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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消息时的脸色,掂量着若是他不同意,又该如何。
车很快。
抑或者槐枫破天荒地有了很多事要去想。
小屋子淡青色的琉璃瓦屋顶,赫然出现在槐枫眼眶里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子的门半掩着——楚云已经回来了?
几乎是一路狂奔,槐枫一头撞进屋里,门板反弹在额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正要咧嘴叫唤,却看到半截藕色的小腿踢着一片青色的衣角,荡到自己身边。
“你回来啦。”
绵和的吴地口音,带着江南特有的水气和青草气息,软款地缠绕上来。槐枫一时疼也忘了,东西也忘了,连怎么说话也忘了,只是呆呆地定在原地,盯着面前的人:
不过是半月未见,却恍如隔世。
楚云刚洗完澡,一头半湿的长发搭在肩上,水淋淋的染着雾气。青色的浴袍裹在身上,藏不住肩头胯边的凸骨——这么久了,还胖不回来。槐枫别开眼去,一半为了心疼。
削瘦的脸颊上,倒是略添上点肉,终于抚平了过分锐利的棱角,摆脱了形销骨立的范畴,更添飘逸颀长的风流——眉眼依旧是水墨晕染似的,淡淡的眉,细长的眼,不过一点笑意,便眯得像一只刚偷吃了鸡的欢乐笑狐狸,仿佛整个华朝的春天都堆到那张脸上去,下一刻就能开出整树的灿烂桃花似的。
槐枫就这样看了很久。直看得楚云侧过脸去挑起了眉,才惊觉似乎……不是太好,咳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我回来了。”
一肚子戾气怨气,便再也看不到。
楚云接了他的行李,帮他一件件摆好,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今天天气如何,晚上吃点什么之类无聊又白烂的话。
槐枫捏捏楚云的肩膀问他穿那么少冷不冷。
楚云白他一眼,说这才几月份,你真当我老弱残兵半只脚在棺材里了?
槐枫哽了片刻,话没出口,就被楚云踢屁股赶去洗澡,只得灰溜溜地躲进浴室里。
很自然。
很生活。
接下来的半个月,在槐枫的记忆里,浓缩成一片无限接近暧昧的温情。
仔细想来,那不过是再平凡没有的日子,和之前、或者之后的许多日子,也病梅有什么不同:早上起床,他叫楚云,或者楚云叫他;一起吃早饭;习剑;吃午饭;习剑;吃晚饭;洗白白;睡觉。——可就是这样,像一潭死水一样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死循环,却让莫名地让槐枫心平气和,熨贴而安宁。
——或许,是那紧贴在它之前,和紧跟在它之后的日子,实在是像过山车一样耸动地混乱着,才会让这段难得的平静,美好得近乎于不真实了吧。
欢乐不知时日过。
转折总是来得如此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一个和平时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晚餐时分,楚云吞下了最后一口青菜,忽然悠悠然地来了一句:“贝贝,你要结婚了?”
槐枫一梗。听到自己心底有一台走了调的钢琴,揍出混乱的下行音阶:“子桓……我……”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先通知一声。”楚云吃饭素来慢,他吃完了,往往饭堂里已没了别人。今天也不例外。两百多平米空空如也的大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槐枫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云的脸色:招牌式的微笑,像面具一样挂在他脸上,无论怎样眯起眼瞧,也看不清那底下是否藏着其他情绪——但凡楚云真想要瞒他什么,总还是能瞒得住的。
屋子里很安静,偶尔闪过窗外的虫鸣。槐枫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噗嗵”、“噗嗵”,沉重而清晰,战鼓一般,催得人嗓子眼发干,连呼吸的频率,也跟着紧凑起来:“那个,不……”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话没出口,先把舌头给咬了,忙乱中口不择言,“子桓,你生气了?”
“啊?”楚云脸上堆起了惊讶了不解,鲜明得充满了表演性,“我为什么要……生气?”
