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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白初宜搁下茶盏,同样没有丝毫不自在。
在白初宜地对面坐下,易庭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地道:“你的伤势如何?”
“没有大碍!”白初宜扬眉,唇角有一抹笑意,“至少不会影响我杀人!”
易庭不由皱眉,却没有多问,浅浅地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这个办法也可以!”白初宜的左手始终握着剑,却一直没有动作,“只是,我有更好的主意。我需要尽快平定叛乱,与其余波不断,倒不如让你这个叛首来做平叛功臣!”
“你认为我会答应?”易庭失笑,“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易洛还会给我效忠的机会?”
“为什么不会?”白初宜正色问道,似乎十分不解,“王的戒心重,但是,从未失理最起码的理智,更非冷血之人。”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指责我?”易庭轻笑,“叛乱之责全在于我?初宜,难道王就没对我动过杀心?”
“自保的方法有很多种!”白初宜并未正面回答。
易庭手按桌沿,笑容夸张,却没有出声:“初宜,我不似你,手握军权,还有先王遗诏保护!我只是他的弟弟,一个声望不低的王子,你希望我如何自保?”
他同样有自己的骄傲,如果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又有何意义?
白初宜的眼睛微眯,淡淡地道:“正是那因为你的身份与声望,你才不必担心。”易洛比任何都清楚轻重,他忌讳易庭一系的势力,却也同样不会太过在意,因为他们几乎都是文臣。作为王,纵容文人的清高好名是理所当然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易庭敛起笑容,“紫华君,我为什么要甘于这样的状况?”
“是你不甘,还是柳家不甘?”白初宜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
易庭脸色骤变,两手死死地紧握成拳,半晌没有说话。
他以为自己了解白初宜,但是,白初宜却是真的了解易庭。
与易洛不同,易庭生来就拥有一切,从未经历什么巨变,一直都是极重要的王子,生性喜好文辞的他其实颇有几分淡泊权势的心思,只不过,他身不由己。
在易洛最失意的时候,易庭都始终以礼相待。他实在不是一个在意王位与权势的人。
易洛对他的杀心,九成都是因为他身后的柳家。
“初宜,他们是我的亲人!”易庭苦涩地叹息,“易洛厌恶世家的权势,他有宏图伟业,不会允许有半分禁梏,柳家首当其冲。”
“如果柳家的存在已经在阻碍东岚的发展,柳家自然不能存在!”白初宜冷酷地言道。
易庭脸色青白,半晌才道:“我忘了,你们一个是白王的女儿,一个是白王学生,你们心中,东岚的大业高于一切!”
“是的!”白初宜没有否认,“东岚有机会统一天下。神州分裂已久,战乱不休,能有机会统一是苍生之福!这是父亲的心愿,我会尽全力达成!”
言外之意,任何阻挡她达成这个心愿的人、物、事,她全不会放过。
“我就不能为王吗?”易庭问得平静,因为这是他的最后一个疑问。
“为王之后,你会如何?”白初宜没有回答,反而扬眉问他。
易庭一怔,竟无法回答,也恍然明白——这便是答案。
看着他神色变幻不定,白初宜漠然起身:“大义灭亲其实一点都不困难,叛逆并不适合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易庭被她的冷漠刺伤了。
白初宜愕然:“与舟同亡的固执是愚蠢,我以为你并不愚蠢!”
“你若不帮他,我未必没有胜算!”易庭苦笑,“初宜,我还是不够了解你,你为什么仍然选择他效忠?”
易庭见过她当年伤痛难堪的模样。当时,易洛做得太狠,她了断得太绝……连她都不明白,为何在羽桓面前,她没有否定易洛。易洛继位意味着他有太多的手段禁锢她,无论情将如何,他们必定纠缠至死。——真的只是因为对东岚有利吗?还是因为,这同样是将她自己逼到绝境的选择?
易庭语气中苦涩之意太重,白初宜怎么会听不出?她半晌无语,好半晌才轻描淡写地道“我自然是要效忠东岚王的!”
易庭一时没明白她意思,只听她立刻就接着说:“易庭,你似乎一点都不清楚,你身边的人已经走得多么远了!”
