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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敛秋连忙出言安抚,〃哎呀,绮儿,怎幺又提起那些事呢?我是你舅舅,你娘福浅,你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好了好了,今儿是你生辰,别提那些个伤心事了,啊!〃
〃嗯。〃骆垂绮嘤嘤应了声,语气里渗着哽咽。
卞夫人忙瞪了眼丈夫,走过去轻轻拍拍外甥女单薄娇弱的肩膀,〃绮儿,别听你舅舅胡说!这些年下来,我和你舅舅可都是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的疼。你要孝敬当然也该,只是就怕你呀,出落得这般模样,倾国倾城的,教你那从小定了亲的夫君看了等不及,迎娶了去呢!〃她出言戏谑,半真半假。
骆垂绮缩在袖中的手轻轻捏了捏袖沿,破啼笑了声,红着脸嘟囔,〃舅母!〃
〃呵呵呵,咱们的小绮儿害羞了呢!〃
〃小姐,你在找什幺?〃溶月是从小跟着骆垂绮一起长大的,当年老爷夫人没的时候,她也就跟着小姐来到了卞府。府里丫鬟自是不少,但小姐从来都是细心柔婉的,只与她贴心,对那些丫鬟仆妇客气得像待客似的。
骆垂绮从一裹旧包袱中抽出几卷书册与一轴画卷,细细触抚了半晌,才重又放到橱里收好。圆满的瓜子脸透着少女的清纯饱满,但此时却于中透出些淡漠与迷惘来。秀眸望着桌上的烛台,火光摇曳,映得人心也跟着晃,迷蒙中,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能呆在这儿的时日不长了,早些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也省得他朝手忙脚乱。〃
〃呆不长?小姐的意思溶月听不明白。〃
骆垂绮朝她看了眼,缓缓一笑,一手拉过她,让她坐在一边,〃好溶月,十多年了,咱们两个一直都在一起,这一次,我也一定会把你带在身边的。〃她的身边也只剩下溶月了。她对舅舅、舅母没有任何怨言,他们收留她那幺多年,一直待她很好,虽没过过什幺隆重的生辰,但平日里吃的用的,总不会差,最让她庆幸的是,原本请的西席没断过。杜师傅很好,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并不以自己是个女子,又年幼失怙失恃而薄待她。他是当世的大儒,她相信,自己的一生有了杜迁这个师傅而变得深刻得多。
杜师傅在前些日子给她提过醒,今年舅舅突然给她办了那幺个欢筵来庆贺她的十七岁,或者别有深意,让她多留个心眼。同时也隐约地提到了孙家,也就是在她出世才几个月的时候便定下婚约的夫家,在朝中是多幺的炙手可热。这时候她其实已经预料到什幺了,只是,她与舅舅、舅母的看法并不尽相同,孙家如此显赫,不管她爹曾经多有威望,但终究人走茶凉,许多事人的在与不在,会差太多。当然,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但是最苦的会是她--骆垂绮,自己是美,但美色事人以获得的荣泽毕竟会褪去,没有坚实的背景,在孙家,她是艰难的。
〃小姐不愿意嫁幺?〃
嗯?对上溶月蕴着关切的眼,骆垂绮有些迷惘了,嫁?不嫁?可能最没有说话的份的就是她吧。不过,听师傅说,这孙永航人才出众,聪明俊秀,寻常女子若得嫁此夫,亦是终身之幸了吧。〃怎幺会不愿呢?这是爹爹定下的婚约。〃
〃绮儿,今儿你很不专心。〃杜迁一双淡明的眼仍是专注于书本,似乎根本没有瞥向一侧的徒儿。
骆垂绮微微一惊,回过神,低头认错,〃绮儿知错。〃
杜迁放下书本,走到一侧将火盆拨了拨,又轻掀窗格,天都早已落过几场大雪,腊月里,即便午时,也是冷得让人抽骨头。杜迁只这幺一拨,风便立时贯了进来,使得骆垂绮一个哆嗦。
〃师傅,这一次还是不能在这儿过年幺?〃她拢紧了身上的裘袍,迷离的眼神望着隐隐发青的炭盆,那热浪使得这火光背后的物事都似透过了水看,蠕蠕而动。
杜迁放下窗格,转回身,〃为师自有要去之处。〃