“……”
槐枫哑口无言——甚至还来不及找点话题把这片刻的尴尬岔开去,楚云便已经又作兴致勃勃兴高采烈状,接过话头往下滔滔不绝:“结婚是再好没有的事情!是喜事啊——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情嘛,早办不如晚办,啊,不是,那个啥……晚办不如早办……”
楚云的语调一味地兴致盎然,竟连高低起伏也没有,且开了头就像凿开了泉眼一般停不下来,槐枫听没两句,便走了神——想把注意力集中过来,却怎么也办不到,盯着楚云京剧脸谱般写明了“高兴”的笑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又说不清差错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停下来,扯着嘴角看槐枫——那个不协调的僵硬微笑,像锐利的针尖一样,滑过槐枫的胸口,在上面留下“嘎吱嘎吱”刺耳的音效:
“子桓。”
槐枫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楚云“嗯”了一声,扬起一边眉,征询似地看着他。
槐枫在心底把语言组织了一次,又调整了一次,再梳理一次,终于鼓足勇气,深吸口气:“子桓,你要是觉得……我现在结婚不合适或者……”偷眼边瞧着楚云的脸色——可惜,那张沉静的脸没有给他任何提示,“……或者,你不喜欢邵小姐的话,那我……我就不结了,我说,婚。”
楚云的眼底微妙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采,随即,恢复了墓地般的沉静:“傻孩子,说什么傻话,结婚的是你啊!”
“不,我是说,”槐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又或者在害怕什么,只是隐约地觉得仿佛有一股浓厚地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我们不是下面还有其他比武什么的,还要训练啊,如果我一个人去结婚了,那你……”
楚云小声地嘟囔半句“不是还能拆对另……”,见槐枫“唰”地变了脸色,轻咳了一声,舔了舔唇:“眼下‘论武大会’才刚完,有哪个有心思训练——心都野了,没那么快收回来呢……”
眼看着话就要打不住,槐枫盯着飞快地一开一合的薄唇,胸口的翻滚忽然成了汹涌,猛地抓住了楚云的手:“子桓,”声音颤抖着,带着孩子气的固执,“你是不是不喜欢邵小姐?你要是不喜欢她,我就不娶了。”
“你……”楚云刚想驳他,却管不住嘴角自己漾开了去,抿了两三下,才硬生生地敛去了笑容,“……是你结婚,又不是我结婚……”
“我说真的,”槐枫的语调肯定又坚决,“子桓,你知道我不说假话的——你要不喜欢,我就不娶了。”
楚云的眉间蹙了起来。定定地望着槐枫。仿佛看进了他的眼里,又仿佛穿过了他的眼睛,望见了遥远的未知的彼方。
槐枫被他望的发毛,脖子后面的鸡皮疙瘩一个个竖了起来,握着楚云的手,却始终不没有放开。
直到窗外的天终于暗了下来,楚云才低低地叹了口气,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贝贝,人总是要结婚的……”
楚云说着,就要把手抽回来。
“子桓……”槐枫虎口一紧,摁住楚云的手不放,“你……”
“别,你听我说,”楚云拿没被捉住的那只手,捂住了槐枫的嘴,“结婚可是人生大事,早点办完,你爹娘也省心——况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人家姑娘的清誉可都在你身上了,哪能就这么说完就完了?”楚云一面说,一面趁槐枫分神,偷偷地把手一点一点地挪出来,“再说了……我真的不讨厌邵小姐,嗯,还蛮……喜欢的。”
那种画皮式的微笑又回到了楚云脸上。
“真的吗?”槐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追问。
“嗯,是的。”楚云终于把自己的手“偷”了回来,拢了拢鬓角边的碎发,“她也没什么不好——我是说,她也是个满好的女孩子,你们会……幸福的,会有很多孩子,以后还有孙子,等你老的时候,她会陪着你,看着这些孩子,绕在你身边叽叽喳喳地晒太阳……”
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且模糊起来。
细长的眼睛里,淡褐色的眸子被水晕得昏黄——槐枫奇怪地瞪大了眼: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在笑,却好像全世界的哀伤,都拥挤在他眼睛里。
槐枫忍不住伸出手去蹭他的眼角,却被“pia”地一声拍开了:“做什么呢,没大没小的——我说,结婚这档子不是小事,前期准备的事情一大堆,到了当天更怕是忙不死你的。趁着现在‘论武大会’刚完,师兄弟们都还在恢复训练期,有时间帮把手,快把这事情操办起来吧!过了这阵子,就不得闲了。”
槐枫还来不及答话,楚云已经起身到门边,拉开了门:“不早了,也该回了——我知道,我们俩一向是我拿主意,所以你一个人举棋不定;依我,这事就这样定下来,我明天去和掌门、单剑组那里说说,大家也逮个机会,热闹热闹,乐呵乐呵。”
——这事于是果真这样定下来。
当事人槐枫被直接剥夺了反对权乃至发言权。
是夜,槐枫翻来覆去睡不着,朦胧迷糊之间,听到身边蹑手蹑脚地轻声。
“‘她也是个满好的女孩子,你们会幸福的,会有很多孩子’——这话你也说得出来!你是不是要把我生生气死才罢休啊!唔呜唔……你不要捂我的嘴啦!”
