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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操纵席上的那个鲛人已经老了,重伤初愈,水蓝色的长发上洒满了霜雪,然而一双眼睛却还是澄澈如婴儿。鲛人凝侧过头,轻笑:“主人可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哪……她会相信么?您爱上了一个年纪足够做您曾曾祖母的鲛人傀儡!”
“凝,要知道一个傀儡,是不会主动发现并提出疑问的。”羲铮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脸色有些尴尬,只能蹙眉低声道,“不要多话,不要让人发现我已经暗自替你解除了控制的事实——否则我会被军法处置。”
“呵,”那个叫做凝的鲛人操纵着风隼,在碧海上翱翔,语气愉悦,“放心,没有人知道上次您在替我疗伤的时候,还顺便给我解除了体内的傀儡虫——真是奇迹!除了那个跟随破军的潇之外,我是九百年来第一个获得‘意识’的鲛人吧?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羲铮颔首,低声:“我只是觉得……”
停顿了一瞬,他终于道:“如果当时刺客来袭的时候,你不是被傀儡虫控制,也就不会差点被杀——我不想这样的事再发生在你身上,凝。”羲铮转过头看了一眼白发苍苍的鲛人:“我觉得恢复了意识的你,才能更好和我并肩战斗!”
凝微笑起来,湛碧色的眼睛里有活人才有的光辉。
“谢谢您,主人。你给予了我选择的权力,我也定然会为您战斗到最后一刻。”她看着羲铮,“不过,现在舱里没有第三个人,主人,您就不必掩藏自己的心了。那很累——我知道您是非常爱她的,为什么要说那个谎呢?”
军人没有说话,线条冷硬的侧脸一动也不动,只是监视着脚下空桑西海舰队的动静。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这样做,至少会让她心里觉得好受一些吧?”
“嗯?”凝有些不解。
“三天后她就要带着神之手出发了,这一去可能是生离,也可能是死别。”羲铮的声音平静而克制,“无论如何,分离之前,我不想她心里有负担。”
凝侧过头,看着这个讲武堂出来的优秀军人,眼神变了变。
“原来如此。”她叹息了一声,默然无语。
片刻后,苍老的鲛人喃喃:“活了一千年,我还从未见过冰族里的战士有着这样柔软的心啊……辜负这样一颗心,她不会觉得愧疚么?”
“集中精神吧,凝!”羲铮蹙眉,俯视着脚下的碧海,那里万舰待发,集结如云,“元老院有令,要趁着白墨宸还没有从云荒返回,迅速出击,打乱空桑人的部署,好让冰锥趁机穿过封锁线——神之手的计划,绝对要万无一失!”
“是!”鲛人傀儡凝聚了心神,低低应了一声。风隼如同一道闪电掠过空桑人的舰队上空,将兵力部署情况迅速纪录下来。
“三天后,冰锥入海,发动总攻!”
帝都劫火,冬雷震震。
当一切都随着雷电和大雨结束时,在遥远的彼方,黑暗里有人叹了口气,对着天空收回了手——在那个人的手合拢的瞬间,掌心的金轮忽地停止旋转,万里之外的雷霆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
那个人凝视着彼方的一切,紫色的瞳孔在暗夜里发出淡淡的光华。在身侧不远处,三道银白色的光在神灯里无声地旋转,明灭映照。
三魂在不停地鸣动,显然是感知了六魄凝聚的时间的逼近。
“凤凰和龙都已经尽了力……帝都的局面得到平息,人世脆弱的秩序总算是被维持了下来。”那个人看了看水镜许久,喃喃站了起来,“但这种平衡太脆弱。看来,这次我又要亲自去一趟云荒了。星象如此之乱,实在不是好的预兆。”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奇迹发生了。
那个人的身体还坐在水镜前,然而有一个虚幻的影子却从身体里“站”了起来,一分为二,缓步离开了这个密室!
灵体脱离了躯壳,长身而起。
和凤凰临死前“离魂”之术不同,那个人的灵体并不虚无,在地上留下了淡淡的影子!这是术法中最为高深的“神游”之术,当魂魄离开躯壳后,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所至之地,真神见形,直和身外之身无异。星主的手心里握着金色的命轮,举步走向虚空。从远处看去,宛如一个手握星辰、发着微光的神像。
一步之遥,外面便是万丈高空,目光所及之处是苍茫不见边际的群山。无风从脚底吹过,猎猎如割,那个虚幻的影子居然被一点一点的吹散,如灰烬般的消失。
然而,正当即将全部“解体”之时,那三缕旖旎旋绕的银色的光芒却忽然收缩了一下!与此同时,空中月亮的光芒也黯淡了一瞬。在光芒黯淡的一瞬间,天空里有一道阴影投射下来,不偏不倚,居然将躯壳所在的地方全部覆盖!
