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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可见,鲜血染透衣衫。
齐王神色凝重。
若是修士与修士之间对敌,其中虽说一样凶险,但怎么来看都不会是现如今这般的惨烈光景,剑士这一脉,怪不得让人又惊又怕。
山上修士看不起剑士的传统是在六千年前开始的,六千年前的剑士一脉傲立山河,这不用多说,世间所有人遇见剑士都得低着头,可从六千年前开始,剑士没落,三教修士开始主宰山河,对于这些动辄提剑杀人的剑士,便只剩下不屑。
三教修士对敌,以术法也好,还是御使法器也好,都有说不尽的潇洒姿态,谁见过三教修士不要脸皮和乡野村夫一样与人面对面搏命的?
这六千年来,三教修士一直自视甚高,哪怕你剑士号称同境战力无双,哪怕你剑士一脉仍有三教圣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剑仙朝青秋!
齐王后撤半步,看向那个其实也吃了不少亏的青衫少年,疑惑问道:“你们剑士当真是一剑在手,天地皆可平?”
李扶摇摇头答道:“我总觉得这是前辈们的豪言而已,一剑在手,可平天地的,真不是我们这些后辈子弟,若真要这么说,那得人人都是朝剑仙才行。”
齐王低头看了看腹部伤口,无奈道:“像我这样的修士,怎么来看今夜都该死了。”
李扶摇一怔,手中剑势微微停滞。
齐王看向李扶摇,一身磅礴气机在双袖之中尽情游荡,让衣袖猎猎作响。
片刻之后,无穷杀机蓦然而生。
一向温和的齐王,到了现在,真是要将所有压箱底的手段都尽数拿出了。
李扶摇停步举剑,他猛吸一口气,灵府里的剑气在体内奔流,如同大江入海,气势磅礴,李扶摇自知若是剑气境便有这番景象,等到了朝青秋那般境界,该是何等光景?
李扶摇现如今连想都想不出来。
日月当空,光彩夺目?
还是一眼望去,便觉着世间再无比此等景象更为壮阔的景观?
心神往之。
李扶摇手上青丝,泛起青光,一道剑罡缓缓成形。
而那边的齐王,则是大踏步向前走来。
一身磅礴气机,尽数涌出。
在一旁观望的齐王妃虽然不知所以,但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好。
——
皇城御书房那边,原本那位陈国皇帝陛下自刎之后,很快便有人收敛尸首,梁王亲自替那中年书生解开绳索,然后派遣一部分御林军去控制皇城局势,留下一部分在御书房,一波三折之后正准备说上几句话的梁王忽然一惊。
远处角楼楼顶,有一人从高处跃下。
带着一抹刀光。
那个带着一柄刀的年轻人从角楼跃下之后,瞬间便斩下几个御林军将士的头颅,然后丝毫不停留,以一个最为狠厉的姿态撞向梁王。
若不是梁王也在行伍之中待过好些年,在一瞬间往一旁侧了侧身子,兴许就这一下便会被谢应一刀劈成两半。
可即便如此,也在谢应的家传宝刀下,梁王手臂被划开很大一个口子,顿时鲜血如注。
身材高大的梁王捡起身旁的佩刀,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人。
他认识他,梁王在淮阳城里看过他的画像。
谢应,那位一直拦着陈国大军脚步的周国将军。
谢应哈哈大笑,向前跨过一步,沉肩相撞,硬生生将梁王一步撞进御书房中。
轰的一声巨响,不知道撞碎了多少东西。
中年书生一直站在御书房外,看着这幅场景,神情古怪。
今夜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出人意料,梁王先败,胜券在握的皇帝陛下莫名其妙被齐王逼宫,那位一直闲散的齐王居然是修士,可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到底也是应该大局已定了吧?
为何偏偏又来了个莫名其妙要杀梁王的年轻人?
实在让人想不透。
他叹息一声,让开身子,让反应过来的御林军将军涌入御书房。
梁王真是没那个命?
而始终在御书房外的皇室子弟们,各有打算。
皇宫里再度变乱,可那位陈国的定海神针栾相国已经离开淮阳城。
离开淮阳数里之外,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十数辆马车从几道小路来到官道上,和从淮阳城驶出的几辆马车汇合。
栾相国坐在车厢里,掀起帘子看了看远处的夜色,淡然一笑。
同在车厢的栾言看向自家先生,轻声叹道:“今夜陈国的命运在先生的视线之内便发生了变化,或许很快便衰败了。”
栾平神情依旧淡然,“世事无常,陈国之国运,到底如何,我不操心。”
栾言追问道:“先生当真对于陈国,没有一星半点的上心?”