这句话令他凛然,那冷漠的语气透着血腥杀机,仿佛在昭告某个可怕的事实。
“你说什么?”易庭不愿相信,但是,他清楚,白初宜没有必要骗他。
“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只需要用眼睛看!”白初宜结束了谈话,从窗户离开。
第二天,他被宫卫有礼地“请”到柳府,在柳府门前遇到同样被“请”来的易诤。
易庭苦笑。
内史令萧漠是白王的心腹亲信,既然紫华君到了平奈,宫卫自然就是她的可用之力了。
“白初宜,老夫是反了,可是,你不能将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到老夫头上!你这是栽赃!”刚进柳府大门,没走多远,就听正厅传来柳敬华暴跳如雷的吼声。
“那就请柳相解释一下这些书信的由来!”白初宜声音平静,却凌厉地压制住柳敬华的气势。
“书信是你的人找出来的,老夫怎么知道?”柳敬华理直气壮,白初宜冷笑:“柳相不承认是理所当然的。本君也不是秋官,柳相在秋官狱慢慢思量如何向秋官们解释吧!”
易庭与易诤不由相互看了一眼,将彼此的震惊都看入眼中。
“白初宜,你个……”柳敬华想破口大骂了。
“柳相,叛逆已是不赦之罪,本君有必要栽赃别的罪名给你吗?”白初宜清冷的声音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柳敬华一下子无语了。
的确,她有必要如此吗?同样是株连九族的不赦之罪。
“带走!”白初宜沉声下令。
易庭与易诤在宫卫的陪同下,就站在正厅的门外,柳敬华被押出时,一眼便看到两人,再看两人身边的阵势,脸色立时变得极其难堪,什么颜色都有。
“两位殿下久候了!请进!”白初宜在厅门前淡淡地出声,恭敬执礼,请两人进来。
“呵……”柳敬华忽然大笑,那笑声渐行渐远,听来却更觉凄凉。本来想开口的易庭一时也无法成言,良久才艰难地问道:“你说柳相叛国?”
白初宜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一堆简牍帛纸。
易庭的手有些颤抖,但是,终究取了来看,只看一份,他便脸色灰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易诤也是一脸犹豫,盯着桌上的那堆东西,不知该不该相信。
小心地从易庭手中取回书简,白初宜没有开口,恭敬地送两人出府。
宫卫已经撤去大部分,到门口时,白初宜身边的亲卫随从也离开几步,让易庭与易诤的从人过来接两位王子。
“殿下受贼子胁迫,如今可以稍安了!”白初宜在台阶上低头行礼。
突异就在此时。
朗朗青日,如夜的黑色异常醒目,伴着犀利的杀气直指阶上白衣飘然的女子。
“紫华君!纳命来!”喝斥声凌空而至,白初宜却一动不动,盯着那个全身都裹在黑色中的人逼近自己。
宫卫与王府仪卫的行动并不慢,立刻阻住那人的方向。
黑色的匕首在一声脆响后断裂落地,刀剑加身,黑衣人倒在血泊中。
没等大家缓一口气,白初宜脸色突变,纵身跃起,手中的凌云剑陡然出鞘。
剑气如虹。
纵然是稀世名剑,纵然白王的轻霖剑法高超绝妙,也难以阻杀近二十名刺客。护卫也全力拼杀,阻止他们靠近紫华君。
柳府门前不到五尺宽的巷道,激战正酣,易庭与易诤被隔在战圈之外,易庭紧张地盯着战况并未注意,身边的情况。
一道寒光闪过眼中,同时伴着鲜艳的血色。
易庭只看到这个情形,人便被推开,再抬头,只见白初宜站得笔直,手中的剑直指易诤。
“六殿下,永寒承诺你什么了?”
………【第三十六章 昏迷】………
鲜红的血顺着匕首的锋刃一滴滴滑落到磨得光亮可鉴的阶石上,易诤的左手按在被刺伤的右肩,面上却笑得得意。
“紫华君,既然你能想到我与永寒联手,怎么会认为只有这几个刺客呢?”易诤退后一步。
白初宜抖动长剑,凌云剑发生一声清吟,仿佛金石相叩。
“六殿下,这是东岚王京,你怎么会对安陆永寒如此信任?”白初宜冷笑。
易诤立刻想起白初宜的手段,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常,同样报以冷笑:“君上何必诈我?我倒想看看你还能有什么手段没使出?”
