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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的我,却连当个普通人都比较为难,这黯黑天幕笼罩下的世界这么大,我却完全没有个方向!
但我心里也清楚,无论如何这安邑县是没办法再留下去了。郡守大人现在放了我,确实是仁至义尽,但这次监御史的来访但凡出一点差错,难保他不会气愤难当,再回头找我算账!
就算没有的话,这县城认识我的人也实在是太多了,想以一个新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谈何容易?现在我需要时间,需要一段平静的生活来慢慢考虑一下我是谁,以及如何面对我那前途未明的将来!
正在街上走着,张望着,踌躇着,突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襟。回头一看,是一张满是汗水的小脸,竟是偌嵇!
“你……”我心里一沉。这几天我也看出来了,偌嵇的主要职责虽然是听我差遣,但他的身份却是府上的小僮,很多时候也是在替府里办差的。正因为如此,今天晚上我才特意安排他去忙活接待特使的事,不想我的离开对他有所影响。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公子!”他不满地大叫,“你好不够意思啊,居然要走都不告诉我!”
“你不是忙着呢嘛!”我试图打马虎眼。
“啊?这算什么理由?”他嚷着,“你要是走了,我忙别的有什么用啊?你说说,有什么用?”
“这……”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就算我不在府里了,你还是可以该干嘛干嘛呀?”
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了我半天,说道:“看来公子是完全不记得了!我当年进府完全是为了投奔你去的啊!这怎么办,你居然连这个都忘了……”他一边开始拉磨一样转圈,一边在嘴里磨磨叨叨。
我看着这样的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总之!”他一摊手说,“你离开我也离开,我要跟着公子!”
“好吧。”我说。
“啊?”他一愣。
“我说,好吧。”我笑着说。
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样怔了一会儿,突然快乐地笑了起来,说道:“太好了!”
开心了一阵过后,又问道:“那咱们现在去哪里?”
“不知道啊!”我老老实实地说。这正是当前最困扰我的问题啊,现在多了偌嵇需要照顾的话,更是需要考虑得周全一些了。
他半张着嘴,愣在当场,眨巴眨巴眼睛,才把手放在下巴上,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我也不作声,倒是想看看这个小鬼头会有什么主意。
“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个新的容身之地!”他思索了半天之后说。
“嗯。”这我当然同意,因为眼下身体明显能感觉到的寒意时刻在提醒着我这一点。
“其实以公子的才能和名气,随便投一个本地的大户做舍人,肯定不是什么难事。”他说。
我却摇了摇头说:“这个方案不行,眼下已经不同往日,谁会接纳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舍人呢?”
“公子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啊!”偌嵇却说。
“哦?”
“那天吃药的时候,公子不是念出药材的名字了嘛!至少你还记得那些药,是不是啊?”想不到这小家伙看着冒冒失失,心思却极细密。
我思考了一下之后说:“记得倒是可能记得,因为那与其说是知识,不如说是直觉。但这又怎样呢?”
“这就好办啦!”他眼中立时闪出光亮,说道:“不如我们去寻个缺人手的药铺,公子可以开方理药,我可以跑堂接待,那样我们不就有容身之地了嘛!但是想一想咱们还是不太适合再留在这里,太容易引人注意了,公子没办法安心养伤,今天晚上先找个地方凑合一夜,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不得不说,他这个主意甚好,至少,从绝对没有希望的前景中,硬是寻到了一线机会。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起初
不得不说,偌嵇是一个非常伶俐且可靠的伙伴,不仅在城门边找到家相熟的杂货店,说服店主让我们临时在家里的闲置屋子里住上一夜,还勤快殷勤外加嘴甜如蜜,哄得老两口儿一开心,连我们的晚饭都管了。
偌嵇是他们多年的老主顾,自然是认得的,一开始却并没有认出我是谁。直到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灯火通明之下,老板娘才突然觉得我眼熟,一下子认了出来。无奈之下,偌嵇只好简单说了下我们离开郡守府的事,只是没有特意提到我失忆的事。二人都是老实忠厚之人,也没有多问,只是叹息了一回。
第二天一早,对二老千恩万谢之后,我们跻身于第一波出城的人潮中,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安邑县城。
听偌嵇说,向南走大约两个时辰的路,有一座小镇,名为清波镇,是远近闻名的药材交易名镇,药铺林立,医馆遍地,附近的农家也多以种植药材为生,最适合我们前去求职。于是,一离开县城,我们就马不停蹄,一路笔直向南出发。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看着周围的景物,仍然只是充满陌生,完全启发不到什么思路,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偌嵇却始终兴高采烈,又蹦又跳,简直如同此行是去郊游一样。
“偌嵇,”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当年来郡守府是为了找我,为什么?”