——是谁?这样激烈尖锐的嗓音?
“嘘!要是把他吵起来了,我就把你塞进厕所里冲掉!”
这是楚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虎虎生威地有气势。——可是,这半夜的,他为什么要偷偷跑出去,又是和谁在说话?
槐枫拉长了耳朵,想听的清楚一些,意识却作对似地飘缈着。眼皮很重,睁也睁不开。
“切,你当我汪家的迷药是白饭啊?下去那么还能精神健旺头脑清晰说话利落吃嘛嘛香?——美……”
什么?迷药?
槐枫益发糊涂了。
这声音、这语调,听上去,应该是……楚云的主治医师,汪二?
可是他……不是只有在楚云有突发状况的时候才来吗?
楚云他……
“得了得了,不和你扯这个,”槐枫还没有把思路理清,楚云已经接过了话头,“总之,我的心意已定,劝也没有用,你就别废这口舌了。”
“咩咩,你当真……”汪二的声音,罕有地变得异常低沉,语速也格外慢了下来,“当真舍得?”
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是叹息,绵长的,带着虚弱的开头和意犹未尽的结尾,仿佛要把五脏六腑一起叹出来似的:“舍得。就算舍不得,又能如何?我的身体怎么样,你比我清楚,行将就木的人了,总不能这么老耗着他——这姑娘虽说……是吧,但是对他好,家里又有势力,也蛮好的……”
身体?楚云的身体难道……
“我抽打你个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你丫就他妈对我那么没信心?我这里还在做新药开发你那里就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你说我每天工作九个时辰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有了三天才洗一次澡都是为了什么啊这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就算好了,却又能如何呢?”纵然汪二已经进入了火山喷发的状态,楚云却不为所动,依旧是冰川般彻骨的平静,“我们两个大男人,总不成还一辈子厮守?——有些事总要来的,迟来……不如早来。”
“你你你……哎哟气死我了,还好我每天都有做儿童(?)保健操要不然你还没挂我绝对先挂……”
槐枫还再听一些,可意识却不允许——沉重的梦魇赶了上来,把他压进了凶险的梦境里。
那是一个类似高鹗续本《红楼》的糟糕故事。
故事的开头,他穿着崭新亮丽的新郎服,挽着某人走进礼堂——那个人头上盖着盖头,但槐枫知道那是楚云。
不要问他为什么知道,总之他就是知道。
大概是手臂的触感?
身上的气味?
又或者……周围人的表现?
——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充满了莫名的喜悦和感动,简直要涨得心尖肥大。
然后他们拜了堂。
走进洞房门的那刻,槐枫想起了三年之前,楚云第一次吻上他的嘴唇。
那时候的楚云眯着眼微笑着,像极了一只准备偷吃小母鸡的狐狸——楚云问他,要不要来做很舒服的事情?——槐枫的人生,就此拐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回想起来,槐枫从没有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他只是时常难免要担心楚云的身体吃不消。就算已经对对方的身体了如指掌,却还是难免把他当作易燃易爆易碎物品,轻拿轻放。
在这种“有重大纪念意义的关键场合”,自然更不例外。
槐枫看到自己伸向盖头的手颤抖起来,哆嗦得像是晚期帕金森患者——努力咬着牙叫自己冷静,可这种情况,却又怎么能冷静下来?
掀开这个盖头,就是掀开了人生的一个新纪元——说真的,就算“论五大会”决战前夜,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槐枫的手探索着向着盖头的方向犹豫徘徊。
就在这个时候,盖头“唰”地被猛然掀开了,一个刺耳的撒娇声响了起来:“老公,你好慢啊!”
槐枫定睛一看,是紫渔的脸。
把谋图一雄伊藤润二犬木加奈子都加在一起也没有办法描述槐枫心中万分之一的惊恐,他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新娘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颤巍巍地问:“怎,怎么是你?——我师兄呢?”
“什么啊?”紫渔脸上显出“你竟不是沉迷于我的美貌”的不满意,“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提个死人做什么?”