白初宜看着他轻轻摇头,不再说话,伸手护着易庭退后。
“杀!”易诤大吼。
易庭心中一惊,却强自镇定,面上并未流露半分。
更多的蒙面黑衣人从原本的隐藏处杀出。韩元下意识地看向白初宜,却只见她抿着唇,神色冷峻,一力护着易庭与刺客厮杀,他不由眉角一跳,横刀斩杀一个近身的刺客,取了令哨,发出改变阵形的命令。
王府仪卫迅速脱离战斗,赶到白初宜周围,清出一定的范围,摆出防御阵形。宫卫的压力陡增,只能收缩阵形,不断向他们靠拢。
“初宜,你不必管我,先走吧!”易庭无法再忍耐,想让白初宜先脱离险境,这个时候,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何不愿学武。
“闭嘴!”白初宜没好气地喝斥,这个时候,她的身边已无敌人,她转身对易庭道:“你好好给我看清楚!今天在场死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你才死的!他们本该死得有价值,绝对比死在安陆死士的兵刃之下更有价值!就因为你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叛乱,他们不得不死在这里!”
“我不管你有多少委屈无法言语,选择这个时候叛乱,你是在逼着我站在易洛一边!”看着易庭的脸色愈发苍白,白初宜却丝毫没有放缓语气的意思,反而更加冷酷道:“易庭,你当真是太不了解我了!你若了解我,就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谋取东岚王位!”
易庭整个人都在颤抖,直到此时,看到这血腥残酷的一幕,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紫华君刚取得明河谷地,新王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岚的每一丝风吹草动,他们都在等一个能够削弱东岚的机会,而他,东岚的王子,却将这个机会亲手捧到了那些人面前!
稍有差池,他便是东岚的罪人!
非关那些壮志鸿图,他同样是东岚一员,同样清楚那些挣扎生存的过往,同样有国盛民强的渴望。
这样的罪,他担不起!
易庭的脸色苍白,连退好几步,神色恍忽地听着白初宜冷漠言道:“……你不能死,东岚不能内乱,你只能好好地活下去!”
呛——
一声长啸破空而来,一柄黑色的长剑挟风雷之势直刺易庭,白初宜的脸色大变。
那剑势来得太快,易庭离她又远了些,白初宜无法可想,只能再次推开易庭,用自己的身体挡下那一剑。
剑刃穿体,白初宜咬牙扣住那人的手,凌云直刺对方的咽喉。
“该死!”白初宜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之前易洛遇刺,她被自己人的弩箭所伤,这一次,为了易庭,又被敌人的剑刺伤!
她是欠他们兄弟,还是最近流年不利?
“该死!”白初宜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了,连疼痛都不是那么明显,心中知道要糟,在天旋地转,意识完全陷入黑暗前,她扬手甩出袖中的烟花讯号。
即使是白昼,那火红色的六芒星烟火仍然清晰无比。
安陆死士的动作不由一滞,易诤却没有意识那是什么,只是眼睛发亮地催促:“快!杀进去!”
只可惜,他的话并不能成为那些死士的命令,最终,远处的三声短促哨音让所有死士同时作出撤退的行动。
*****
“君上有令,安陆死士,格杀勿论!”周思安沉稳的声音在此时却冷冷地压过那阵哨音。
忽然出现的羽林军堵住那些死士的所有退路,在密集的弓弩箭阵前,任何个人的武勇都是毫无用处的。
安陆死士没有让东岚军士动手,同时选择了自杀,他们太清楚,东岚羽林的箭阵一旦发动,未必就是取他们的命,却一定可以令他们失去行动能力,那个时候,他们就将领教东岚秋官狱中闻名于世的酷刑。
既然是死士,死,其实也是最好的选择。
面对如此整齐的自杀行动,周思安与身边的羽林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抬手命令一队羽林过去,给每一个死士身上都补一刀——砍下头颅的一刀。
以往,安陆死士诈死后再行凶的例子太多。作为拱卫京都的羽林军,他们与安陆死士对彼此都太了解了。
“君上……”周思安想见白初宜,却被韩元拦下。
“周大人,君上命你立刻大索全城!”韩元将一张帛书递给他。
周思安打开帛书,匆匆看了一眼,抬头对韩元道:“请君上放心!”言罢便离开柳府。
*****
羽林军的声势浩大,沿平奈各条街道来回搜索捕杀,完全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柳府成了整个平奈城中最安静的地方。
萧漠接到密报,大惊失色,领着太医立刻赶到柳府。
“君上前伤未愈,又受重创,前次只伤皮肉,此次却……”太医诊视之后,脸色苍白对内史令禀报,却被萧漠毫不犹豫地打断:“本官不想听这些话!本官只告诉你们一句话,君上若是有万一之事,本官等固然难辞罪责,你等九族却必先死!”
