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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梦华卷·云泥之变-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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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银白色的光霎时像流星一样照亮了洞中的海水,足够让舒沫看清水面下隐藏的一切——一朵朵硕大的海葵牢牢地盘踞在洞底的岩石上,桃花一般艳红的触手在水中轻轻荡漾,恰如花瓣在三月的春风中绽放。正是这样绚丽的红,将原本暗蓝的海水映成了瑰丽的紫色。
而这些比世上最美丽的花朵还要妖娆夺目的生物又算得了什么呢?它们在舒沫眼中,无非是一幅对比鲜明的背景画而已。她所有的目光和心神,都被水底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吸引了,甚至连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脚下一软,几乎控制不住地跌进水中。
“你看到他了,就别再难过。”双萍轻轻地扶住舒沫的手肘,安慰般地叹息。
舒沫没有回答,却挣脱了双萍的扶持跪在地上,这样她就可以离那具水底的身影更近一些。海葵们的触手轻轻地托着他,让他就像沉睡在繁花似锦的春天里,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他穿着少司命月白色镶滚黑边的圣袍,头上却没有佩戴冠冕,黑发如同水草一般恣意流淌,就像刚刚结束完令人疲惫的祭祀仪式,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躺下来休息一般。这具年轻的、俊朗的、懒散的、无忧无虑的身影,终于渐渐可以和梦境里抓不住的回忆重叠起来,让舒沫忍不住朝着水面伸出手去,情不自禁地吐出两个字:“朔庭。”
然后,她就跳进了海水中。冰冷的海水让发热的头脑开始冷静,舒沫一边朝着水底潜去,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希望看出那怕一点点可疑之处。然而她失败了,因为面前这一切太过真实和完美,插不进任何一根怀疑的尖刺。
她终于来到了那具躯体的身边,红色的海葵以为来了猎物,纷纷扬扬地把触手朝她伸过来,却无一例外地不能近她分毫,只好颓然地退缩回去。可是那个躯体却仍旧安静地阖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样的笑容,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却如同隔了流光千载,蓬山万重,让她一时恍惚,不知是真实还是梦境。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舒沫伸手扯开那个躯体腰间的衣带,揭开了他的衣襟。
被海水浸泡得苍白的胸膛上,是一道暗红色的伤疤。表面上看伤疤不长,大概只有两寸,切口也很平整,并不十分吓人,然而却向舒沫清晰地提醒着当年那决绝一刺——就算是生死之际,他的手也没有过半分颤抖,他的心也没有过半分犹豫吗?原来,你从来不曾像你说的那样有办法逃出去活下去,也从来不曾真正相信我能够救你。可是我从你的神态却看得出,那个时候你的心里并非盛满了绝望,而是带着胜利的骄傲——因为你的意志,任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也无法扭曲。
舒沫的泪水从眼中涌出来,还来不及消散在水中,就被海葵们的触手轻轻划拨过去,散落成细小的银星。她闭了闭眼睛,吐出口中最后残留的一点气息,轻柔地将朔庭的衣衫整理好,便箭一般地冲向水面,再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
“还好,我真怕你会一时冲动,把朔庭也带上来。”岸上,双萍微笑着迎上来。
舒沫拧着自己滴水的头发,慢慢道:“鬼神渊里的血瑚海葵,虽说可食腐菌,一朵便可保尸身不朽,却是生长在海底十万丈深处的火泽之滨,常人靠近往往被焚为焦炭,连鲛人想采来供奉长老遗体都是妄想。木兰宗却是好大手笔,一下子便寻到了这么多。”
“沫小姐果然好眼力。”双萍赞许地看着恢复了冷静的舒沫,眸中一片坚定的神情,“血瑚海葵虽然珍贵,但与朔庭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沫小姐说错了一点,木兰宗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将朔庭安置在这里保护他的,是我。”
“你?”舒沫惊讶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内心里却对她的话语满是疑惑。当年淳熹帝剿杀木兰宗,手段何等残酷,而朔庭又是自戕于御座之前,就连自己想要亲手收敛他的尸体都被舒轸死命阻止,深恐自己触怒了失控的淳熹帝。而面前这个女人,居然自称保全了朔庭的遗体,甚至弄来这么多世所罕见的血瑚海葵让他宛然若生,她怎么能有这样的本事?