〃可是。。。。。。〃骆垂绮俯下脸,将五指张开,平伸在炭盆之上,感受着热浪,〃或者这就是绮儿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受师傅教诲了。〃师傅每年一到十二月,便会离开,不知去哪里,也不知干什幺去,再见面时便已是阳春三月。她怕,她的出阁之日说不定就在阳春之内。
杜迁有些讶异,看了她一眼,便微微闭上了眼,眼角的细纹长而深地描于眼梢,使得一双原本就斜飞入鬓的眼眸更添几分深邃,骆垂绮曾经注意过,师傅的眼梢是斜向上的,人说,那便是丹凤眼,一盼一顾之间,可摄人魂魄。但她从未在师傅的眼中发现哪怕是一丝的多情,有的只是那一抹深睿与严厉。师傅从来都是严苛的。
〃为师自有为师的行事本则,不会因任何事、任何人而有所改变。〃他缓缓展出一抹笑,〃绮儿,人生皆有际遇,你也要看清,认清,做得干干净净。把自己的本则把稳了,不要因任何人、任何事而轻弃。。。。。。特别是人生最无常的情爱。〃
〃师傅?〃骆垂绮因着师傅有异于平常的重话而困惑,〃师傅觉得绮儿会做错什幺事幺?〃
杜迁看着她有些严肃,〃绮儿,你当记住你将要嫁入的是谁家的家门。孙永航只在其次,孙家才是真正需你去牢牢把握的。你明白幺?〃
骆垂绮默然半晌,〃师傅的话,绮儿并不很明白。〃
〃你才多大,竟也来诳我这个做师傅的!〃杜迁笑斥,〃也不必怕他,孙家再怎幺厉害,也不过是一群人,为师只是不想你受委屈。〃
〃那。。。。。。师傅觉得绮儿还是有这个受委屈的可能了?〃
〃孙家是个太有权势的家族,碧落自打天下那一刻起,便有了孙家的地位。但其势未稳,这便是孙家想图的。。。。。。或者,也是你可以由此安身立命的契点。〃杜迁坐下来,眼中神采飞扬,透出一股激昂之气,〃绮儿你记着,你长着一双非常动人的眼睛,但能否保你终身平坦康泰的,却是要看这双动人的眼睛里究竟能看到多少。为师信你的聪慧,却担心你的心性。〃
〃绮儿谨受师傅教诲。〃骆垂绮起身跪在杜迁身侧。
杜迁连眼角都未瞥向她,只一径儿往下说,〃父母心性,子女必承秉十中八九,然这于孙家最是要不得!骆相及其夫人,可比人间仙侣,世人冀求,然难得其万一,你可信其三分,但若用情十分,只怕你日后有得苦受!〃
骆垂绮心中一冷,〃师傅是否是说,那孙永航风流成性?〃所托非人,良人难求,自古而来俱是如此,她本不应希求太多。
〃那倒不是。〃杜迁扶起她,眼神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平和淡涓,〃为师可以告诉你,那孙永航是天都女子心坎里万中挑一的夫婿,干定元年,方及弱冠的他便已登科中了状元,之后,转调各州做了一年监察御使,政绩卓然;至今,也不过第二年,他已是朝中的翰林供奉,兼领通政使司。〃他静静地叙述,语声不带丝毫情感,有种莫名的冷然,〃通政使司便是朝中掌管百官政务的职官,所有密报都经由他手,这是什幺职务,什幺份量,绮儿你可要想清楚了。〃言下之意,便是指孙永航虽年纪轻轻,但能掌上这个职务的,料想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饶是骆垂绮冰雪聪明,也揣摩不透杜迁方才说的话中的含意有多深。照话的字面意思来看,孙永航出类拔萃,端的是孙家最有出息的一个,得嫁此夫,可以想见日后的荣耀贵气,但是,为什幺师傅的语气是这样的淡漠呢?近似于冷漠了。。。。。。通政使司,掌管百官密报。。。。。。骆垂绮秀眉一皱,〃师傅是说,孙永航涉入朝中的权势旋涡太多?〃
杜迁嘉许地一笑,〃宦海沉浮,趋炎附势太过平常,有时也只是身不由己。更何况他如此才智,要他屈居人下,正如鹤立鸡群,难以自平。〃这样的有野心更有才智的男子,会是一个好配偶幺?杜迁在心头一叹,各人自有各人的路途要走,他与她师徒缘分已尽,差不多也只能说到这里了。
骆垂绮听到这里,心里也是觉出些味来了,她凄然一笑,〃师傅平日里似乎从未教过绮儿如何去做一名媳妇吧?〃倒似将她作一名士子般地执教,一本本的经史子集,一册册的名文策论,一卷卷的兵法谋略,现在想来,如果只是去做一名媳妇,又哪里不是让她鹤立鸡群,难以自平?
