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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无邪到了淮州的第一天,便是一城的鸡飞狗跳。甭管什么知名大夫,致仕退休的老太医,还是走街串巷卖药的赤脚“仙儿”,就连卖狗皮膏药的也都让人抓了去。好大阵仗的一伙人被留在了行宫,好吃好住的养着,只为一件事:
回忆是否一个诊脉有喜的女子,或者是买保胎药的孩子……
众人连番叫苦,这算啥子回事啊!
*
戚无邪到淮州的消息,姜檀心方才知晓,不等她找上行宫去,又有人送来了小五的消息。
初五是盐帮改选帮主的即位大典,按着祖宗定下的礼法,需要酬祭河神,往年只是敬献活猪活羊,却没想到今年换成了活人。
理由很简单,因为运河淤堵,桃花汛泛滥,这是河神之怒,据说盐帮找了一个通神的巫觋卜算过一卦,需要童男一名,以命相祭方可安抚河神,让运河通畅,淮水安澜。
不用多想,这名男童即是小五。
姜檀心深知其中有鬼,却不知是否是戴伟刚的主意,如果他的势力已经蔓延盐帮,那姜檀心想力挽狂澜怕是十分困难的。
不过无论如何,这盐帮她是去定了。
东方宪的证物想必是带到龙案了,但拓跋烈会派戚无邪为钦差,还是大出她的所料,好在戚无邪“威名”在外,由他正面牵制戴伟刚他们,她便有喘息的余地挪到敌人后头去捅刀,前后夹击,才是退敌之策。
掏出周身所有银两,姜檀心托付夷则去金店赶制了一尊镀金的龙头铜塑,用一块布蒙着,她决定单枪匹马,去盐帮大堂趟门子。
所谓趟门子,就是外行人想走盐帮的门路,需要过得门槛。
依照盐帮的帮规,并不是有钱的商人便可租用盐帮的船,还得要足了“三凭”:凭人缘,凭面子,凭声望。所以,大部分盐商都是一个带一个,有人介绍过得门槛,姜檀心假扮盐商要混进盐帮,必定需要自己挺过这个坎子。
问她凭什么,凭这脸蛋,这口才,还有这尊镀金龙头。
提步迈了几级石梯,到了盐帮趟门子的门脸茶馆,门口站着两个赤着胳膊,手挽大刀的硬汉,肌肉横棱棱的一条条,十分凶神恶煞,见姜檀心清秀打扮,也不口软:“干什么的!”
姜檀心捧了个手,笑意迎人:“两位老大好,淮水借风,特来品茶。”
这是行里的话,两硬汉冷冷笑了一声:“可有迎风大帆?”
摇了摇头,姜檀心笑道:“并未,虽孤舟小船,但也有长风破浪之时。”
摇了摇头,大汉道:“进去吧,春风寒风,小公子自行受着,趟门子不过,怕是下场不好。”
“多谢提醒,在下定会当心的!”
颔首迈进茶馆之中,上下两阁,几方八仙桌,围边儿坐的都是赤着胳膊的汉子。他们脖缠白巾,肩膀红通通的,有些甚至退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见那手臂上更是满布青筋,活脱像是一条条突起的蚯蚓,想必是天长日久扛盐袋给扛出来的。
姜檀心挪着警惕小心的步,待走上了堂下,见盐帮祖宗牌位立与堂前,她二话不说,跪下便磕了个头,遂即站了起来寻了一处座位敛袍落座。
她目不斜视,可知道周遭多少双眼睛冷冷的瞧着她,那些汉子藏身在廊柱之下,拐墙之侧,总之她要一步踏错,可能就会招来祸事。
她坦然的翻开茶盘里的小盖钟,将茶盖倒立在桌面上,又将茶杯倒扣与茶盏之上,如此看来倒想一只小小的瓷船,末了,她又从筷子筒里拔出两只筷子,小心翼翼的摆上了倒覆的茶杯底座。
她这一番动作结束,自有跑堂的提着一只长嘴茶壶小步而来,那人笑似生风,问到:“老板哪里人士?”
“江宁盐商,来淮州讨碗饭吃,大风大浪,小舟无依,特来借风。”
“可有扬帆可有舵手?”跑堂又迅速问道。
姜檀心摇了摇头:“未有。”
跑堂伸手拿掉了她放在杯底上筷子道:“老板抱歉了,盐帮近日传位在即,不走无帆之船。”
他话音方落,原本坐在位上大汉蹭蹭蹭,机会全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他们各个扎撒着,瞪着恶狠狠的目光,一瞬不动的看着将姜檀心一个人。
------题外话------
戚无邪来啦!
