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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最得意-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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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江湖上的人,大多惹不起。

    至少这种气势的,真惹不起。

    带刀男子拿着一个大海碗,喝了小半口酒之后便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碗被那个青衫男子夺过去,放在了远处,带刀男子不是没想着挣扎,只是一使劲便痛得直咧嘴,最后只能放弃,他有气无力的说道:“李扶摇,现在酒也不给喝了,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青衫背着剑匣的李扶摇,带刀年轻人谢应。

    这两位,随便哪一位的人头要是被提着往那淮阳城一扔,保管那人当天便有些想象不到的好处砸在脑袋上。

    脸色也有些发白的李扶摇看着谢应这个样子,不由得打趣道:“你要真是想死,那天可不用走出御书房的,啧啧,现在想起来,你当日一只手按在御书房门上,一只手提着油灯的样子还真是有那么几分意思,可惜了,我这个人只会说说故事,要是精通丹青,该给你画上一幅画的。”

    谢应冷哼道:“要画像,也要那位大余的丹青国手来画才行!”

    对此,李扶摇一笑置之。

    谢应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有些古怪的看着李扶摇,低声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不杀那位齐王?”

    李扶摇一怔,随即笑问道:“那你问什么要杀梁王?”

    谢应皱着眉头,“你知道的,梁王若是坐上皇位,边境战事肯定会更难的,所以他一定要死,至少我认为他比那位陈国皇帝更该死。”

    李扶摇笑了笑,“既然你这样想,所以梁王死了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齐王为何要死,就因为他是个修士?我们最开始合计的时候,你不也说他对于大周最没有威胁?”

    谢应一脸认真,“可他是个修士!”

    李扶摇轻声反驳道:“以前是,以后不是了。以后那位齐王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是个女人的丈夫,可能会是个孩子的父亲,要说上不同的地方,就是那些皇室子弟可能不会知道,因为齐王肯定不会告诉他们,毕竟荀家需要一个是修士的齐王庇护,但这样就够了。”

    谢应有些恼怒道:“可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杀齐王。”

    李扶摇扯了扯嘴角,“我要是说其实是我下不去手你信不信,当时齐王妃就站在一旁,当着一个女人杀他的丈夫,你不觉得有些残忍?而且我们剑士一脉,虽然没有三教那么对所谓的因果业障那么在乎,但毕竟也是山上人,总不能和那些江湖武夫一样说杀人就杀人的。”

    谢应扭过头去,夹了几颗花生米,“算了,反正你这么做也不算是错,我懒得和你争,等我回到边军中,把这群傻子统统赶回去之后,一样站在淮阳城头。”

    李扶摇笑了笑,“你们的边军统帅不见得会挥师北上,毕竟乱的只是淮阳城,不是边境。陈国军队战力还在,就算是后撤,显然也会步步为营,不会留给你们可乘之机。”

    谢应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的说道:“没得什么办法,这军伍还不是我说了算的。”

    李扶摇吃了几筷子菜,笑着说道:“不远了,光是杀梁王这件事,便能让你往上爬好远,再说了,依着你现在的位子,往上一爬,不就是最上面了?”

    “对了,这种刺杀行为,这些天我不管怎么想,都不该是你亲自来才对,大周的江湖武夫真的就死绝了?”

    谢应眼神有些黯然,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扶摇没有追问。

    两人等着那场说书说到尾声之后,便站起身离去,酒楼掌柜的亲自送到酒楼外,李扶摇打趣道:“不管掌柜的再如何热情,都买不起酒了,这酒可是不便宜啊。”

    这让那位富态的掌柜的苦笑不已。

    好在李扶摇说了两句之后便和谢应一起离开,不再这座小镇停留。

    依着李扶摇的想法,在离开陈国之前,去那座飞仙峰上的万宝阁看看。

    对此谢应当然没有意见,能够暂时不去管那些一两次战事指挥不当就要全盘皆输的边境乱局,他其实才有些开心。

    飞仙峰离这座小镇十余里,李扶摇去租了一辆牛车,没有要马夫,那车行的老板也是洒脱,说是飞仙峰下也有他们的人,只要李扶摇交够押金便可。

    交了钱,上了牛车,李扶摇驾着这牛车慢吞吞的往飞仙峰去,谢应实在是忍不住,说是你李扶摇兜里又不缺银子,哪能说是弄架牛车的。

    李扶摇没有反驳,只是笑眯眯的问了问谢应的俸禄一个月有多少,后者张着口,说不出来。

    他从军之前和从军之后,哪里管过这种事,谢家是大周名门,不仅在江湖和朝堂两边都算是颇有威望,更有不少生意在手上,毕竟一大家子人,要是没有钱,怎么养?