“下官明白!”几名太医的脸色更加苍白,却只能低头答应,因为萧漠并非是威胁,而是在说一件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对大医如此说了,萧漠便离开救治之所,前去找易庭与韩元,两人就门外守候,见萧漠出来,先是惊喜,随即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同时黯然低头。
“君上昏迷前说了什么吗?”萧漠沉吟良久,还是问了出来。
………【第三十七章 大索】………
王尚未回京,京中局势绝非萧漠这个正三位上阶的内史令能掌控,而在场的人中,易庭固然有叛逆之嫌,不宜出面,韩元这个王府卫率又是不理闲事的性子,白王在世时尚不管白王安全之外的事情,何况现在?其他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平奈城中各方势力交错,此时,安陆秘间闹了这么一场,其它国家未必不在跃跃欲试,萧漠倒不是自认没能力处理这件事,但是,紫华君既然在平奈,他必须先清楚她是否已有安排,以他对紫华君的了解,她恐怕对后续早有安排。
见两人仍然一副昏昏噩噩的模样,萧漠不得不伸手在韩元眼前晃了一下,唤起他的注意,随后问他:“君上昏迷前说了什么吗?”
韩元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萧漠道:“末将已按君上之前的安排,命羽林军大索全城。”说到这儿,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对萧漠说明:“君上要做的事情已经安排过人接手了,萧大人不必顾虑。”
这话的意思竟是连遇刺都在紫华君的计划之中!
萧漠脸色一变,立刻就质问韩元:“君上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尔等竟未劝止?”即使不提原本在白王一系中的亲疏远近,只论如今的身份,王府仪卫的建制同在宫卫之中,内史令要教训王府卫率也是无可挑剔的。
韩元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解释:“君上的安排是针对安陆秘间的,并未有危及自身的计划!虽然之前决定要保护三殿下,但是,遇刺受伤绝对不在预料之中!君上也不可能如此行事!”最后一句是实话,紫华君不可以让自己陷入昏迷这种无法掌控的情况。
萧漠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为紫华君的情况担心,但是,他又有其它事情必须处理,只能离开柳府,将紫华君的安全仍交给韩元。
“三殿下,您是否随下官一起离开?”萧漠想了想,还是想将易庭带走。
易庭仍然有些恍忽,萧漠又说问了一次,他的眼睛才渐渐凝了神采,缓缓摇头:“我在这儿等结果!”
“下官以为,您随下官一起离开比较好!”萧漠只能将话挑明,“君上这里没有足够的人手同时保护您的安全。”
“……何必保护我呢?”易庭苦笑,随即在萧漠他们开口前道:“既然我活着对东岚最好,我便只能好好活着!我明白的!”
萧漠低头恭请易庭移驾,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易庭没有再多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柳府。
萧漠示意宫卫跟上易庭,自己却没有动,盯着韩元,有些犹豫,又不得不问:“韩元……六殿下呢?”
韩元一愣,接着冷笑:“内史令大人,事涉叛逆,羽林军责无旁贷,您怎么问末将?”
萧漠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必须准备应付春官的询问,别无它意!”
*****
羽林军行事不避权贵,既然军令是大索全城,那么,除了王宫不在职权范围之内,羽林四宫的将士按照划分好的区域,将平奈城的每一寸土地都仔细搜索了一遍。周思安则领着本部军士,按照帛书上的地点人名一个个寻去。
“大人,这儿可是杨相的府邸……”一名参将有些不安地提醒。
他们正站在杨归谦的府邸前,跟着周思安这一路行来,将不少人请进羽林军狱,也看着不少人自尽身亡,他们多少知道,这是借着平叛的机会搜捕间者,可是,杨归谦不仅是次相,也是国丈,万一闹将起来,他们未必能讨得好。
周思安重新核对了一下帛书上所写的内容,很肯定地道:“没有错!进去吧!放心,万事有我担带,就算我位卑言轻,前面还有君上,牵连不到你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人!”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参将连忙解释,“末将……”
“行了!”周思安沉下脸,“你若有意转入文仕,过两天我就推荐你!现在,执行军令!”
“是!”参将再不敢多言语。
之前,周思安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