栾平平静说道:“即便是有,今日之后,也算是没有了。”
栾言苦恼道:“学生实在是想不通,想不通先生为何会如此,明明先生主持陈国政事这么些年,事事躬亲,现如今就算是要远离了,可怎么来看,都该存有旧情才是,若是一点都无,岂不是真是薄情寡义?”
栾平神情自若,“旧情都在心中,可既要入轻,也要懂得适时抽离,若是想成就大事,当真是一味念旧情,成不了!”
栾平入陈国数十年,见证过三代陈国皇帝,陈国庙堂上没有谁比他待得时间更长,若是说没有情意,想来是谁都不能理解,可有是有,那又如何,光是念旧情,陈国便成不了现如今这局面,不仅仅是不会发生今夜这件事,就算是今夜之前的一系列事情,都发生不了。
在那些世俗王朝的史书上所描写的有大成就的臣子,没有哪一个是那种温厚之辈,坐在龙椅上要多讲理而少谈情,在庙堂上站着,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感情两字,多谈,总是在庙堂上并未裨益。
栾平不仅仅只有山上修士这么一个身份,还有陈国相国的身份在世人眼中。
他若是事事都讲旧情,如何能走到今天。
就算是再有才干,在庙堂上都走不长久。
栾平指了指远处已经不太可见的淮阳城,语重心长的说道:“世俗王朝,不是一件事或者两件事便能决定去向,现如今觉着糟糕的局面,都是往常日子里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堆积成的,设想一下,要是先皇没有丧失锐气,皇帝陛下也不是现如今这个局面,是否我就不会离国,我不会离国之后,是否事情便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可为何先皇会丧失锐气,皇帝陛下会如此在意这个皇位,难不成是一朝一夕便成就的,自然还是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一点点堆砌的,既然如此,导致了如今这局面,怨谁?我为何要操心?不仅是今夜如此,以后咱们去了其他地方,若是那君王依旧如此,我也依然如此,不要太过懊恼才是,我经营数十年的陈国都能说丢就丢,其余地方,真的不值一提。”
栾言有些疑惑,最后只是拱了拱手。
栾平指了指那处皇宫,“那少年要和齐王打一架,我猜齐王赢不了,虽说是个修士,可没有打过架,又没有法器,真的要让他面对一个剑气境的剑士,有些难了。只是齐王要是死了,梁王自然也死了,陈国就真的要换一个主人了,不过能从众多皇室子弟中脱颖而出来的,比起这三位其实都算是差不了太多,周国局势会因此而改变,依着我来看,不一定啊。”
“不过有些事情,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
皇城两处战场,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分别主导一处战场,青衫提剑少年若是在这处战场输给了某位王爷,那位提刀年轻人注定会死,反倒是那位提刀的年轻人,要是死了,那位青衫年轻人不一定会死。
御书房那边,将那位梁王殿下撞入御书房内的年轻人不见踪影,只是半柱香内,一直在往御书房里涌去的御林军将士一个都没能出来。
御书房内只是时不时传来某些物体重重倒地的声音。
皇城里的其他御林军将士和一众大内高手都已经来到御书房外。
有些大内高手想着进去御书房看看情况,但很快便被那些皇室子弟拦下,说是里面情况不知,不能贸然进去。
这让那些大内高手有些不悦,但始终没有多说什么。
梁王是板上钉钉的陈国皇帝,那是由齐王指定的,可那要是活着的梁王才是。
若是梁王死在御书房内,齐王又是坚持不愿意做皇帝的性子。
那之后陈国由谁来主持。
还不是得从这一众皇室子弟里挑选出那么一个来嘛?
既然这是个机会。
那梁王死了就死了,倒是真没那么多人担心。
因此拖得越久,那些皇室子弟月高兴。
足足半个时辰,除去时不时进去的御林军士卒,现如今这座御书房外,一个大内高手都没能进去。
直到御书房内有一抹光亮出现。
有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一只手提着一颗头颅,一只手拿着一盏油灯,站到了御书房外。
这个年轻人,将那颗人头随意一扔,然后一只手撑着书房门口,哈哈大笑。
人头滚落到李福禄身前,赫然便是梁王!