喇叭一喊,全城人民轰动了,鸡飞狗跳,门窗紧闭,小偷不上街了,强盗不下山了,妓女不接客了,官员不办公了,老奶奶过马路也不敢玩儿碰瓷了。
阎王来了,女的捂上眼睛,怕爱上他,男的也捂了眼睛,怕嫉妒他,不男不女的更是捂住了眼睛,怕强上了他……
总而言之,戚公公,你丫就是一祸害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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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 码头决战,修罗屠刀
场面尴尬,气势汹汹,似乎姜檀心若再不识好歹多说一句,他们便会捏拳挥刀,叫她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正在她踯躅难定,畏葸不前的时候,一声嬉笑之声传来:
“盐帮何时如何待客?无帆之船怎了?祖宗开山立派之时,连一艘像样的船舸都没有,还不是凭着一双手,挑起了这几辈子的盐帮?儿孙不忘祖宗之苦,才会星火相传,永昌盐帮”
来人一身品竹色罩纱,月白长衫,料子上乘无甚繁复花纹,只是他腰际摒弃了一般的玉缕腰带,只是粗粗得勒着一根蓝绸布条,袖口被高高撩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肘臂腕。腕口系着一根细麻搓起来的绳圈儿,上头挂着一枚铜钱。
“少帮主!”
众人见来人,恭恭敬敬的捧手道了一声,他的身份姜檀心转瞬便知。
他盐帮过世老帮主的独子易名扬,他生得颇为俊俏,只是眉眼间有着三分痞气,平日里更是科插打诨,嬉笑怒骂,同肉肘肘的盐帮汉子混在码头,再富贵的公子哥打扮,也总有那么几分咸啧啧的味道。
他醉心玩乐,一门心思拜师学武,想做一代惩强扶弱的侠客,故而少有插手盐帮事物,虽然他在下层伙计里头的名声很好,但几个堂主都觉得他是门外汉子,扶不起的阿斗,宁愿跟随老大、老二,也不愿帮村着着老帮主嫡亲儿子来夺取帮主之位。
手一撑,易名扬没个正形的从楼梯口两腿一跨,背靠着扶手,打了个空翻到了姜檀心的勉强,他单手叉腰,笑得痞痞的,甚至露出了一颗小虎牙来。
“这位老板要走什么货?多少船,多少舵工,几日出发?”
“一个人,一条船,两个舵工,初六出发”
易名扬稍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只是点头道:“这简单,只是初五是盐帮的继任大典,也请老板赏光一聚,初六便可出发”
姜檀心点点头,捧手道谢:“多谢老大,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她走到一方案台之前,手一掀,扯开了蒙在上头的布,一尊镀金龙头像金光夺目。
暗意深长……
*
初五,淮州码头,盐帮继任大典
今日码头船舸簇拥,楼船纵列一队,四四方方的将码头包围得水泄不通。
被包围至为中央的,是临时搭建了一个祭台,祭台后是一方高高伫立的,由木头搭建的方台,方台上一根桅柱,大有通天之柱的意思。
不到时辰,楼船的甲板上已经熙熙攘攘站满了盐帮帮众,还有不少应邀而来的盐商官僚,他们各有各的船只座位。
早来的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呷着手里滚烫的茶盏,迟来的也不紧不急,听着周遭悉悉索索的窃语之声,四顾着那些因紧张搓着手,原地跃跃欲试的三帮伙计。
三方火并,不死不休,非得争叫一个好歹出来。
老大董老虎生得好似铁打一座,肌肉和铁疙瘩般一坨一坨的顶在肩膀之上,他只穿了一件粗布马甲,露出壮硕的身体来,站在楼船的前头,迎着上船的盐商贵客,他不断作揖捧拳,笑声憨然。
倏得,他眼风一扫,瞧见了一个身影,忙不迭的下了甲板,躬身迎上:
“马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啊!”
他一脸谄媚,但也只知此人是出手阔绰,心有四海的北方大皇商,并不知其乃马嵩之子,马渊献。
马渊献稍作易容,粘上了一点胡子,他换上了一身灰簇低调却不失华贵的锦衣绸袍,负手身后徐步而来,他只朝董老虎颔了首颔,便当作见过了礼。
由董老虎迎着,他走上了最大的那只楼船,一把紫檀盘根罗汉大躺椅摆在了宽阔的甲板之上,其上软毯引枕,檀木置手,三屏攒框,雕工精细尽仿淮河上百舸争流的繁荣之景。
马渊献一撩袍摆,径自坐了上去,眺望着着看似平静,其中暗潮丛生的淮河水面,不紧不慢道:
“我的那十船货可有准备妥当?”