“我们大喜?”槐枫觉得自己的颅腔变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翻滚着冒着莫名其妙的泡泡,“不对——这不对,不应该是你啊!我师兄呢?子桓呢?子桓!子桓!”
“哼,”紫渔冷笑着,“不是和你说了,他早死了,”志得意满和幸灾乐祸交织在那张脸上,血红的灯笼下,有一种冷血爬行类生物的狰狞,“这会儿只怕骨灰都冷了。”
那笃定的神色,让槐枫片刻间由三伏天直接掉进冰窟窿:“不可能,你骗人!你……子桓!子桓!子桓!”
“……叫个什么叫啊催命似的!”
紫渔的眉毛挑上去——单边的,不是她日常那种颐气使指的挑法,反而……很像……楚云?
槐枫木讷讷地圆瞪着眼睛,张口结舌地盯着面前的那张脸,看它渐渐地模糊下去,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对于男人来说过分娟秀的五官,巴掌大的脸,淡淡的嫩红从鼻尖和耳廓透出来,昭示着一肚子起床气——不是楚云,还有哪个?
“看什么看,还不起床,这都几点了,早饭还吃不吃了?——快着点,还要向大家宣布婚讯呢?贝贝?你愣着做……?!”话没说完,被槐枫狠狠地一把拽进怀里,重重地扣住——半句话就这么生生被撞飞了:“你……唉……”挣扎着想退开,扭了两下,没挣动,只得放弃地把手臂绕过去,抚上槐枫的后背,轻轻地拍着,“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槐枫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气,然后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那样,不甘不愿地点头:“子桓?”
“嗯?”
“《红楼梦》是恐怖小说。”
“……嗯。”
“子桓,我不要和邵小姐结婚好不好?”
“傻孩子,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关系到你的家人,她的家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怎么能这样儿戏……”
“那那那,”槐枫急吼吼地打断他,连拉带拽把他竖到面前——手劲很大,捏得楚云龇牙咧嘴的疼,“我听话乖乖的,我去结婚,子桓你不要忽然不见了。”
手心冰凉的温度,顺着楚云青白色的皮肤渗进去,刺得楚云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楚云不知所措。
面前这大男人孩子气的举动让他为难。
他自然有一百个推开槐枫的理由,可在那之前,却有一千一万个于心不忍。
槐枫的额头贴着他的。
上面淋漓的冷汗,一点点湿润了楚云的皮肤,顺着毛细血管进入循环系统,沁进心里去,咸,而且涩——那里面浸透着槐枫的情绪,浓厚激烈,缠绵绯恻——槐枫自己,或许不明白那究竟是些什么,可是聪明如楚云,却又怎么会不知道?
“子桓……”见楚云不答,槐枫慌了,攥着楚云胳膊的手骤然收紧,俨然不把手指镶进楚云的皮肤不罢休。
“会痛的,你这样抓着我……”
楚云无奈地摇头笑——槐枫一听,连忙收手,其反应之迅速犹如被开水烫了的猫爪子。
“师兄……”
槐枫向后靠了一点,小心翼翼地。一对墨玉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朴素而纯洁的光芒,带着期翼和忐忑,望着楚云。
那型号超越尝试的瞳仁,就像两面镜子,楚云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晰像是疼痛的印刻——楚云想起六七年前,第一次见到槐枫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距离,也是这样的两两相望,也是这样在墨黑的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那或许,就是最初与最后的沦陷。
简直就像苍蝇爬在玻璃瓶口,失足一滑,就是万劫不复。
常听老人们传西人神话,说是有一女怪名曰“美杜沙”者,与她目光相接之人,皆会化作石像——当日听着觉得碜人,如今想来,变作石像算什么本事?和这样摄人心魄于无声无形之中的,让人为他喜乐为他忧,为他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为他思前想后殚精竭虑,自己却还浑然不觉大而化之全然不觉得家伙一比,那“化为石像”,不过是雕虫小技。
“子桓?”
槐枫又唤了一声。语调里层层叠叠的情绪,让楚云的心陡然抽紧。
楚子桓啊楚子桓——揉着槐枫毛绒绒的脑袋,楚云在心底苦笑,想让他快点长大的人是你,不想让他知晓世态炎凉的也是你;想让他在人前光耀夺目的是你,生恐他太出色被人拐走的也是你;到如今,劝他结婚的是你,临到头来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