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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身影忽远忽近,温文尔雅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模糊……
“别走!阿爹别走!阿爹!”惊呼着睁开眼,入目的却是一袭月白之色。
“君上!”守候的仪卫冲进来,看见紫华君清明的双眼,不由惊喜交加。
白初宜皱眉,眼底蕴着挥之不去的迷茫——与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梦境中,她仍看不清父亲的脸色,伸出手,那抹白色的身影便如泡沫般破碎消失。
一旦清醒过来,身体上的疼痛就不再那样难以忍受了。
“君上,您怎么样?那些庸医说您没事了,可是您一直没醒……”
“安静!”韩元一进来就见白初宜深锁眉头,立刻制止那个显然兴奋过度的仪卫继续聒噪下去。
被仪卫称为“庸医”的太医也走上前,战战兢兢地为紫华君把脉。
之前,在易洛的威胁下,太医只能冒险强行让紫华君清醒,白初宜挣扎着指点他们下针,开方,随后就再度昏迷。太医们照着她所说的穴位下针,开方煎药,强行给她灌下。
忐忑不安地等待之后,紫华君脉象终于平稳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这般用紫华君的生命冒险的行径让王府仪卫十分反感——强行令病人清醒,就等于是透支生命,在军中,这种方法十分常用,稍有万一,就可能令人送命!——自然也就不会给那些太医什么好脸色。
白初宜觉得喉咙很涩,皱着眉轻咳了一下,目光却在屋里游移着。韩元立刻明白过,倒了凉茶,自己尝了一口,之后才端到白初宜嘴边,小心地喂她喝下。
甘凉的茶水令白初宜舒服了许多,轻点了一下头,韩元便移开茶盏,看向仍在诊脉的太医,神色冷漠。
王府卫率的冷漠显然比任何实质压力都令人紧张,太医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
“我没事!安陆死士的毒对我没有太大的作用!”白初宜仍旧皱眉,疼痛与失血、毒药一起折磨着她的身体与精神,她实在没有多少精力维持清醒的意识,下意识地,她不愿让陌生人留在身边。
听她这样说了,韩元立刻就明白,抬手示意太医离开。太医自然是不敢违逆,退到门外,才不安地道:“韩将军,君上的伤……”
“君上说了没事!”韩元显然更相信白初宜,而不是这些一遇事情便束手无策的太医。
待韩元转回,白初宜却闭上眼,轻声道:“你们都出去吧!”
韩元他们都是白王的亲信,对他而言,白初宜与其说是少主,倒不如说是自己的晚辈,此时,眼见她苍白憔悴的模样,谁又能拒绝呢?
房门关上,白初宜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个陌生的所在,而她却因为伤痛而无法动弹。
沉重的无力感让她不得不紧闭双眼,却无法阻止泪滴从眼角滑落。
“阿爹……痛……”
睁开眼,看着月白色的纱帐上的五福临门图样,东岚的紫华君也只能在心中如此低呼。
白初宜的记忆中,只有父亲能帮助她减轻疼痛,只有那个白色的怀抱能帮她在痛楚中安然入眠。
“阿爹……”
“总有一天,你会回东岚的!”她的父亲曾无数次地用这句话解释对她的要求。说这句话的父亲是无奈而冷酷的,她却会敏锐地察觉父亲话语中疼爱与不舍。
——阿爹,若是你知道那些事,是否还会坚持那句话?
——若是我坚持自己的想法,你可会怪我?
“阿爹……帮帮我!”
*****
尽管疲备痛苦,既然清醒了,白初宜怎么也不会睡得太沉。蓦然惊醒,看到床前的灰色人影,她并未惊讶。
“道远?”白初宜仍然不能动弹,只有手指能稍稍动几下。
灰袍人神色冷峻,双唇紧抿,左手握着长剑,右手拧着腰间的罗绦。
“我没事!”白初宜硬着头皮对他说。
道远再压不住眼中的怒意,语气冰冷地道:“是!白王是岐黄圣手,你的血本就有解毒之效,你怎么会有事?”他在前天就警告了她,安陆死士准备次日行刺她,以她的身手,即使永寒派的是座下第一刺客也不可能伤她半分!