董老虎连忙应承:“这个自然,盐帮行事,您且放心,我既然做主收了你的银子,一定按照约好的时间出船发货,不敢延误分毫!”
他答得很有信心,一来是给马渊献听的,二来也是给自己鼓劲。
别看董老虎四肢强劲,就以为他脑袋简单,其实他胸有野心,欲做这整条淮河的龙头老大。
盐帮素来只走官盐,一辈子都和盐打交代,规规矩矩的营生,本本分分的赚钱,这是老祖宗定下的帮规。
可他不这么想,四海之大,能者居之,盐帮帮众千人,堂口分布遍及整条淮河口岸,大小船只百余艘,又有好几百年的行船的本事,这样大的家业,为了区区运河淤堵,便要饿了肚子,这太不像话了!
老二钻进了钱眼子,一心只想与盐商狼狈为奸,走一些私盐糊口,老三虽说是帮主的儿子,可在他眼里就是个光屁股玩儿泥巴的混小子,成不了大事,他董老虎要做的,是控制这整一条淮河的航运,不受制于朝廷,俨然要做一代水上霸主。
恰逢继任大典之前,马渊献来寻他,自报家门,言是北方有名有姓的皇商,专做瓷器古董的生意,今儿从南边百越搜罗来十船珍贵古董,只等运往京城。
本是一次顶号的生意,且也他开出大价码,要求继任大典大日开船,这么一大批货,除了盐帮董老虎,这两淮一代,还真得没人敢应。
董老虎为了做一票大的,第一个破了盐帮的规矩,为自己继任帮主顶上一梁子,他满口答应了他,货已装船,都靠在了码头上,只等继任大典结束,杨帆开船。
码头人声嘈杂,帮众人头攒动,挨着挤着凑着热闹,马渊献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似是而非的道了一句:
“都是一些易碎的,小心……轻拿轻放”
*
姜檀心同夷则赶到码头的时候,继任大典已经开始了,第一样便是要祭祀河神。
望着那高高伫立在水面中央的木栏高台,她手里紧攥着一份盐帮的相邀请柬,不自觉得将它揉成了一团,她恨恨咬着牙齿道:“天灾水患,古来常事,难道杀了一个娃娃来敬献给所谓的河神,淮河就能永保太平了么?!”
夷则眸色深深,紧抿着唇,心也是火气一大把,他一把将姜檀心拉直角落,伸手去解自己的捆缚腰带,迅速道:
“你我先将衣服换一换,熟识你的人多,我怕你被认出来,一会儿我去救人,你躲在人堆里”
夷则脱下自己的衣袍后,伸手就往姜檀心的腰际而去,忽然意识到男女有别,手顿在了半空之中,进了不是,退也不是。
别过眼,姜檀心抿了抿唇,坦然的用手指一搅,毫不扭捏的勾开了腰际袍带,她振袖脱出,让夷则穿了上——这是在京城里照着男装做得,尺码本就有些大,如今让夷则穿起来,勾勒身子,熨帖刚好。
河上之风瑟瑟凉意,姜檀心搓了搓臂膀,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难免冻得慌。弯腰去勾夷则的衣袍,谁料想她眼风一个锁定,见易名扬朝着这里扬着手跑了过来!
她瞪大了眼,心有所焦,抬眸和夷则投来的疑惑视线相胶着,她一咬牙,霍然欺身而上,藕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将脸也一并贴了上去,唇堪堪停在了他的嘴角边。
她能感受到手下夷则那僵硬的身躯,颇为无奈的压低了声音,迅速滑过一句:
“有人,你是姜檀心,配合”
夷则懂了,他指节动了动,似有犹豫的扶上了怀中人的腰肢,触手的柔软温热,不由指尖发颤,他僵持着胸膛之间的距离,任由风吹鬓边碎发,撩乱心弦。
易名扬明明见到了那个只身独闯盐帮门槛儿的小人,不想跑近一看,险些没臊死他,青天白地,人涌如潮,他怎敢寻得一处船与船的夹缝空隙,就干起这等有伤风化的事来!