“这还用问,”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因为我崇拜你啊!我很小的时候就出来到处流浪了,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事,但是你的传说是最吸引我的,所以我就直奔河东郡来找你了。但来了又怎样哪,我一个普通人,哪有机会接近你啊,年纪又小,想去当仆人人家都不收我的。”
他讲到这儿,像是沉浸在了回忆中,脸上都是感慨的表情。
“后来呢?怎么进府的?”我倒是很感兴趣。
他却皱了皱鼻子说:“你这样问我真的感觉好奇怪啊!哈哈!”笑罢才又说,“也是巧,那年年景不好,洪水泛滥,灾后疫病四起。当时刚任郡守的暮春君聘请了很多名医,组成了赈灾救难团,南下灾区进行十天的义诊,带队的人刚好就是你!
我听说了这个消息,连夜赶到了那边,但是可惜,当时只有疑难重症的人才有可能由你们这些名医亲自来诊治,一般的问题只舍药不会诊,我在你们驻扎的地方转了好几天,眼看到了最后一天,还是没能混进去。
这时我也顾不得太多了,你猜怎么着,跑去挖了好多灾区的泥来吞了下去,肚子涨得像鼓一样,吃喝不下二便阻塞,痛得天翻地覆,倒在了救难团的大帐外,这才被抬了进去。
虽然肚子痛得不行,但是一进去,我还是用眼睛到处寻找着你。可来看我的几位大夫岁数都比较大,一看都不是你,心里好失望啊!因为我年纪还小,很多猛药都不方便用,这几位大夫对我问题也都束手无策,我心想惨了,这下子小命要交待在这儿了,而且还没见到你,真是亏大了!
但果然我偌嵇福大命大,正在这紧急的危难时刻,有人‘哗’地掀开大帐的帘子,走了进来!我一看,哇,一表人才,英俊潇洒,虽然看上去非常年轻但举手投足派头十足,尤其一双眼睛,永远充满自信,不怒自威,令在场的人的都俯首听命,当时我就知道,这肯定就是你!
你走过来,从容不迫地面诊舌诊,又简单地问了问我的症状,当即就开了一个简洁得要死的方子:生熟菜菔子五两各半,炒制后吞服。另外还让人预备了热粥。
说实话,这药真是难吃啊,但因为是你开的,死都要吃下去啊,果然吃完胃里翻腾得跟洪水泛滥的大江一样,哇哇大吐,把吃下去的泥全都吐净了不说,差点苦胆都要吐出来啦!这时马上有人把粥拿来给我少少地喝了一些,这才舒服了不少,又过了两三个时辰,竟然完全没事了!
在场的人见如此神效,都纷纷赞叹你的医术,感慨我命大,但我却有些怅惘,因为看病的时候,我虽然忍痛赞了你几句,可是你完全都不理会,开了方就走了,当时就觉得看来没什么机会到你身边了。
没想到到了晚上的时候你又来看我了,见到我已经没事,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要吃泥土’,我当时就愣了,心想你怎么会知道哪!但哪敢有所欺瞒,马上一五一十说了。你又问我家人在哪里,为什么在外流浪之类的,我也说没了家人,很早就在外讨生活了。最后你竟然说,既然如此,那就跟着你吧,帮忙做一些简单的事,至少食宿无虞。我当然愿意啦!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就成功了!”
他说了这许多,情绪高昂,整个人都好像又回到了那时的场景里。
我却只是感到不可思议,他所形容的那个墨晏居然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能令一个孩子以性命为赌注,只为了跟在他身边做一个随从?!
“然后呢?”我见他停止了叙述,想问下还有没有下文了。
“然后?”他却好像是真的讲完了,挠挠后脑勺说道,“然后就是一直跟着你到现在呗,虽然你总是嫌我话太多,但始终还是没把我赶走。”
这小子话的确是够多,但如果不是如此,我又怎么能有机会再多了解一下过去的墨晏呢?
不过眼看已经走得离安邑县城很远了,我对偌嵇正色道:“既然我们已经把过去都抛掉了,从此之后,在外人面前,那些过去就不要再提了。墨晏已经不再是郡守府的人了,也不再是什么‘河东四贤’,只是个普通人,你也不要叫我公子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大哥。从此我改名叫‘启初’,就让一切都从头开始吧!”