李福禄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的不可置信。
有皇室子弟看清楚了那颗头颅,很快便以极其悲切的语气咬牙切齿道:“快快将这行刺皇帝陛下的刺客拿下!”
语气兴许是因为有些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
只不过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没人去猜。
一众大内高手面面相觑。
今夜发生的事情,真的是太过于匪夷所思。
这陈国皇位,真是一点都不好坐,这没看着想着坐的两位,一位皇帝陛下,一位梁王殿下都已经嗝屁了?
谢应腰间始终悬刀,一只手颤抖着扶着房门,一只手按着腰间刀柄,哈哈笑道:“记住了,老子叫谢应,来杀老子!”
谢家宝树谢应,那位在边境大发神威的谢将军,为何会出现在陈国淮阳城?
恐怕是无人知晓。
但目的很清楚。
就是要杀陈国皇帝,谁要当便杀谁!
一众大内高手再度对视一眼之后,便不准备再等什么,就要出手将那位谢家宝树镇杀在此,管他之后到底是如何,身为陈人,被周人当众杀了陈国的皇帝,那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可就在他们要动之前,很快在夜色中,又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提着一个大红灯笼,背着剑匣,身穿青衫。
手里有一剑。
青衫上有很多鲜血。
那人脸色很白。
他走过来好几步,看着那些大内高手,平静道:“我刚刚杀了一个人。”
众人闻言一怔。
很快便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哭声。
有人听出那是齐王妃的声音。
更有眼尖的人看出来那盏大红灯笼是之前齐王提着的那一盏。
一切不言而喻。
青衫少年站在御书房外,神情淡然,走过几步,“我不想再杀人了,本来我就不喜欢杀人,今夜要杀人也是不得不为之,希望你们不会做死在我剑下的第二个人。”
一众大内高手果然没有做些什么。
李扶摇去背起已经虚脱的谢应,缓缓前行。
就连是之前喊着要杀刺客的皇室子弟们都不愿意出声。
梁王死了,他们能做皇帝了。
是修士的齐王也死了。
他们要是去拦,皇帝自然是做不成了。
因为没命了怎么做?
片刻之后,有个大内高手走出半步,拦在李扶摇身前,他没说什么话,但表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
但很快他便倒飞出去,因为李扶摇踢了他一脚。
你是陈人,我是周人,是敌人。
然后御书房前真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再走出来拦下这两人的,是那个落榜书生。
那个学问不算低的读书人呵呵笑道:“可笑我陈国人被周人所欺,竟然无有所动作,真是想想便觉得耻辱啊,难不成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然后便再也说不出了。
因为谢应将手里的栖客扔了出去,正好穿透了他的胸膛。
李扶摇皱了皱眉头。
但路过尸体之前,还是替谢应将栖客抽了出来。
“我知道你很为难,所以这个决定我来做,我不怕,因为我杀的人本来就不少。”
谢应趴在李扶摇背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李扶摇没有搭话,只是走着。
而他们身后的一群人,只是看着。
这是一幅画。
一副对于陈国来说,是羞辱的画。
在那边皇宫某处,齐王妃满脸泪水,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发白,额头上有大颗汗珠滚落却仍旧活着的男人。
齐王有气无力的说道:“为什么你要听他的呢?”
