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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国。
东部临海的古城千苍。
城南的凤竹县,是个山美水美的地方。
慕家是这一带最有名望的家族,而慕家老宅就坐落在这里,临湖而建,依山傍水。
七月的清晨,湖岸边的荷花含苞欲放,濯濯而立,幽香浮动,微风轻拂,天气并不闷热。
主院的屋舍里,青年正闭目靠在雾气氤氲的香柏木浴桶中。
刚刚趁着起床后的例行练剑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该好好理一理思绪了。
昨夜入睡时的他,和今早醒来时的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或者说,是同一个人,却隔着数十载的光阴。
他依然是慕长云,凤竹慕家的主人,人称凤竹公子的慕长云。
他也是那个,本会在几个月后意外死去,却作为毫无用处的鬼魂,飘荡在自己两个妹妹身边经历了二十多年岁月的慕长云。
当他今早睁开双眼时,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能够流出泪水。
那心如刀绞的感觉,仿若实质。
那是他无力阻止妹妹们走向注定不幸婚姻时的心酸与爱怜。
那是他不能挽救慕家家业败落祖宅变卖时的空茫与惋惜。
那是他看到妹妹们在后宅的阴谋算计中挣扎却无能为力时的悲伤与愤懑。
那是他旁观叔祖一家遭陷败落最终自尽而亡却无法救助时的无奈与伤感。
那是他目睹痛苦活着的妹妹们最终又痛苦死去时的激痛与绝望。
可每当他想要伸出手,半透明的指尖都在嘲笑着他的不死心。
当他站在妹妹们荒凉的墓前,而她们的混蛋丈夫却早已将她们遗忘而沉浸在那些害死妹妹们的女人织就的温柔乡中的时候,他只觉恨意滔天,满眼都是刺目的血红。
若不是他的不慎早亡,这一切又怎么会发生!
他知道,他最恨的人,是自己。
终于,在死后他第一次感到了疼痛。
是啊,最后一个亲人也已经死去了,而他又有什么理由还在这里?大概也要消散了吧。
但他不甘!
如果真有神明,如果真有命运,为什么要他的亲人经历这样的人生?他们没有恶人,从无恶行,妹妹们更是善良而美好,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似乎听到风中传来的叹息。
“在江昊阳的传奇故事里,你只是个出场很早,死得也很早的小炮灰罢了,却竟有如此执念!罢了,吾便助你一回,望你能达成心愿……”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脑海里便多了一些奇怪的信息,比如说,江昊阳是一个种马升级流话本里的主角,比如自己,是这个话本中毫不起眼的炮灰,也是江昊阳种马之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
种马,呵呵,想想江昊阳在他消失时后院里女人的数量,这个词真是合适。
抱着被子看着主屋里熟悉的摆设,这是他多年没能归来的家。
各种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言语。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
不论是谁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感激他!
如今泡在热热的水里,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这是十几年不曾有过的享受了,让他从骨头里开始犯懒。
真是难得的悠闲时光……可惜过不了多久,一切就会变了。
第一章
慕和作为慕家家主的小厮,已经好几年了。
这天他如往常一样打算伺候他光辉伟大的家主大人起床,可惜房门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家主大人的护卫慕江抱着刀坐在廊下,依然面无表情当他不存在。
叹气。
家主大人一定是练完剑又倒回去睡了。
家主大人平时又严肃又理智还厉害,但就是早晨的时候,总是跟梦游似的不清醒,偏偏还风雨无阻的每天都要晨起练武,真是让人理解不了。
唯一能理解的大概是旁边这位武痴护卫,不过显然他和他沟通有障碍。
高手的世界他不懂啊不懂。
虽然对于自己端茶送水伺候起居的工作并没什么不满,但慕和以为,家主不喜欢有丫鬟伺候他的真正原因,肯定不是什么所谓的怕影响清修,而是不想让可爱的妹子们看到自己毁形象的晨起时刻。
又敲了一次门无果后,慕和只得万分无奈地不请自入。
这么做本是不合规矩的,奈何,家主大人在理智清醒又厉害的时候,特命自己在他不理智不清醒不厉害的时候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所以慕和直接推门而入毫无压力。
但今早的情况格外不同,往日里这个时候,家主早该练完剑浑身汗味地倒在床上继续一睡不起,今日却竟是只穿着里衣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呆。
家主大人竟然没有去练剑(⊙o⊙)!?
这种风雨无阻从无例外的规律突然被打破了!慕和一时怔楞完全没有了反应。
倒是家主大人见他进来便自己起床穿衣,略过杵在门口的慕和拉上外面的慕江练武去了。
更神奇的是,练完武的家主大人,居然没有回来继续睡,而是指使着他去预备热水沐浴更衣。
小小的慕和觉得自己神圣而一成不变的工作在这一个清晨颠覆了!果然,他距离一个万能完美小厮还太远太远……
慕长云从头到脚把自己重新打理了一遍,终于真切的感受到他确实活过来了。
看着一边还傻愣愣的慕和,慕长云知道自己今天的反常吓到这小孩了。
上一世他与慕江先后死在海上,慕和与管家慕卓两人人,为了护着自己遗留下来的慕家与两个妹妹,与那些个人苦苦周旋,而年仅十四的慕和更是死在去叔祖家求救的路上!他们疲累绝望的眼神,让他至今难忘。
如今,眼前的慕和还是那个忠心耿耿,却单纯傻乐的小家伙,慕长云忍不住,便对他笑了一下。
而后这个笑容立刻终结在对方不可置信犹如见鬼的表情下。
哼,对你笑还挑剔!