如今她却受伤了,道远想到其它几人可能的反应就不由头痛。
白初宜尴尬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永寒居然用了思昙,我也很意外,所以……”她本来的确不会受伤,但是,发现刺客的剑上居然用了思昙的瞬间,她不由惊骇万分,因为思昙是仅有的几种她无法抵御的毒药,也因此被刺客的剑直刺胸口。
相思入骨,其香如昙,圣朝秘药总是用最直白也最缠绵的方式命名,也正是因此,传说圣朝秘药总是最先用在帝君至爱至重之人的身上。
道远见她如此,虽然不明白为何思昙之毒会让她意外,但是,除了剑道一事,他对任何事都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尤其是白初宜他们几个的事——即使问了,只要他们不愿说,就等于白问,若是他们想说,不问也会对其他几人明言。他没有再说话,沉默半晌,再开口却是问:“原召向你效忠了?”
白初宜想摇头,却发觉颈项仍然很僵硬,只能苦笑着作罢,开口回答:“我没要他的忠诚誓言。”
道远不由讶然,平素沉静如古井的眼神也不由泛起波澜:“为什么?”
“他是执宰之才,向我效忠岂非太糟蹋人才二字了?”白初宜狡黠地笑答,随即叹息,“永寒怎么会那般笃信神殿之言?我看你平素也并不相信啊!”道远亦是安陆人。
道远冷笑:“我出生之时就差点被定为原罪之身,若非燕家有神祭赐予的神恩符,若非那人尚有一分良心,我便是神侍,你认为我还会相信神殿吗?”
白初宜看了他一会儿,双眼微合,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的眼神:“永寒与原召感情甚厚,一直以来,永寒对神殿也谈不上崇敬畏惧,为何在原氏一案上竟如此笃信神殿的裁决?”
道远的眼神一敛,握着剑身的手更加用力,手背上青筋毕露。
“你与原召也是朋友,他现在在白王府,你若想对他说什么就去吧!”白初宜说完便闭上眼,但是,道远却没有动。
良久,白初宜再次睁开眼,静静地看着道远。
“我只是希望你善待原召,至于永寒的打算,那与我无关。从第一次相见,我就说过,安陆的兴亡与我无关!”道远平静地看着白初宜的眼睛,手上也不再用力,“我从不说谎!”
“我只是听到消息,觉得你可能出事,才来见见你的。还有就是,我在宁家商号得知一个消息,陈国已经出兵,宁湛与风絮被困孟津。”
话音未落,道远的身影已经从室内消失。
白初宜并未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从窗口洒落的月光。
………【第四十一章 闹剧】………
圣朝秘药非同小可。即使距圣朝灭亡已有数百年,世间仍然流传着圣朝帝君为神之血裔的说法,而且被绝大多数人相信着。上至一国之主,下至庶民奴隶,言及圣朝仍然充满敬畏。思昙并非流传至今的圣朝秘药中毒性最强的一种,但是,直入骨髓的药性却是最难解的。饶是白初宜体质特殊,仍然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行走。
沐清也在这一天赶到柳府,请紫华君入宫。
因为思昙仍未解清,白初宜是乘马车到宫门前的,萧漠领着宫人在太元门等候,请她换乘肩舆,沐清则先行入宫复旨。
“出什么事了,萧大人?”白初宜传音入密,悄悄问萧漠。
“杨婕妤今早有流产的征兆。太医言,膳食有毒。”萧漠不会武,但是,他凑到肩舆旁,低声言道,仿佛自言自语,随行的宫人是他的亲信,自然不虞有人外传。
白初宜皱眉:“与我何干?”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萧漠回答了。
舆驾一行刚入弘明门,就见一个宫女装束的人儿扑到肩舆前,以头抢地,大呼:“君上救我!”
抬着肩舆的宫人被她一惊,差点摔倒。白初宜扶住乘舆的帷架,并未责怪宫人,只是道:“落舆。”
肩舆放下,白初宜并未下舆,反而问萧漠:“内史令,王上在弘明殿?”
“是的,君上!”萧漠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仍然如实回答。
“王驾近在咫尺,尔与王殿亲卫竟纵容宫人放肆至此吗?”白初宜的声音平静,不见一丝波澜,仅是就事质问。
萧漠低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君上所言甚是,是下官失职。来人,将此女押下!”
“慢着!”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白初宜与萧漠同时看去,却是站在弘明殿前的杨归谦出声阻止的。
萧漠不悦地扬眉,轻轻挥手,宫卫再不敢耽搁,立刻将那名宫女押走。
“君上!你不能如此对我!你说过会保我的!”那名宫女被强押着仍然高声疾呼。
隔着舆驾周围的纱帘,白初宜与萧漠对视一眼,明白事情正是她所想的一般,不由露出讥诮的冷笑。
“慢着!内史令大人不觉得应该让此女与君上对质一番吗?为何急着将人押走?”杨归谦大声质问。
萧漠躬身执礼,言辞坚决:“维持王宫礼制是下官的权责,即便您是次相,也无权干涉。更何况,王上面前,次相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下官以为,吾王定有圣裁!”