“你不相信我。”双萍笑了笑,海蚀洞中莹莹的蓝光让她的脸透着幽远的悲凉,“你在想,就连你号称这么爱他的人都不能为他做到这些,我又凭什么。”
“可是你不要忘了,这个世上有一种感情比爱情更伟大,更持久,也更有力量。”双萍牢牢地对视着舒沫的眼睛,不让她有一点反驳的余地,“那就是——母爱。”
“你是他的……母亲?”舒沫难以置信地看着双萍的脸,果然隐约觉得她和朔庭的相貌之间颇有相似之处。呆了一呆,一股热气蓦地冲上舒沫的喉口,化作不加思索的凌厉质问:“你既然是他的母亲,那他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认他?他被逼诬攀淳煦大司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为什么偏要等他死了这么多年,你才敢跟我承认这些?可他已经死了,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说到后来,舒沫的语调越来越高,嗓音也越来越锐利,仿佛要把对自己无能的怨恨连带着统统倾泻而出。面对她的一连串逼问,双萍依然是那副雍容沉着的神情,看向舒沫的眼神里也带着包容的体谅:“我对神发过誓,此生母子不得相认——因为他的父亲,就是淳煦大司命。”
虽然以前就曾经有过这样的传言,舒沫仍然为这个轻易到来的真相感到震惊。“朔庭知道吗?”她无力地问。
“不知道,我们谁也没有告诉他。”双萍苦笑了一下道,“我们这样的父母,是违背了神圣的誓言才结合在一起,让他知道了只会徒增不幸。”
舒沫没有再问下去。云荒的神官并不禁止还俗婚嫁,但一旦立誓此生永献神前,便不得再破誓言。看双萍的年纪,到现在才做到主祭,想必当年只是个地位卑微的神侍清仪,与淳熹帝的胞弟淳煦大司命之间自然是阻碍重重。“可是我的誓言,只是一生不与朔庭相认。如果他死而复生,我的誓言便不作数了。”双萍的眼眸被洞中的蓝光点亮,闪烁着期冀的光,“所以我放弃了防腐的晶棺,千辛万苦也要寻来血瑚海葵,只为了能让朔庭的身体保持在死去的那一瞬间,血液和最纤细的经脉都不会受到任何破坏,他复活的以后会感到他的身体与原先并无不同。”
舒沫猛地抬起眼,重新审视这个自称朔庭母亲的女人。死而复生,她居然也在动这样的念头?舒轸星主,原来这个世上疯狂的人并不只有舒沫一个啊。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目的,沫儿。”双萍如同一个长辈一般捋了捋舒沫垂落在眼前的水湿长发,清浅却又坚定地笑着,“我们一起,让朔庭复活,好么?”的2f885d0fbe2e131bfc9d9836
“你有办法?”舒沫开了口,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一片喑哑。虽然她一直在修炼洄溯之术,可就算真正炼成了,她依然没有确实的把握可以让朔庭复生。而面前的双萍,既然能够寻到那么多血瑚海葵,她的力量舒沫根本无法估测。
    “有,只要能找到朔庭重新转世后的那个人。”双萍慈祥地看着如同小女孩一般无措的舒沫,“我虽有怀疑的人选,却始终无法笃定,可是云浮世家的传人应该可以吧。你是我,最后的希望。”
身世悠悠何足问
舒沫终究离开了红莲海岸。与来时的慌乱紧张相比,她离开的时候从容而镇静,仿佛一生都不曾像如今这般精力充沛,心思坚定。