齐王还没死。
因为有人不太想杀他,或者说是不忍心杀他。
齐王妃哽咽道:“我不想一个人去看万宝阁的日出,你要陪我去才行。”
第一百六十四章 竹蜻蜓飞呀飞呀()
大周神鼎六年的秋末,少梁城下了一场秋雨。
这是入冬之前的最后一场秋雨,因为到了明日,便是冬至。
整个大周都要入冬了。
若是依着往年,皇宫内务府就要在近几日向庙堂上的各家大人府邸送些不轻不重的过冬物件,往往到了这么个时候,庙堂上的那些大人便要瞪大了眼睛,看看这谁家的物件要多些,要贵重些,哪家的东西最是不值钱。
按着往年的规矩,宰执府仍旧是会是头一份,然后再看几位名望极高的老学士谁能够争得第二份了。
能在这么些微末地方看出那位皇帝陛下对于朝堂上各位大人的态度,其实不容易,可一堆在庙堂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老狐狸们,真是不太愿意放过这么个机会。
尤其是不愿意自家府邸所得的过冬物件最少,最不起眼。
要知道那位宰执大人,年年所得,都有一件旁人没有的好东西,去年是一方前朝的旧物,是一个不起眼的暖手炉子,看起来不起眼,却是珍贵异常,据说是那位前朝皇帝最喜欢最讨巧的小物件。
皇帝陛下毫不掩饰的心思,让一众大臣都有些眼热。
至于今年,不少大臣都猜到了内务府再拿出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比去年多了,毕竟边境战事不停,什么地方都要钱,大周那座国库可经不起肆意花销,前些日子的朝会上,除去边境战报之外,其实皇帝陛下和群臣讨论的最多的东西便是国库支出,根据那位现如今几乎整天都是苦着脸的户部尚书拿出来的账目来看,在这场战事里,那座一直说得上丰盈的大周国库,现如今已经好比一个被抽干了血的汉子,站着都极为勉强,要是再有大的花销,指不定就要剁手剁脚。
能否在国库存银耗尽之前打完这场国战,才算是大周上下最为关心的问题。
好在陈国军队尚未攻破大周北边的那座北燕郡,战事尚未波及到国境之内,从北境到少梁城,从未发生过有百姓南迁的事情,至于在大周南边,更是一如既往。
整个大周,在面对着这场持久战事的时候,并未有半点退却之心。
只不过少梁城之中,变得有些萧条而已。
今日朝会,仍旧是按着往日光景,皇帝陛下先是将边境战报让朝中大臣知晓,然后才对一些较为重要的政事做出批示,然后那位户部老尚书一如既往的苦着脸禀报皇帝陛下今日之后又要批下去多少银子,国库还剩下多少。
最后老尚书一脸肉疼,就像是这是要将自家的银子拿出去一样。
皇帝陛下先是安慰几句,最后才意味深长说了一句在难时便应有难时的应对法子,熬过这些时日,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散去朝会之前,皇帝陛下貌似无意的提了一句那位早已经退出官场的国子监老祭酒谢陈郡谢老大人,说是今年冬天,偃师城那边的天气会很糟糕,要多多体谅这位老大人才是。
看似不经意一提,但其实在场的朝堂大臣们都是心如明镜,清楚的很。
现在大周的官场也好,还是说沙场军伍也好,最为出彩的一人,不是说是少梁城这些庙堂大臣,而是在北燕郡外始终领着一支骑军的谢应。
这位年轻到了极点谢家宝树,这一年多来,积攒下来的军功是旁人几乎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若不是有谢应在北燕郡外始终拦着那些陈国军队,少梁城或许还是少梁城,但指不定北燕郡早便破了。
说谢应是现如今的大周军伍第一人,不会有人有异议。
因此今年的过冬物件,宰执大人拿第一份的惯例便要打破了?
那位淡出官场多年的谢老祭酒,论资历,论才干,可是也不输宰执大人啊。
更有心思活络的大臣想起了之前皇帝陛下有意将公主殿下下嫁给谢应的意思,祖制一说早在谢应的这些军功之前,变得有些不值一提。
看来这场战事结束之后,那位谢家宝树便会成为大周第一个成了驸马,但仍旧在军伍上有着实权的臣子了。
相比较起来,若是大周能够打赢这场国战,谢家势大,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朝会散去之后,朝臣们纷纷离开皇城,回到各自衙门,现如今大周是多事之秋,在这个时候出纰漏,那位皇帝陛下定然不会轻饶。
皇帝陛下回到长春宫那边的御书房开始批复由各地递上来的折子,按着往日情况,以及今日的折子数量,皇帝陛下应当会在御书房里用午膳,因此内廷的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苏谨早就替皇帝陛下安排好午膳,然后这位宫里的宦官头目就这样拢着双袖站在御书房外,微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若有所思。
这场秋雨,似乎让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很上心。
而在御书房内的皇帝陛下,却没有半点在意,现如今这位大周君主,整个人的心思都在面前这些折子上。
御笔批红,这位大周皇帝做了许多年,不会觉得陌生,至于战事,在他即位以来,也打过许多次,更是十分熟悉,只是陈国这一次的决绝态度,才让这位当年甚至能当着别国使者说出那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