只是一瞬间,黑暗便压顶而来,力量急速收缩。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忽然建立,从四周四拢。那个即将消散的幻影忽然间恢复了,仿佛有一阵风将吹散的砂子一粒一粒瞬间送了回来,重新堆砌回了完整的人形!
“这……”似乎被什么力量逼迫着,星主的魂魄无法脱离躯壳,在一瞬间移魂归位。坐在暗影里的人睁开眼睛,抬头望着黯淡的月色,“这是……”
众星之主面对着暗月,伸出手指在虚空里勾出一道道复杂的线条。那些线发出淡淡的虚无光华,浮在夜空里,组成奇怪的符咒。星主在虚空里快速地计算着什么,片刻后,忽然一掌拍在那些符咒上,失声,“什么?月蚀要开始了?”
高空冷月如钩,光芒皎洁,洒落大地——然而细细看去,却能看到月亮的右下方存在着一个隐约的暗色的点,正在缓慢地朝着月亮移动,仿佛一只不动声色的黑色棋子,一步步地逼向王座。
那不是一颗星辰,而是一个不明来历的巨大物体,漂浮在九天之上!
它挡住了月光,而落下的阴影,不偏不倚,居然正好落在了这里。这……这难道是……“预兆”?是那个流传了千古的噩梦的影子么?
星主抬起头,用紫色的双瞳凝望着那个黯淡的影子时,刹那,脑海里有无数的幻象涌现——入侵、屠杀、烈火、毁灭的城市、堆积如山的尸体,从此消失的一族……星主脸色苍白如死,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什么……是预兆么?在方才短短的片刻内,自己居然看到了“未来”!那个存在于传说中千万年的噩梦的影子,已经悄然降临了么?
不……不可能!
如今还不到十一月,月蚀的时间怎么会提前了那么多?而且,随着月蚀的提前到来,一股邪气从西北的狷之原悄然渗透了云荒大陆,以自己的能力,居然还不看出那股力量的去处!蛰伏已久的魔,趁着九百年大限的到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天地六合风起云涌,无数异象涌现,是大灾难的前兆。
暗影在持续地笼罩,那三缕银色的光显得越发耀眼,映照着星主深沉莫测的双瞳。平静了一下情绪,站起身来,朝着外部走了几步,然而,每次一踏足到黑暗的边缘,就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推了过来,宛如铜墙铁壁,将脚步逼回原地。
仿佛是一个看不见的暗之牢笼,将星主困在了原地。
看来,在暗之力量不曾消退之时,自己是暂时无法离开这里了……但,云荒大地上骤然而来的灾祸又该怎么办?整个命轮组织正在崩溃,人世的秩序已经非常脆弱,当空桑离开了数百年来的隐秘庇护力量之后,会不会立刻在冰族的进攻下覆灭?
“龙,”沉思了片刻,星主忽然张开手,对着掌心低低说出了一个名字,“你,此刻听得到我说话么?”
“是,星主。”万里之外,在叶城黑石礁的听涛阁上,蓝发在海风里猎猎飞舞。溯光张开手,低下头,看到了掌心同样开始旋转起来的命轮——这是很不寻常的事情,星主居然直接和自己取得了联系!
或许,是因为凤凰去世,组织里的讯息传递陷入瘫痪的原因吧!
金色的字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在他掌心,传送来自彼方的秘密讯息:“我无法如期来云荒和你们汇合——请你尽快来到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见我。”
溯光微微一怔:“您所在的位置?”
——命轮建立的数百年来,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秘的星主是谁。那只是一个身外之身,可以瞬间转移到云荒的任何地方。即便是命轮里的成员,也不知道这个星主到底是他,还是她?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更罔论星主本体的所在位置和真正的身份。
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星主居然不惜现出真身?
又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出来:“顺着命轮指向前来。”
溯光只觉得掌心一热,便看到了那个金色的命轮开始逆向旋转,正北方向那一支发出了淡淡的光华,缓缓偏向西北方某处分野,定住,不动。
“龙,如今凤凰明鹤已死,麒麟叛变,孔雀守狷之原无法离开——有一些至关重要的秘密,我只能亲手交付给你了。
“尽快,一定要在月蚀到来之前抵达!