还有什么比笃定了一个希望而且向着这希望义无反顾地前行更激励人心呢?舒沫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有力起来,路途上的每一帧景致映在眼中,都满是盎然生机。
此刻的舒沫,正匆匆地往北方的九嶷郡而去。对于如何寻找朔庭的转世,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前往黄泉前的无字碑,运用洄溯之术勘察当年朔庭灵魂转生的路径。虽然无字碑上死者的名字只是流星般一闪而过,黄泉水中幽魂的聚散也千丝万缕难以分辨,可舒沫只要一想起朔庭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洒脱笑容,就觉得世上根本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前往黄泉无字碑的路途十分顺利,途中只有一点小小的意外。在九嶷郡官道边一个歇脚的长亭里,舒沫看见了那个木兰宗的新任少主晨晖。
其时晨晖和他的伴当冰族人鉴遥一起坐在亭子里,因为四下无人,两个人都翘着脚坐在亭子扶手上,兴高采烈地说笑着什么。舒沫看着他们粗俗无羁的坐姿,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心中便是一阵嫌恶,也懒怠走进亭子去与他们相见,不声不响地退开,远远寻了个干净的树荫坐下来,喝水休息。
她微合着双目,将后脑靠在树干上休息,却不妨那边晨晖和鉴遥兴之所至,竟大声唱起歌来。舒沫听不清他们唱些什么,莫名地有些恼怒,干脆站起身走过去,想要训斥这两个搅人清静的家伙几句。
一阵风吹过,撩拨得密密层层的树叶子簌簌作响,也将那两个莽撞少年的歌声清清楚楚传进舒沫的耳朵:
“把我踩进了泥土,
我就会变成一粒种子,
发芽抽穗,冲向天幕。 
 妈妈,
我什么都不怕!
把我抛下了云雾,
我就会变成一只银鹭,
翱翔四方,无拘无束。
妈妈,
我什么都不怕!
把我吊在了空中,
我就会变成一阵风, 
 让英雄的鲜血,快一点在胸口凝固。
啊,妈妈,
我真的——什么都不怕!”
这首歌的调子原本就激越清亮,配上晨晖悠扬悦耳的嗓音,竟然让舒沫心头微微一跳。她放缓了脚步,轻轻拂开面前遮挡视线的枝叶,一眼便看见晨晖仍旧高高地坐在长亭栏杆上,因为赶路而红润的面孔被阳光一照,居然是出乎意料地光彩熠熠。舒沫微一踌躇,连忙运功压□内噬魂蝶的动静,一时竟不知该制止晨晖呢,还是站在这儿听他唱下去。
“你真的什么都不怕么?”鉴遥于无人处早收了对晨晖的尊卑之礼,说话便是多年老友一般率性自然,当下嗤笑道,“你敢说不怕楼桑大主殿?”
“师父对我有养育教导之恩,当然不敢捋他的虎须。可是那不是害怕,是敬畏。”晨晖笑道。
“狡辩。也不知是谁一见到楼桑主殿的面就乖得像个兔子,绷着脸装正经,就像这个样子……”鉴遥将手掌从脸上往下一抹,瞬间换上了一副痴痴呆呆的茫然面孔,却立时撑不住大笑起来,“要是让他知道你背地里和我一起称呼他‘老家伙’,还不气死!”
“你要是敢告诉他,看我不揍扁你!”晨晖装腔作势地挥了挥拳头,瘪了瘪嘴,“老家伙们都喜欢我们做出一副乖孩子模样,何必故意违逆他们呢?无非讨得一顿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训斥罢了,这些婆婆妈妈的念叨我从小到大听得还不够多么?”