杨归谦转头,这才发现,易洛正站在殿门前,脸色沉静如水,身后还站在沐清与地官、夏官、冬官的官员。
“王上,方才那名罪女言及君上,臣以为此案需彻查下去,请王上收回前旨。”杨归谦跪下叩首。
易洛微微挑眉:“方才要求将那名宫女斩立决的也是杨卿!”
“臣忧心婕妤,思虑不详,请王恕罪。”杨归谦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介弱质女流岂敢行此大逆之事,臣恐其中别有内情,请王彻查。”
易洛沉吟不语,一旁强押着那名宫女的宫卫却不敢妄动了,捂着她的嘴,停留在原地。
弘明殿前立时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王命臣入宫就是请臣观这一场戏吗?若是如此,臣请告退。”白初宜依旧扶着帷架,淡漠清冷的声音打破殿前的安静。
易洛微笑:“不,朕是请卿来商议明河谷地的事情的。杨卿是后来才过来的。”
白初宜眼波流转,也抿出一抹轻笑:“若是如此,臣请入殿。”日正当午,坐在这无遮无掩的殿前中庭,对依然虚弱的白初宜来说,绝对不是享受。
“哦!卿伤势未愈,的确不宜在此,入殿!”易洛仿佛这才反应过,立刻准允。
随行的宫女立刻撩开纱帘,伸手让紫华君扶着步下肩舆。
依旧是一身白袍,腰间系着绣着龙纹的紫色束带,头上只戴了一个以珍珠缀饰的银制发箍,黑发用紫色绣带束在身后,殿前的众人却都是一愣——白初宜今天精心妆点了自己的面容。
易洛的脸色沉了下来——若不是脸色差到极点,她不会用如此欲盖弥彰的方法。
弘明殿内很清凉,紫华君的身份高贵,也享受格外殊恩,早有宫人为她设了座位。
易洛等人也回到殿中,易洛在王座坐下,随即示意白初宜坐下,口中漫不经心地道:“陈国出兵,宣誓要夺回明河谷地,朕想问紫华君是否有所计较?至于方才的事情,是宫内之事,暂且不议。”
能在这里参与这种军国大事的,哪一个不是高官显贵,怎么可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浅,自然巴不得离得远些,都连声应是。——不知是何原因,易洛并未下旨解除京中的戒严,羽林军仍然掌握着绝对权力,谁不知道周思安是紫华君的嫡系,这个时候与她为敌,怎么看都不是正确的选择?
杨归谦却恨极,沉声道:“王上,事关王嗣,怎么只是宫内之事呢?”
“依杨相之言,婕妤今天的意外比边境军情更重要?”易洛皱眉冷言,“东岚王室并非子嗣单薄,即使朕无子,王室传承也不会断绝,更何况,婕妤已无碍!朕说了暂不议此事,杨相若不想议军国事,便自请告退!”
这话说得极重,以“杨相”唤之,更是表示易洛已经恼怒至极,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地低头,杨归谦也不敢再说,只有白初宜始终是面带淡漠的浅笑,易洛自然看在眼中,却什么都没说,眼底也不由浮现一抹冷笑。
杨归谦今天的举动,对自幼在王宫长大的白初宜与易洛而言,都是一个看过也经历过太多次的戏码。以他们今日的身份,两人都是懒得理会。
别说杨婕妤并未流产,即使已经流产,比起尚未出生的孩子,陈国大军将至合原城一事对易洛而言,也更为重要。
至于杨归谦的打算,恐怕还是挑拨的意味更重吧!
白初宜的手中有军权,经此一役,清洗之后的羽林军已完全听令于她,而王宫之内,因为羽桓的纵容与白子风的布置,白初宜同样有很多可用之人。此时此刻,平城城中,白初宜的话只怕比易洛的诏命更管用!