    因此谢应从小到大就没担心过钱的问题,所以面对李扶摇的这个问题,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扶摇不追问,只是驾着这架牛车,在黄昏时刻才堪堪来到飞仙峰下。

    与那车行伙计对过凭证,领回银子之后,正想着要上山的李扶摇被那伙计拉住劝说了好几句,说是那山峰陡峭,山路难行,现在又是黄昏了,恐怕在天黑之前走不到山顶,到时候真是很危险,何不等着明日再登山?说到底,就是他觉着这个少年,是去不了那座万宝阁的。

    李扶摇应和着说了几句,反正最后还是没听他的,带着谢应开始登山。

    山路难行,这冬至之后更是天气转凉,黄昏时刻吹过的风还真是有些冷。

    李扶摇一边走一边笑道:“没遇上好时节啊,要是夏天来,明天的朝阳一定会很好看才是,现在冬至都过了,明天有没有日出都还两说啊。”

    谢应在身后扯了扯嘴角,忽然问道:“这山道比起来你们那座剑山如何?”

    李扶摇哈哈笑道:“剑山可比这个好走多了,我就是运气差些,才没能走到那山顶。”

    谢应啧啧笑道:“露底了吧,我还真以为你走上去了!”

    李扶摇笑了笑,没说话。

    谢应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事儿就不拿你当朋友的。”

    李扶摇应和着说道:“那要多谢你谢将军了。”

    然后李扶摇有些遗憾的说道:“我这辈子认识过两个姓谢的人,两个人一比起来,你真的是差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谢应冷哼道:“另一个是谁,找出来比比!”

    李扶摇不再说话,只是紧了紧身后的剑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上总有解不开的烦心事() 
走到那座万宝阁之前,不管如何,都是要先走过那条铁链的,站在悬崖的这一边,看着悬崖的那一边,谢应忽然问道:“李扶摇,你会不会御剑,露一手看看?”

    李扶摇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要不要我背你过去?”

    谢应哈哈大笑,仰起头就想着要说些什么,可一抬头便看到那快要落山的日头,喃喃道:“不知道日出怎么样,但这日落真的还不错。”

    李扶摇抬头望去,没有说话。

    之后过“桥”谢应走在他身前,这位偃师城谢家最出彩的子弟,按着那柄家传宝刀栖客的刀柄,走在摇晃不已的铁链上,一点不觉得害怕,只是走得很慢,一点都说不上潇洒。

    恐怕今天这一段路,才算是谢应这辈子走的最慢,最稳,最不愿意出纰漏的一段路。这位可谓从小便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的谢应,无论做什么,总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出极为不凡的成果,因此谢陈郡才会那么看重他,谢无奕想起自己的这个儿子,才会又爱又恨。因此谢应对于任何事情,都谈不上百分百上心,就算是独领一支骑军,肩上扛着大周的兴衰,也是如此。

    可今天的这段路,由不得谢应不认真对待,因为若是真的脚下一滑,就从这里滚落山崖,当真是一命呜呼,到时候,这二三十年来的一切,都是一场镜花水月。倒不是说谢应怕死,要是他真的怕死,想来之前也不会独自一人便敢进淮阳城去,只是人生纵有千万种死法,今日这一种,谢应不会喜欢。

    背着剑匣的李扶摇没有贸然踏上这道铁链,倒不是怕自己摔落山崖,只是想着等谢应走完再说。

    看着谢应走在这摇晃不已的铁链上,李扶摇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洛阳城里,同那些市井小伙伴在小巷里玩闹,其中有一处地方便是一处石梯,因为中间一阶被某些东西毁坏,因此街坊们不得不在两阶石梯之间架上一截木头,几个孩子便时常喜欢去那个地方走一走,小孩子的平衡力说不上出众,因此大抵没有真的有人能在那截木头上站上一会儿的,他李扶摇?

    一样不行!