“那你这次怎么还敢主动请求和我出来?”鉴遥抖了抖鞋子里的沙子,坏笑道,“要是千秋祭前回不去,耽误了你少司命的上位仪式,老家伙还不把我们给掐死。”
“如果取不回圣像,我就算做了少司命也不能服众,那不跟沐猴而冠差不多么。”晨晖悠悠地道,“这些年我们虽然一直隐居修行,可木兰宗人怎么看我我还是知道的。”
“这是原因之一。”鉴遥抖完了一只鞋子,继续抖第二只,“该死的官道,这么多沙子想硌死大爷?喂,我说晨晖,好歹我们也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如今要做少司命了就瞧不起我了?连句真话也不跟我说?”
“我什么事情瞒得过你?”晨晖收敛了方才轻松的笑容,面色渐渐沉重下来。
“我看得出来,你这次一定要请命出来,不仅是为了请回圣像,还有一个原因。”鉴遥见晨晖不答,有些恼怒,霍然站起身来,“我不是想要逼问你的心思,你是少主,我只是伺候你的冰族小厮,哪里配?可我不顾责罚跟你出来,随时准备流血送命,你却连原因也不屑于告诉我么?”
“你老妈的不要老这样说话行不行?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下人?”晨晖气得涨红了脸,也腾地站起来,“我心里烦,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诉你行不行?”
“我知道是双萍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什么,你才夜夜都睡不着觉,借口请回圣像,却又满心惦记着别的事。”鉴遥怒道,“双萍那个女人来历不明,天知道她是什么居心,你小心上了她的当!”
“你要骂就骂我,不要说萍姨的不是!”晨晖强忍着怒气道。
“你连楼桑大主殿都敢背地里奚落,为什么却如此在乎她?”鉴遥见晨晖垂着头一言不发,身体却在轻轻发抖,也懒得再对抗下去,换了个口气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她的儿子。”
“我倒是希望这样。”晨晖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一直萦绕不去的心事,“可是萍姨告诉我,我的家在九嶷郡集墨镇清水村,我爹的名字叫希禾。”
“吓!”鉴遥蓦地从长亭木凳上跳下来,一屁股又坐回去,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嗯。我从小就想弄明白的事情,如今终于知道了。”晨晖的眼光,尽力地望着远方的青山,“可是师父一直是不愿意我知道的,小时候问他我的爹娘是谁,都会被他训斥说我既然肩负振兴木兰宗为大司命昭雪的重任,就不该牵挂俗世里的一切,更不许我去查访。可是我既然知道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去看看,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废话,哪个人不想看看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子,老家伙就是不近人情!”鉴遥拍了拍晨晖的肩,似乎把他拍得振作了一些儿,“集墨镇在哪里,我陪你去!”
“我跟店小二打听过了,从这里往西去,大概三四个时辰的路。”晨晖闷闷地道。
“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啊。我们这就出发吧。”鉴遥似乎比晨晖还要兴奋些,当下跳起身抓起行囊背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晨晖,“怎么不走?我们赶快一点,就不会耽搁了正事。”
“我似乎觉得有人在附近。”晨晖疑惑地向着枝叶扶疏的灌木丛中望了望,却终究没有发现舒沫的行踪。
两个少年下定了决心,脚下发力,快步向着集墨镇而去。到得镇上,才发现镇子也就孤零零一条街,到处是污水和垃圾。一路询问,又攀爬了几座光秃秃的荒山,终于到得清水村,却也没有什么清水,典型的穷乡僻壤——几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泡在黄乎乎的泥塘里,地里的木禾也都稀稀拉拉,穗粒干瘪。
蹲下身摸了摸脚下贫瘠的土地,望着眼前破旧简陋的茅舍,晨晖有些茫然无措。他自幼在神庙里面长大,木兰宗虽然失势却也保得他衣食无忧,一时难以适应这个穷困的小村子就是自己的家乡。多亏得鉴遥抓住一个坐在门口挑拣豆粒的老太太,大声问道:“老人家,你可知道希禾家住在哪里么?”