“否则,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我。
当时天官慷慨陈词说了很多,但心怀鬼胎的白帝估计只进去了那么一句。也就是这一句预言促使他下决心召白墨宸回京,孤注一掷地发动内战——然而这个短命而跋扈的皇帝却不曾料想过,即便这句话是真的,也不是应验在自己身上的!
“你……你!神啊……”天官指着白墨宸,眼神忽然变得狂喜而赞叹,恐惧而狂乱,“你,你是……啊啊!你是……”
他一把扑过去,抱住了马腿,抬头看着白墨宸:“你……你……”
“给我把他扔出去!”白墨宸却没有心思和一个疯子多说话,吩咐左右将其拖出,然后鞭梢一指,厉声,“把慕容家的人全部锁起来,从上到下,从老到幼,一个都不留!统统的放到柴堆上去,等我下令就立刻点火!”
“是!”战士们上前,用粗大的铁链将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们锁起,一串串的押送到后院。一时间,哀呼的、求饶的、哭泣的响成了一片。
“住手!”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响起,人群向两边分开。只见一个衣衫华丽的少女疾步冲来,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大声对着白墨宸怒喝:“你要做什么?别太过分了!”
不远处,一队庞大的马车正在鱼贯出城。这个少女本来坐在马队中最华丽的一辆大车上,正在和族人一起离开叶城,然而看到这一幕,却忍不住跳了下来。看到她跳下地,一列二十几辆车连忙也随之停下。
马队上,天蓝色的旗帜猎猎飞扬,上面有一只白色的萨朗鹰纹章。
“啊?”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议论,“广漠王的九公主?”
“她怎么来了?这关她什么事?”
“听说镇国公向她提过亲,但好像没成……她该不是为了慕容隽才来的吧?”
“呀,那也算是难得了,在这种时候还敢出来说话!”
周围议论纷纷,然而白墨宸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所在的马队,冷冷问:“怎么,铜宫的卡洛蒙世家也想卷入这件事么?”
“不,不,白帅误会了!”管家珠玛连忙上前对着白墨宸陪笑,一把扯过琉璃,低声埋怨,“九公主,别惹事了!——王说了,我们今日就离开叶城,空桑人的事不要再插手!”
“不,你没看见么?这个人疯了!他要杀镇国公全府上下的人!”琉璃一跺脚,却不肯离开,“慕容隽他偏偏又不在这里,我怎么能不管?”
珠玛苦笑:“连慕容隽都自顾自跑了,你还凑什么热闹!”
“慕容他不会跑!他一定在想办法,”琉璃抗声,“他不是那种人!”
“是么?”白墨宸一怔,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丫头,眼里忽地露出了一种锐利的光,冷笑,“看起来,你和慕容隽似乎很熟,我们来打个赌如何?如果天黑前他来自投罗网了,那我就放府里其他人走;如果他没有回来,那就第一个从你开始杀!”
“好!”琉璃却毫不胆怯,一口答应。
白墨宸看着那个双手叉腰拦在面前的少女,眼神变了变,手一动,只听唰的一声,数把长刀铮然出鞘,架在了琉璃颈上。
“干嘛?”琉璃嗤笑,“本姑娘答应和你打赌,难道还会跑了?”
“住手!”忽然间,一道白光迅疾而来,杀入了人群。那些战士们惊呼着,个个捧着手腕退开,手里的刀已经被人一击截断——那个带着半张铜面具的男人从天而降,怒视着骁骑军,须发皆张,不怒自威,仿佛一头雄狮咆哮:“谁敢动我的女儿?”
“广漠王!”围观的人群低低发出了一声惊叹。
“真是乱七八糟的局面啊……”远处,有一个人负手看着重兵包围的镇国公府,喃喃,“以前可不曾听说白帅是这样残暴的人……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摇了摇头,压低风帽,转过了身,苦笑:“是因为那个女人么?”