——杨归谦就是想借此事提醒易洛这些事实。
………【第四十二章 难题】………
杨归谦的想法倒不能算是错。
易洛不相信白初宜会去算计宫妃,但是,他的确想到了白初宜的军权问题。
白初宜手中的军权不是一点两点,而是足以掌握东岚全部军队的权力。那是羽桓亲自给的,名正言顺,纵然易洛有想法,也必须找一个完美无暇的理由来处理,否则,动摇的便王权的威严。
——这可以算是羽桓留给易洛的最大的难题。
杨归谦算错的是时间。
他以为叛乱已过,紫华君的军权过重必会引起易洛的警觉。
也正是考虑到叛乱刚过,易洛封锁了明河谷地重燃战火的消息,也因此才没有解除平奈的戒严。这个时候,别说易洛对白初宜信任依旧,即使当真他已经有所猜疑,他也只会压下所有不安,待战事平息再做计较。
白初宜冷眼旁观的笑意有一半是因此而发的。不过,对她而言,既然易洛以王的身份做了正确决断,她自然只会配合,而不会有异议。
“臣在回师前已作安排,明河谷地一定是东岚的领土,陈国所谓的‘反攻’绝对不会成功。”白初宜不愿当着这么多朝臣透露太多实质安排,便如此简单的回答,却不着痕迹地看了杨归谦一眼。
此话一出,杨归谦便明白自己错得离谱了,再感觉到白初宜若有似无的目光,不禁脸色苍白。
“卿能肯定?”易洛稍稍侧身,手肘搁到方垫上,语气却极为认真。
白初宜点头:“臣肯定。”
“那么正好!”易洛垂眼淡语,“此次叛乱仍有些未决之事,朕思来想去,还是由卿来处理较好。既然卿此前已有安排,那么稍迟几日,待事情处理完再前往明河谷地,应该亦无大碍。卿以为呢?”
白初宜抬眼,正对易洛闪烁眼神,而他微扬的眉角与唇边轻汪的笑意,都说明,他在等她的回答,而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让步,若是她放弃,那么,所有“未决之事”都将按照他的意愿处理。
白初宜眨了一下眼,心中无声地叹息,抬手执礼:“叛乱已定,臣掌虎符,不敢擅涉朝政,善后诸事,国有定制,臣以为秋官定能处理妥贴。臣须尽快赶到明谷地!”
——如果宁湛与风絮没有被困孟津,那么,稍迟几日,的确没有多大问题。
——相较之下,她更担心宁湛与风絮那边,至于,易庭他们……随易洛的意思吧!
——如今这般情况,易庭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易洛眼中显出一丝讶异之色,因她决然的语气。他坐正了,看着白初宜道:“卿的身体似乎仍需休养。”他不得不确认一下。
“王,是臣让江帆、林瑶驻守明河谷地的,臣需要对他们以及东岚军士负责!”白初宜轻笑,并未否认,“哪里都可以休养,臣却必须去明河谷地!”
易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点头应允了:“好吧!不过,卿不可上战场!”
白初宜轻笑:“东岚将才侪侪,不需臣亲临战场的!”
他们两人配合默契,在其他人眼中自然成了君臣相得的表现,他们也就是要这个结果。接下来,话题转入出兵安排上,朝臣们终于有机会开口了。
“此前平叛,君上调派边卫军,如今大军分散,又各有损耗,集结需要时间。而且,叛乱各郡的郡师、城防营均仅存建制,一旦边卫军调离,当地的防务也是问题。”夏官的问题最多,却不算麻烦。白初宜早有对策:“边卫的伤兵转入郡师,接手城防,从参与叛乱的郡师、城防营等军力中挑选精锐补入边卫军,至于集结……”白初宜轻笑,眼神却满是对大司马的不满:“又不是演练,何须集结?”
地官与冬官的问题大同小异,就是一个字——钱。
粮饷、被服、兵甲,哪一样都要钱,平叛之后的重建、安抚同样要钱,对此,白初宜没多说,只是对易洛直言:“饷银可以等战后一起发放,兵甲、被服是一定不能缺的,粮食也不能断。”至于如何做到,她却没有说。
易洛抚掌:“紫华君放心!兵战之事,朕付之于卿,兵战之外,诸事朕为卿承,断不会让卿与大军有后顾之忧!”
白初宜眼光微敛,欠身致谢,却道:“王既如此言,臣自无忧虑,然东岚上下,万方诸事皆赖王决,臣以为,王还是选一得力之臣统筹供应战需一事为宜。”
这话又出乎易洛的意料了,见白初宜的目光在沐清身上转了一下,他更觉惊讶,口中却很自然似地问道:“紫华君可有人选?”
白初宜的目光在殿内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沐清身上,伸手一指:“王以为沐清如何?”
——果然!
——为何?
两个词同时出现在易洛的脑海。
白初宜很平静地看着易洛,殿内其他人却无法那般平静。
这几天,沐清经常禀承王命,去各处处理事情,宣读诏书,所有人都清楚,此人必是新贵无疑,但是,统筹战需如此重要的事情,紫华君居然说由他负责?意味什么?
白子风之前,东岚设国相领袖群臣,但是,征战军务却由国尉掌握,沐邢夜之后,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