    笑了笑,回过神之后,李扶摇见谢应已经站在对面大口喘气,这才走上铁链,他一样走的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极稳,并非谢应那般摇晃不已,等到他走到对面的时候,谢应早就在万宝阁前寻了一块大石坐下,看着眼前那座闻名陈国的万宝阁,谢应嘀咕道:“真有一块块重逾千斤的巨石,乖乖,真是你们这些山上神仙的手段。”

    李扶摇不置可否,只是盯着这座明显是建造时间有些年头,却不显旧的万宝阁。

    谢应站起身来,揉了揉肩膀,提议道:“要不然咱们进去看看,顺便看看有没有睡人的地儿?反正明天还要起来看那啥日出的?”

    李扶摇点点头,率先踏入这座万宝阁,后者嘴角抽搐,刚刚过崖的时候倒是没见你这么积极,现在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害臊?

    踏入那座陈国人心心念念的万宝阁,倒是没想象中的那般珠光宝气,只是一座古朴的楼阁而已,万宝阁一共三楼,三楼是看日出的绝佳位置,一楼只有一间静室,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想来那位建造这座楼阁的人并未有邀客来此的想法,不然为何连客房都不见一间?

    二楼则是堆得有不少书,都算不上是什么孤本残篇,反倒是市面上常见蒙学书籍占了大半部分,其余的也是一些闲杂书籍,不值钱,因此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仍旧没有被人搬空,至于有没有偷着拿过几步,没人知道。

    整座万宝阁内一尘不染,一点都不像一处无主之物。

    李扶摇从一楼到二楼,来到那些书前,沉默片刻,拿开一本并不起眼的泛黄书籍,在书籍后面看到一张贴在此处的明黄色符箓。

    谢应凑过来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李扶摇平静道:“避尘符,道教的某种符箓之一,只要上面的气机还在,便有功效,就算是千百年之后,这座万宝阁都能一尘不染。符箓效力和画符者的境界修为息息相关,境界高的,只怕真要维系百年以上。不过这张符箓看起来并非那位亲手所画,应当是道门里流传的一些普通玩意儿,气机流逝的很严重,要是建造这座万宝阁的那人不想着看着这座万宝阁以后变得满是灰尘,应当最近便要回来一趟。”

    谢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笑道:“万一那位山上神仙是死在外面了呢,也说不准。”

    李扶摇呵呵一笑,只是见天色渐暗,去一旁找了一盏油灯点燃,然后才拿着这盏油灯在书架旁一路缓行。

    不时翻动书籍。

    谢应打了个哈欠,不去看这边,只是闭目养神。

    李扶摇走过几步,停在一处书架前,书架后的墙壁上有一行小字。

    字迹潦草,但意味深长。

    李扶摇仔细辨认,认出是一句话,“人生不如意,如何?”

    似乎有未尽之意。

    李扶摇停步片刻,往前走过几步,看到另外的一行字,这一次,并非草书,反倒是一行字迹工整的楷书,“我辈读书人,正心诚意是错?非要为万世开太平?”

    又是戛然而止。

    李扶摇又往前走过几步,前面是这次是行书,“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学问,说与谁都不讨喜。”

    再往前走,便没了。

    李扶摇抬起头,这三行小字,都是一人所写,那人似乎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读书人,无论是草书还是楷书,都算不上差,而且看样子都是随意写就,一点功夫没费,要是真是认真提笔,只怕真的要比肩当世一等一的书法大家。

    李扶摇忽然退出这座楼阁,去楼阁前看是否悬挂得有牌匾,可片刻之后回到二楼,仍旧一头雾水,明明那里并无牌匾,为何他要去看一看。

    回到二楼,谢应已经睡熟,月挂中天,李扶摇把那盏油灯放回去,盘腿坐下。

    现如今他对这位万宝阁的主人,倒是想法颇多。

    把剑匣解下,拿出青丝和小雪放在膝上。

    李扶摇又要开始往常一般的养剑法子,可忽然之间,青丝小雪剑鸣大作,青丝更是剑身颤动,几乎要破鞘而出。

    李扶摇抬头看向三楼。

    将小雪放入剑匣之中,青丝握在手中,去观景的三楼。

    三楼别无他物。

    之前他上来看过,并未发现什么,这一次又往上三楼,却是发现对面墙壁上有灰脱落,有些诗句显露出来。“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落款之处,有王富贵三字。

    这便是那位万宝阁的主人了。

    可这等能写出这么一手字的读书人叫王富贵?!

    李扶摇走过几步,竟然片刻之后便只能往后退去,那行诗词上所留气机丰沛程度,实在是比他强出太多,只是并未任何袭人的态势。

    李扶摇百思不得其解,他并未在这座万宝阁里感受到任何剑意,便是说明这位万宝阁的主人不会是剑士一脉的前辈,可为何青丝要剑鸣声大作?