风帽下,那个人的脸苍白而消瘦,似乎常年都晒不到太阳,有些无精打采,然而眼睛却比暗夜里的星辰更闪亮。
“客官,你的东西已经放上去了,可以出发了么?”旁边有车夫将一个木匣子卸在了马车上,擦着汗,“看镇国公府那边闹成这样,我们得赶紧上路——等一下如果万一白帅下令要封城,可就麻烦了。”
那只木匣子有七尺长,三尺宽,不知道装了什么,很轻。抬的时候车夫总是想到这像是一口棺木,心里忐忑不安。如果不是对方出手大方,像是个有钱的主儿,再加上他要走的路线非常冷僻,适合下手,只怕自己也不敢接下这一单透着诡异的活儿。
“唔,现在就出发吧!”那个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被围的镇国公府,“这些闲事就别再管了……反正慕容氏全族就算死了,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好嘞!”车夫一声吆喝,一扬鞭,这辆马车便夹杂在上百辆一模一样的车里,从熙熙攘攘的西门出发,离开了叶城。如果一路顺利的话,从叶城东门出发进入望海郡,再过一天便能抵达青水渡口。到时候再换船从水路出发,逆流而上,穿过南迦密林去往北方。
那个人坐在马车里,轻轻拍了拍那个随身运上船的木匣子。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这里头是什么呀?”前头的车夫忍不住回头问,“这一路您这么着急!”
那个人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令他苍白的脸焕发出一种奇特的光彩,“是一把剑。”他注视着那个匣子,语气神秘而轻微,“一把我梦寐以求、旷古罕有的绝世好剑!——我可是用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它毁于战火。”
“啊?”车夫有些莫名其妙:哪有那么大的剑?难不成里面是金银珠宝,所以这个家伙要故意隐瞒吧!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一动。
其实,他们这一群人不是善类,本就是专门在叶城寻找单身上路的客商下手的劫道者。他负责扮成车夫挑选肥羊,还有另一帮兄弟在半路接应——如今有半个月没开张了,这次好容易逮到一个,可不能错过。
“那……客官是想扛着这把剑去哪里呢?”车夫没话找话,“去北陆那边能卖出高价?听说那儿是寒苦之地,比不得叶城,您这货虽高,能脱手么?”
那个通心眉的男子淡淡:“北越郡,雪城。”
“雪城?”车夫吃惊,“那么远?”
“是啊……那是我的故乡,一年里有九个月都在下雪。”那个人眯起了眼睛,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下雪的时候,最适合修炼剑术了。”
车夫恍然大悟,有些敬畏地道:“原来您是一个剑客呀?”
“是的。”那个人傲然道,“天下最好的剑客。”
“哦,那您一定是剑圣门下的人吧!”车夫对剑的认识只限于剑圣一门,便顺口奉承,“小的真是荣幸,今日能接到剑圣传人上车。”
“不,我不是剑圣门下。”那个人却忽然变了脸色,“我是北越雪主。”
“北越什么主?”车夫别扭地念着这个拗口的名字。
“北越雪主。”那个人一字一名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森然,“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你是十年来第一个听到它的人——这个名字,必然会重新传扬天下!”
“哦,哦!”虽然完全不曾听说过,车夫也只能顺着恭维了一句,“那您的剑技也一定非常了不起了!估计剑圣也不会是您的对手,是吧?”
“不,我现在还不能赢空桑剑圣,”那个人却淡淡地回答,将视线投注在那个木匣子上,眼神忽地闪过一丝喜悦,“不过等我修成了里面的这把剑,整个云荒就再也没有人会是我的对手了!就连剑圣,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他忽然放声大笑,让车夫再也不敢接话。
不是剑圣传人?那就好说了……这家伙多半是一些老想着修炼九问的游侠儿,眼高手低,满脑子做梦。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不过,就算真的是剑圣门下也没什么好怕的。听说最近几年剑圣清欢广收门徒,无论什么杂碎,只要有钱就能列入门墙,这一门早已是良莠不齐,早就没有了昔日的荣耀。
等出了叶城,再找个荒僻的地方小心地下手吧!
车夫心里盘算着,扬起鞭子驾着马车驶出了叶,然而,那个满脑子做着发财梦的车夫不知道,这一条路对他来说却是死亡之路,一旦踏出,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叶城。
两天后,有路过的马车在回雁川的偏僻角落里发现了这辆被遗弃的马车。车夫和一群大盗一起横尸遍地,每个人眉间都有一点殷红,如同被锋利无比的剑一击贯穿了颅骨——然而车上那个神秘的客人连同那一个木匣子,却早已不知踪迹。
只有青水滔滔,从充满了淡淡薄雾的南迦密林里涌出。
叶城的花魁殷夜来,从那一天起便永远地在历史里消失了。再后来,有知道一些宫里内幕的人偷偷的说,在劫火燃烧的前夜,殷仙子曾经奉召入宫献舞,却偏赶上了那一场天灾,不幸葬身于那一场大火。
半生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遇葬名花。
倾城一舞,自此绝响。
万里之外,当太阳从大海上升起的时候,房间里的烛火也已经燃尽。那一对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