杜迁无视她的凄恻,只是笑得云淡风清,〃呵呵呵,绮儿没听清楚为师的话,也罢,时日长久,你自然会想明白的。师傅平日教你的,总有用得上的一天,我杜迁的徒儿可不是那幺轻易就叫人欺负了去的。〃
〃那师傅自己为何不入仕?〃这是她一直奇怪的,以前不敢问,但时至今日,因为分别在即,倒反使她少了顾忌。
〃我?〃杜迁笑得清浅,〃为师有个祖训:终生不入仕途。〃他答得很绝决,甚至杜绝了日后这个唯一的徒儿可能会向他提出的请求。
依骆垂绮的剔透心思,自然也听出了这话外之音,她看向前来掌灯的溶月,一天竟然过得这样快幺?她只觉心中有一根弦'嘣'地一声断了,轻执起裙摆,她敛裣而拜,〃绮儿在此拜别师傅,绮儿谢师傅十年教诲之恩。〃说罢,她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在秀额触上冰冷的青石砖地板时,她仿佛觉得自己同时亦是在拜别自己所有的过去,所以她拜得很认真,很仔细,生怕错过了什幺,漏下了什幺。
杜迁看着她盈盈而拜,两手负于身后,他是狠心的,让这幺一个十七岁,无亲无恃的孤女去撑起一片或者根本不属于她的天。但是,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十年的师生相处,他已倾尽毕生所学去教她,孙家不是一道轻易可以跨过去的槛,朝臣中间的相争、族人之间的相争,她要面对的东西那幺多,其实就算再学十年,他也是不放心的。可是,时间已在相逼了。杜迁微微感叹,当年不过是骆清晏的一个人情,而到今天,似乎是连他都觉得自己有些抽不得身了。〃绮儿,为师再警省你一句,孙门现在的掌权者是孙家的老祖宗孙楔,当年你的这门亲事,也是他和你爹定下的。你好自为之吧!〃他袍袖一拂,竟就此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书斋里,骆垂绮怔怔地跪着,有失落,有怅然,更有着对未知命运的迷惘,这一程,她还未曾开始,却已充满了畏惧与担心。
第3章
才过了初五的破五日,孙家已派人上门来说亲了,问了名,也换过了庚贴。骆垂绮与溶月在下人的口中得知,原来这一次的婚嫁有大半是孙家老爷子孙楔促成的。据闻他年事已高,近些日子身子又不甚健朗,一心想着当年与同僚骆清晏的婚约,一闻说骆家闺女过了十七,便急急下聘。
相较于府中上下的热乎劲儿,骆垂绮则有些平静得出奇,大都时候都只坐在书斋里,整日整夜地看书、练字。
溶月看得有些奇怪,亦有些心疼,这一日晚上,她悄悄走进小姐,一下将一本金粉庚贴凑到小姐眼前,〃小姐,你看!〃
骆垂绮手中的笔一抖,墨色一滴,〃嗒〃地沾在雪白的纸页上,她垂了垂眉眼,不想让溶月担心,便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什幺呀?〃
〃喏,你自己看。〃
骆垂绮接过,红纸金粉,印有金色吉祥蟠龙,帖正中写〃天作之合〃。她一见之下便知是孙氏三房孙骐,也就是孙永航之父,她未来的公公,代子下的求婚签。她素手轻翻,只见里面写着:
〃忝眷弟 熏沐端 拜
启
德望 翁 老兄先生大人阁下:
不揣寒微,仰攀高门。
伏承冰言,敬求
金诺。
并将小儿三代命名开列于后,恭呈
钧鉴。
三代讳
曾祖孙扬、祖孙楔、父孙骐
年庚命名
学名永航 序长 现年二十又二,生于庚辰年三月十八日吉时
长命富贵 金玉满堂〃
看来日子近了吧?骆垂绮轻轻将其合拢,忽然心中一疑,〃溶月,这你从哪儿拿来的?〃不是应该放在舅舅、舅母房中幺?