“你们找他家做什么?”想是很少见到外乡人进村,老太太满心戒备地问着,端着竹匾缩了缩身子。
“寻亲啊。”鉴遥极力做出友善的模样,朝着老太太露齿一笑。那老太太却根本没有望他一眼,浑浊的目光直盯在他身后的晨晖身上,半晌伸出枯树一般的手向着村庄的一角指去,“就是门前有一个石磨的那家。”
“多谢啦。”鉴遥赶紧点头道谢,拉了拉有些愣怔的晨晖,“看什么呢?我们走吧。”
晨晖垂在身侧的手指屈伸了几下,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默不作声地跟着鉴遥走向那户人家。他的心跳得飞快,周遭的空气里似乎蛰伏着什么猛兽要咆哮而出,却又隐约难觅,许是十七年来终于可以得见生身父母,太过紧张之故。
远远地,几个穿着肮脏破烂的小孩前后追逐着跑了过来,路过两人身边时嘻嘻笑着把满手的泥巴往晨晖衣衫下摆上一抹,立时划出一道褐色的泥印子。鉴遥正要跳起来打,却被晨晖拉住:“不妨事,我们……我们先过去看看。”
鉴遥听晨晖的语气都有些发抖,知道他满心激荡,也懒得生事,不再理会那几个逡巡不去的乡野小孩。他走到老太太所指的那户人家门前,有些郁闷地发现这家人似乎比村子其他庄户更要穷上几分,连那两扇破门板,都似乎立不住要垮将下来的模样,于是连拍门的心思都收了,只大声叫道:“希禾大叔是住在这里吗?”
“谁呀?”屋里响起一个女人病恹恹的声音,等了良久,才终于有人过来打开木门,露出里面一张消瘦蜡黄的脸来,“你们找我当家的?”
鉴遥斜斜眼睛,见晨晖仿佛魇住一般只顾定定凝视着那女人门后露出的半张脸,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婶是希禾夫人么?”
“夫人?”那病态女人被这两个字惊得愣了愣,从门后闪身露出身上鹑衣百结的衣裙来,“希禾是我男人。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鉴遥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开口才好,只好开门见山地道:“不知你们家十七年前,是否生过一个儿子?”
妇人仿佛没有听懂鉴遥在说什么,只是牢牢地守着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门,隐约露出屋内霉烂的墙壁来。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鉴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是说,希禾大叔是不是十七年生过一个儿子,后来这个儿子又离开了家?”鉴遥见妇人的眼光迟钝地转到晨晖身上去,原本呆滞的目光竟然一瞬间有了光彩,心下暗喜找对了人,当下脱口说道:“你看,那个儿子现在回来啦。你是他的母亲,对不对?”
“你就是……我的儿子?”妇人根本没有理会鉴遥,只是目光定定地盯着晨晖,蜡黄的脸渐渐变得一片绯红,“真的,是你回来了?”
晨晖原本一路上心乱如麻,此刻听妇人那么一说,也顾不得多想,当下双膝一沉就跪了下去:“不孝儿晨晖,今日才来见过母亲!”几个字才一出口,无边的泪水就仿佛涨潮一般想要往外涌,堵得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原来就是你,十七年了啊,你为什么……为什么……”妇人猛地扑过去,死命地用枯瘦的胳膊推搡着晨晖的肩膀,声音也在顷刻间凄厉难言,“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回来祸害我们?”
晨晖猝不及防,竟然被这妇人推得坐倒在地。妇人还想上前厮打,一边鉴遥慌忙上前将她拦腰抱住:“大婶你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你叫我怎么说,怎么说?”妇人奋力挣扎着,满是鱼尾纹的眼眶里忽然滚落出大颗的泪水来,“你这个祸害,当年害了我们全家还不够,现在又要回来继续害我们吗?”
“大婶,你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鉴遥想要把晨晖从地上拉起来,却又不敢松手放开妇人,只好拼命打圆场。
然而妇人照例对他的话置若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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