易名扬拍了拍胸脯,暗自庆幸,幸好方才没有出言唤他,让人知道他跟他是认识的……啧啧,还好还好,快走快走。
装作不认识,易名扬蹙着眉头,神色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着,他低着头,誓死不打扰的快步离开。
见人走了,姜檀心才松开了夷则。
她惊讶的发现他憋气憋得满脸通红,往他胸膛上拐了一记手肘,她好笑道:“呼气,再憋就憋死了!”
夷则不发一言,他只是狼狈的别开眸子,扭捏着背过了身,迅速收起垂在身侧落寞的手指,任由凉风吹拂掉指尖上的那一点温度。
“小五!”
姜檀心突然一声惊叫,惹得夷则迅速抬眼,顺着她的手指向河面上的高台望去——只见小五由一大汉挟持着绑上了高台上的桅柱之上!他似乎厥过去了,单薄的小身子让麻绳捆成了粽子,小脑袋毫无力气的耷拉着,不知死活。
她的心狠狠的被揪了起来,咬着嘴唇,眸色晶莹,她亲眼看着高台上的大汉从高台上倾倒下一桶一桶的火油,由着木板的缝隙渗透,顺着木柱子一路流下来,在水面上汇成了一滩水油。
“我去!”
夷则决声果断,他按下姜檀心的肩膀,给与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提步便走。
身形灵活的闪过堵在路中央的闲杂人等,他衣袂不沾不碰,像鬼魅游走于人世缝隙之中,他拿出了东厂暗卫至好的身手,眨眼便掠到了离着高台下最近的船板之上。
此时,悠悠之声从台下的祭坛传来: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请,上浮为天,气之重浊,下凝为地,天地骨血为云河而已,生黎敬献,河灵之佑!愿山水草莽,水云鱼鳞,愿旱云烟火,涔云拨水,愿土返其宅,水归其壑,愿波澜毋作,草木归其泽!愿四海波平,泽被永苍生!”
洋洋散散一片酬神赋,辞藻堆砌,笔墨渊海,措词无可挑剔,可致以所用却是如此的卑鄙之极!
姜檀心紧攥着拳头,一瞬不动的盯着高台上的动静,只见那大汉跪伏于地,等酬神祭词唱念完毕,他从高台之上攀着交错的木栏而下,跳进了下头接应的小船之中,执桨推出几丈外。
他拾起脚边的火棍子,用燧石一擦即燃,举着火把他振臂一呼,引得周遭之人掌声一片,他抡起胳膊往木台一角扔去——火把恰好卡在了木桩和横栏的夹角,火势像一条火龙,绕着火油,一圈一圈儿蹿上了高台!
夷则当机立断,他一掌排开了挡路的盐商,将三两个丢下了河,纵身一跃,脚下疾风而起,踩着浮在水里挣扎起伏的盐商脑袋,他蹬蹬蹬三下,飞身而去,举臂一搂,抱上了另外一侧火势未及的柱子!
与火龙比速度,夷则手攀脚蹬,身手极为利落的往上攀去……
姜檀心急在原地,她左手攥着右手,骨节烦着青白,正如此刻火烧油煎的心情一般,她一瞬不动的盯着夷则不断向上的背影,心中默念:“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便在此时,她依障躲身的船舱里发出了笃笃的敲打之声,唬了她一大跳:这不是装货的货船,怎么其上有人?
她凝神屏气,耳廓一动,追着风势细细听去——喑哑的呜咽之声,还有低声呵斥的声音,前者她不得而知,后者她分辨清明。
是徐晋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檀心秀眉一颦,咬了咬牙,她脚一跨,从纵横相连的木板踏上了船甲板,她推了推舱门,猫身进了去。
船舱里除了由粗糙木板钉起来的木箱子,并无人影,船舱逼仄空间狭小,整个置入眼下,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她轻着步子走到了木箱边,用力一掰,撬开了木箱封盖,只见里头是稻草铺底,一只一只青釉瓷瓶。
心中诧异,竟然不是盐,而是瓷器?
她脱手丢了木盖子,不想木板砸在了船舱地面之上,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响声。
这响声提醒了姜檀心,船货虽然都堆在舱中,但是舵工休息场所却在船板之下,一定躲在下面了!
姜檀心走到了中间,用脚大力滑开了地上的灰土,一条缝隙显现眼前,她迅速蹲下,拿手指扣入木板中,巧劲儿一使,将木板整个掀了开来,露出直通下舱的木制爬梯。
警惕的正面爬下,虽姿势怪异,却总不至于将后背的弱点留给敌人,她咚一声,跳至舱底。
倏然,疾风过耳,杀意一瞬!
未等她站稳脚跟,一个身影朝她迅速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