他听了有些发怔,脸上似还有些许留恋,但终于还是慎重地点头道:“嗯,只要能和公子……大哥在一起,一切都听你安排!”
第一百八十九章 求职
还没等到走到清波镇,已经看到了不少药田,此时已经大多到了采收的末期,从堆放在地头的大堆残株就能看出今年的收成应该是不错的。
我一路走一路看,发现种类还很丰富,地黄、丹参、大黄、黄芩……规模很大而且接连成片,显得甚是壮观!
路过一片仍然是郁郁葱葱的药田时,我蹲下身仔细一看,发现土色也是比较新的,这些新苗应该是留待过冬,明年春天再采收的。
“这是什么药?”偌嵇在一旁问道。
“半夏。”我一边说着,手指沿着植株细长的茎向上轻抚,到了收获的时候,这嫩茎的顶端就会长出细小的果实粒,被叶子整体包裹着,形态像玉米一样,羞涩地咧着嘴。
“哦!好像在你开的方子里见过的,这东西是有毒的吧?”偌嵇还挺有常识。
“是,估计这药应该是你最怕的一味了。”我头也不回,平静地说道。
“啊?为什么?”偌嵇很惊讶。
“因为直接吃下去的话,会失声的,就是说不出话来了。”我解释道。
不如我所料,偌嵇果然吓得倒退了两步,用手捂住了嘴,半天才说道:“这东西这么可怕,怎么会用在药里?是害人还是救人啊!”
我本来就是在故意逗他,见他如此表现,不禁笑道:“逗你呢!失声而已,又不会死!而且这东西最怕生姜的,到时候含个姜片就没事了。”
“这样啊,吓死我了!”偌嵇按着胸口,感慨道,“不过这些药还真是有意思,还有天敌的,就像被设计好的一样。”
“嗯,”我望着那株小苗,应道,“这是老天爷赐给人们的礼物。”
“可这礼物不是人人都懂啊,要是有聪明人把它整理好,排列起来,我们可以直接拿来用就好了。”偌嵇说道。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心里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一时没有分辨出来到底是想起了什么。
中午时分,我们进入了清波镇。镇子虽然不大,但是车来车往,各家店铺都是门庭若市。一条街看过去,果然大部分都是经营药材的,专门的医馆也有好几家。
虽然其中也有几家店挂着招人之类的告示,但偌嵇进去问过之后,却是都觉得会辱没了我一样,出来之后都是一声不吭地拉起我就走,一脸不忿的表情。
“我说……”如此这般重复了几次,我忍不住说道,“其实我随便做点什么都行啊!能糊口就行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墨晏公子,怎么能像我一样干一些搬货跑堂之类的杂役呢?我既然跟你在一起,就不能让你吃那个苦!”他争辩道。
“不是说了嘛,没有什么墨晏公子了,我现在是普通老百姓一个,而且还衣食无着,有什么架子可摆的啊?!”我说。
“这……”他无言以对,但明显心有不甘地看着我,眼圈竟然红了起来。
我心中不忍,过去扶着他肩头说:“傻小子,我都没伤感你伤感什么啊!你我现在初来乍到,先落脚比什么都重要。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呗!”
他听了,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点头道:“好吧!”但旋即又懊恼地道:“可是刚才我已经明确拒绝人家了,总不能现在再回头去求他们吧!”
“没事,再找找就是了!”我一拍他后背,两个一转身,突然就看到了旁边一块写着“求才”两个字的牌子,齐齐抬头一看,是家药铺,名曰“偎阳堂”,但左边“偎”字的偏旁明显已经脱落,结果变成“畏阳堂”了。而且相比于其他的大店来说,明显要简陋很多。
“去这家看看怎么样?”我提议道。
偌嵇点点头,这回我也没有放他一个人去,而是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虽然店是显得老旧一些,但药铺该有的布置却是一应俱全。
“有人吗?”偌嵇高喊了一声。
“来了!”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这样一声回答,声音闷闷得,听不出方位。
我们正在四处找寻,又一声“来了!”传来,这回却从旁边的帘子后走出了一个人来。
我一看,这人虽然面色晒得黝黑,下巴上还留着小胡须,但看得出不过是三十几岁的年纪,长得可算做是仪表堂堂,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穿着一身浅灰色长袍,从头倒脚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商人的气质,怎么看怎么不太像个药铺的老板。
但不管如何疑惑,该有的礼数肯定是要有的,我当即一拱手道:“这位兄台可是这药铺的掌柜?”