    李扶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丝,后者现如今仍旧是微微颤动,并非害怕,只是有些激动和兴奋。

    李扶摇在原地坐下,等着天明,一观日出美景。

    可闭眼之后,脑海之中忽然轰然巨响。

    有一名白袍剑士出现在身前不远处,仍旧是看不清容貌,但那人手里所持之剑,青丝无疑。

    李扶摇一怔,很快想起在剑山崖底第一次握住青丝所见的那个场景,那名白袍剑士在剑山之上一人独战数位登楼境妖修,最后力竭而亡。

    后来他才知道,这柄青丝的前任主人,也就是这位白袍男子,叫做白知寒,是位当之无愧的剑胚!

    现如今第二次相见,似乎并不友好。

    提剑的白知寒看着李扶摇,讥笑道:“我白知寒的剑,你为何配提?”

    李扶摇一怔,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白知寒漠然道:“回答我!”

    一字一句之间,实在是有无数剑意充斥其中,这位白知寒的剑道果然是已经只差一步便要走入沧海,想来就连剑山老祖宗

    李扶摇沉默半响,看着本该是在自己手里的剑,现如今却是到了对面的青丝。

    “前辈已经作古,为何偏偏舍不得这剑?”

    李扶摇抬起头,神色平静。

    他看不清白知寒的面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感觉到白知寒的神态。

    后者勾起嘴角,“作古不作古,与你这个资质差得不行的后生,没半点关系,只是你既然想要我的剑,便应当给出你能用此剑的理由。”

    李扶摇开口说道:“前辈作古,青丝既然并不抗拒,为何前辈还要如此?”

    白知寒似乎脸上有些奇怪表情,对面那少年一不说自己有什么毅力,志向如何,偏偏只是在说他已经死了,这柄剑的归属自然就不该归他操心了。

    实在是从李扶摇这边来看,无论说什么关于剑道上的东西,都没有大用,毕竟剑道上再出彩能比得上现如今眼前这位剑胚,那可是能够与剑仙柳巷相提并论的人物。

    于是只能如此说。

    白知寒显然有些失望。

    他随意扔出青丝,“你不配学我白知寒的剑道。”

    李扶摇面无表情的接过来青丝,“李扶摇不想学前辈的剑道。”

    白知寒冷笑着消散。

    青丝剑重新安静下来。

    李扶摇一头大汗。

    睁开眼睛时,天边便已经泛起鱼肚白。

    只不过看样子,今日是休想看到什么日出了。

    怪不得山上途中那么冷清,一个行人都没能见到。

    原来入冬之后,真是难见日出?

    李扶摇走下三楼,却蓦然看到楼外面,有一行人走过铁链,来到万宝阁前。

    一行三人,两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一人身着青衫,一人则是一身黑袍。

    另外一名妇人,容貌奇丑,提了两柄短剑。

    李扶摇来到二楼,谢应却是早已经起身,他休息了一晚上,看样子精神还不错,只是看到这三个人之后,这位谢家宝树神情暗淡。

    李扶摇低声问道:“怎么了?”

    谢应苦笑道:“还记着吃饺子的时候我说过我们一行几人,就我一个进了淮阳城吗?”

    李扶摇点点头。

    谢应面容苦涩,“知道我为什么出了淮阳城不找他们,反而要躲着他们吗?”

    李扶摇摇摇头。

    谢应叹了口气,“因为这三位,本来就是看着我送死的,就算是我侥幸从淮阳城出来了,他们一定会补上另外一刀,让我谢应回不了大周。”

    李扶摇皱眉道:“你们谢家有人想让你死,不想让你去做家主?”

    谢应平静点头,“伯父活不了太久了,于是他们便该有些动作了。”

    李扶摇又问,“知道是谁?”

    谢应低下头,轻声道:“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同时能够调用谢家高手,最后还能保证我死之后,一定能坐上家主位子的,除去我的那位父亲,还能有谁呢?只是我想不清楚,想让我死,之前那一次陈国刺客刺杀,为何要替我挡下,还白白丢了一条胳膊。”

    李扶摇默然无语,对于此事,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应按着刀柄,轻声道:“谢家家世,你不要掺和,我自己处理。”

    李扶摇没有答应,“我在这里,你死不了。”

    谢应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整理了衣衫,独自下楼去。

    李扶摇看着他的背影,发现真是有些寂寥。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么一个年轻人,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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