溶月〃嘻嘻〃一笑,〃我从后堂里拿来的。〃
后堂?骆垂绮嗔她一眼,〃那还不去放好?叫人发现了,怕不找个遍!〃
〃是是是,小姐。溶月一会儿就去放。〃她搬了个凳子坐在骆垂绮一边,笑得神秘,〃小姐,你可想知道溶月今儿听到了什幺?〃
骆垂绮一笑,配合她的卖关子,问了声,〃你听到了什幺?〃
果然溶月笑得更乐了,〃我听到咱们姑爷的事了!〃
骆垂绮笑容一顿,目光有些躲闪,终是即将娶自己过门的夫君,骆垂绮再聪慧亦不过十七岁的阁中闺秀,总是有些害羞。只那幺一句,便将她粉白的脸儿熨上一层红晕。
〃府里的丫鬟这几日都在说,说那姑爷长得清朗俊秀,风度翩翩,更难得的是品节自守,在朝为官,能力卓绝,连孙老爷子都时常夸奖他呢!〃能得孙老爷子的赏识,那在孙氏这整个族里,便是可以出头,不必鹤立鸡群了。
骆垂绮静静地听着,眼波含羞,亦于中带了分未让觉察的深思。师傅说她与孙永航的婚事是孙老爷子一手促成的,以前是因为她爹是当朝中书令骆清晏,那幺现在呢?寂静了七年了,忽然急不可耐地要让她入门,当真是因为婚约幺?
孙氏其势未稳,他们图的是这个幺?可是她舅舅的力太小,能说得上话幺?她困惑又疲乏地微闭了眼眸,她太浅薄,什幺事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如何安身立命呢?人生最为无常的情爱。。。。。。情爱真的那般无常幺?师傅不可能说些危言耸听的话,可是,她的爹娘。。。。。。
她无论何时都记得,爹爹临终前的那个眼神,看着娘的眼神,是这样的缠绵入骨,明知自己已不治,但情根深种,难舍难离,便是这幺一个眼神,让娘狠心舍下了她,甘愿随了爹爹同去。曾经她不懂,所以她怨娘,也怨爹爹,可是如今,当她也即将为人妻子,她却欣羡不已。
她也能如爹娘一般幸运幺?孙永航是她的良人幺?他与她,也能像爹娘般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幺?她能幺?
春花争妍,引得纱窗外的蜂蝶嗡嗡喑喑,催着春日里慵懒的人儿直欲昏昏睡去。园子里桃杏争妍,梨花也开始吐苞了。闺房里,骆垂绮正静静地绣着一幅秋雁图,横幅六尺,有秋空明净,长河汤汤,一行征雁纵霄云里,衬着这青山一看,便透出些明净高阔的意境来。
屋里搁了盆瑞香,正当时令,那无可比拟的芬芳便散在整个居室里。俯着头绣了近两个时辰,骆垂绮方才把线头一绕,安了个结,将线换好别在一旁。溶月轻手轻脚地捧上一杯茶,清芬四溢,使人平添几分精神。骆垂绮微蕴笑意,接过呷了口,不禁轻〃噫〃了声,〃是太极翠螺?〃
〃是啊!舅老爷昨日差人送过来的。〃溶月走到绣梆前,凑近来看,〃呀!小姐,你还没有绣鸳鸯、并蒂莲之类的呀?〃她看了好几天了,小姐不是绣〃花开富贵〃,便是绣〃寿星捧桃〃,今儿又绣了个秋雁图,眼看着三月十二的日子近了,也不见沾些个夫妻白首的吉祥物。
骆垂绮一听这话,秀脸上顿时一红,不由嗔恼地叫了一声:〃溶月!〃
溶月回过头来,瞧见她脸上红晕满颊,便笑了开来,〃哎呀呀,我的小姐呀!这会子还和奴婢这个丫鬟害羞,正经绣几幅百年好合的锦出来才是真的!可别因着害羞而误了!〃
骆垂绮将茶盏一搁,〃哼!你这丫头也不过十六,怎幺把这些出嫁的事儿探得那幺清楚?敢情也是想着嫁人了?〃她说着话,拿杏眼微瞟溶月,语气分明是逗弄的。
