,最终会在心灵上留下痕迹,这痕迹可以通过遗传传递,这种遗传的原始痕迹,称为原型,也就是集体潜意识。”
赵直忽然感到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