“是啊!二位要买些什么药?”他一边应着一边走进了柜台。
“我们是见到门口的求人告示,想来询问一下具体要找什么人的?”我客气地说着。
他一听我这么说,将双臂在柜台上一靠,眉毛一扬,说道:“意思是你们想来求职喽?想干点什么啊?”
这句话令我始料未及,通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们你要招什么人吗?问我们想干什么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要说想当老板难道你还能把店让给我啊!
这人,八成并不是想招人,而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吧?我心里隐隐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对方脸上那戏谑的表情,真是毫不掩饰,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见我们当场怔住,这人终于开了口:“这样吧,你,给我当当助手吧,抄个方子抓个药,我外出的时候帮我拿拿东西帮个手什么的。”他指着我说,接着又指着偌嵇说:“你,帮我跑跑堂,给客人送个东西传个口讯什么的吧,我现在事情太多确实也忙不过来了。你们俩都是吃住在我这儿,一月份30钱,赶上生意好的时候还有花红拿,怎样?”
我们一听,更是一头雾水了。先是问我们想干什么,然后也不问来历背景、擅长什么,上来就给出了职务待遇,虽然并不算是特别优厚,但也足够我们衣食无忧了。
偌嵇一听,暗暗地在背后拉我,小声道:“这掌柜有点问题啊,不会是骗我们吧?”
我苦笑,我们俩大男人,身无长物,有什么可骗的?当即心一横,对伸着脖子等我们答复的店主说道:“掌柜如此厚爱,我等自当尽心尽力。我叫启初,他是我弟弟,叫偌嵇,请问掌柜怎么称呼?”
“启初?”他听了,却好像愣了一下。
“怎么?”
“没事,我叫穆儯亍D忝强梢越形依夏拢雌鹄匆残槌つ忝羌杆辏心赂缫部梢裕虮鸾惺裁聪壬。影∧切挪皇娣@矗窗桑忝前才抛〈Α!闭馊俗怨俗缘厮档馈�
之后,我们就被带到后院,安排在一间厢房中,屋子不大却简单整洁,对企求头顶片瓦就已经阿弥陀佛的我们来说,真是着实惊喜了一把!
第一百九十章 发现
但随即我们就发现,给老穆这样的人当伙计可真不是一般的辛苦。这种辛苦并不在于身体上有多劳累,而是真的累心。因为他这个人,实在是太难以捉摸了!
比如说,有一天我早上刚进铺子,就见厅堂里放满了装着药材的袋子和抽屉,似乎整个药橱上的药都被搬下来了。
正陷入这药材的海洋茫然不知所以中,老穆从后面走了进来,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说:“早啊,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盘帐的时候,见到一只大老鼠钻进了药柜!想着要是留了老鼠屎在里面可就糟了,就把所有的抽屉都拿下来检查了一个遍,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不好意思哈,你能帮我都放回去吗?”
我顿时无语了。还大老鼠,这抽屉的缝隙这么小,莫说是老鼠,连蟑螂都很难爬进去好不好?!再说要是真怕老鼠屎掉进去,就这样摊在地上不是更危险嘛!
但是顶头上司比天大,我只好动手收拾了起来。一边收拾一边问:“原来的斗谱有抄录下来吗?我照着原样恢复吧。”
他却摇摇头说:“没有,你随便摆吧。”
这……开药铺的谁不知道斗谱是有讲究的,哪有随便摆的道理?好在我也不是头一天来了,对这药橱的布置已有了些概念,又是看又是闻,爬高下低地一一归位,忙活了一上午才把它们恢复了原样,末了还抄录了一份斗谱保存了起来。
结果人家走过来欣赏了半晌,突然来了一句:“怎么样?有没有老鼠屎掉进去?”
我只有默默擦汗的份儿。
平时有人来看病抓药也是,经常各种称病各种尿遁,要我独自处理,然后跑回来的时候,会充满诚意地道歉,看看我开的方子,再来一句:“妙,妙!就是开的药太便宜,你是想我倒闭嘛!下回还是我亲自来吧。”云云。
结果等真到了下回,准会再找借口推给我。
偌嵇的境遇也不比我好太多,经常受命做一些令他无法理解的事,像是去镇外的某个桥下,找三块白色的鹅卵石摆成三角形;或是去某个茶馆,进门就朝里面的人大喊一声:“妥了!”;甚至还有要去青楼办的差事,偌嵇还是个孩子呢,当时我正要表示反对,老穆才说明只是把一套女人的衣裙放在门口就可以了,并不需要进去。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