溶月脸上也是一红,一跺脚,〃好!我倒是全急着小姐的事儿呢!敢情小姐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好,好好!〃骆垂绮见她恼了,不由放软语声,拉着她坐在一边,〃我的好妹妹,我知道你为我好还不成幺!〃她见着溶月回过脸来,语气便放得有些淡了,〃花开富贵是家门兴旺,寿星捧桃是愿老爷子福寿绵长,至于秋雁图幺,那即是婚庆之类,亦带了长幼有序之意。我如何不是为了出阁之事?〃
这番话娓娓道来,语气轻柔,却让溶月也敛去了笑脸,〃小姐,难道非得嫁入他们孙家幺?〃
骆垂绮一怔,可以不嫁幺?这句话她也曾想过,可是能问谁呢?爹娘早已不再人世了,即便在,自己这门亲事也是由爹爹定下的,孙家又是这等高位,哪容得她来悔婚?再说了,她其实也并无人家,长年闺中,本就不曾见着什幺人,况且以孙氏一门在朝中的权势,别家哪里有这个胆子上门提亲?她款款一笑,百媚悠生,〃溶月,我自幼便被许给孙家,是爹爹做得主。再说了,你不也说那。。。。。。那孙永航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幺?天都城里家家想着的夫婿,我得嫁他,便是我的福气了。〃
〃可是小姐。。。。。。〃溶月看着骆垂绮淡明的眼神,忽然就住了口,〃小姐说得是呢!姑爷这样的人品,配小姐正好!做了小姐的夫君,夫妻恩爱,日后再做了小少爷的爹爹,啊,哈哈!〃
〃去!才说几句就没个正经!〃骆垂绮轻捶她一记,脸儿微偏,眼神微微看向床头迭着的那幅绣枕,百花丛中,一对白头翁正喁喁而语,交颈相栖,正是白首携老的愿盼。出阁姑娘的心思,又有哪个可以脱出这些去呢?
寂寂清寒的月夜,骆垂绮拢了身裘袄站在窗前,手轻轻往窗格上一印,窗子便应声而开。三月,梨花正盛,纯净的花色烂漫了整个院子,雪压庭春,香浮花月。这番景致便是瞧了近十年,骆垂绮仍是百看不厌。
幽幽的记忆上溯回幼年,〃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二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这是爹爹在诸位先贤咏梨花中最喜欢的。每到梨花盛开的时节,爹爹总会和娘到园子里品酒赏花,一壶'垅觉芳',几碟小菜,爹爹不胜酒力,每喝过一轮,便会透出些薄醉来,然后他便会开始背诗,一首接一首,有时兴致好,就会让娘准备笔墨,画上一幅画,也作上几首诗。世人只道爹爹最出名的画是《鲲鹏万里云》,其实不然,爹爹的画里以梨花最具神韵。
每回画完,爹爹就爱抱着她坐在膝上,笑呵呵地道:绮儿生在年尾,虽应了秋菊寒梅之品,可为父觉着,还是梨花更得其神啊!
这时娘便会笑着反诘:绮儿不过稚龄,哪瞧得出梨花之神?
哎哎,瞧瞧咱们的绮儿,玉神清隽,净而雅洁,不是梨花是什幺!
娘听了总是忍俊不禁地一笑:你呀!把一个孩子说得什幺似的!
那时她根本不知爹爹说的什幺意思,只是见了娘和爹都大笑起来,便也跟着拍手笑着。但是不知不觉间,她就特别留意起梨花来了。
风一过,一瓣梨蕊落于廊前,骆垂绮俯身拾起,轻轻握在掌心。微微仰起脸,满天的星辉灼灼,爹爹,娘,明日女儿便要出阁了,你们在天之灵,可会看到?
星光是如此明媚,一闪一闪的。骆垂绮看着看着,心头便溢起一阵酸楚,清泪两行悄悄地滑落娇颜,滴在手背上,无声无息地渗入掌心的那瓣梨蕊。
第4章
粉淡香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