冷着脸的慕长云看到对方一脸——家主大人终于恢复正常了松了口气啊好开心——的表情,顿时气势就冷冽神情更严肃了。
出了正屋,慕长云带着慕和与慕江两人去了书房。寻常时候,他上午都会在书房处理生意上的事务直至正午,下午则视情况而定活动。
刚进书房前院,就见慕卓捧着不少账目册子恭敬地站在院门口等他。
慕卓眼中的神情一如往昔,清朗坚定,让慕长云心中又是一暖。
身边这三人是除了两个妹妹外,与他最亲近的人,慕卓睿智平和,慕江耿直少言,慕和单纯活泼,几人几乎从小一起长大,与他不止有主仆之谊,更有兄弟之情。
上一世这些忠于慕家的人,大都没能有个善终,如今再次见到,慕长云心中感慨。
当初那么多针对慕家的小动作,他死后浑浑噩噩,并不很清楚究竟是谁下的手,但可以肯定不是江昊阳这个明面上最后接手了自家所有“烂摊子”的人。一方面是这么多年,他早已看透江昊阳此人的秉性,虽花心薄情,却并无大恶之心;另一方面则是,彼时的江昊阳,根本没有任何势力,做不了这么多小动作。
对于这个躲在暗处算计自家的人,慕长云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可惜飘飘荡荡多年,他并不能远离两个妹妹去多做探查,由此猜测也仅只是猜测罢了。
只如今得幸重来一次,他心里多少有了防备,必定可查到线索。
慕卓管家一见到慕长云,便躬身行礼,温声道早。
“嗯。”慕长云并不是多言的性子,这个慕卓这么多年对自己越来越多礼拘谨,他内心也很无奈,但劝之无用,他实在不想让自己化身鸡婆,只能随他去了。
抬眼看到自家家主撑着严肃冷淡的面容看向自己却是无奈郁闷的眼神,慕卓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勾了勾。
进了书房,慕江依然守在门外廊下,慕和则在外间收拾,慕卓与慕长云进去里间,而后便开始汇报今日的要务。
“宋家那边不需多花心思,这般短视的人家,必不长久。”这是关于宋家大公子想联合新来的县尉坑慕家新运到的海外器物的消息,当然,这只是明面上不去理会的借口罢了。跟自己的一条命和整个慕家的安危比起来,这点子货品真不算什么,甚至不会让慕家有多少亏损。
慕家旗下生意众多,海贸铺子是多年前自家爷爷出门历练时一手创立的,从船队到航线到商品,爷爷几乎亲力亲为,铺子虽有风险,却进项颇丰,一直是慕家的招牌产业。当初的自己,就是为了不坠这招牌,愣愣地就进了对方的圈套。
要说这些海外器物多么与众不同高人一等,在慕长云看来,并不。海外的器物也多为琉璃玻璃金属香料制品,只是因着对方文化与本土大相径庭,因此器物常常有些出人意料之处,加上远道而来实属不易,物稀为贵,才让不少人热衷此道罢了。而每次自家送到海对面去卖的那些货品,才是挣钱的大头。
至于城北宋家,本不是多有传承的家族,如今宋家大公子往上数三代时,正遇上云国霄国与羽国因边境处的影移山矿又起冲突,私下里便有人将影移山的稀矿流落了出来,众人便称之为私矿,而这宋家的前三代,就是靠着倒贩私矿暴富的,而后因局势逐步稳定,风声日紧,便及时收了手,回来家乡千苍,起了宋家。
要说这人也是个心思灵活手段繁多的主儿,硬是把一个毫无底蕴的宋家,短短十几年里经营成了一个颇有名望的大户人家。
只可惜,宋家旺了两代,便开始颓废了,如今的宋大公子与他爹一般,只是个眼高于顶志大才疏的人。
可笑的是,恰恰是这个不入流的角色,在上一世坑死了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让他痛悔多年,死不安宁。
这辈子,他完全不打算跟宋家死磕,他们也不过是被利用的出头椽子罢了,这般角色不过多时便会自取灭亡,而他的时间,则要好好把握,挣来命保护至亲之人,保护这个家。
处理这些七七八八的琐事,慕长云也丝毫没有觉得不耐。
活着的感觉实在太好,这种一切都尚可挽回,一切将尽在掌握的错觉,让他身心舒爽、浑然忘我。
直至慕和提醒他,到膳点了。
愉悦地翻滚了半晌的内心,才终于从空中重新回到了地面。
慕家只有他们兄妹三人,平时只要慕长云没出门,一直是与妹妹们一同用餐的。
他的妹妹们……
一路走,慕长云忍不住又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脸色都有点发青。
慕和跟在他身后,虽见不到他脸色,却也总觉得气氛莫名的凝重。
直到踏进屋里,听到两个妹妹一声“哥哥”,慕长云才回过神来,入目便是两张年轻而未经世事的俏脸,望向他的美眸中带着一丝担忧,想来自己刚才的表情估计不太好。
这是他的妹妹们,他这辈子一定要好好保护的家人。
“哥哥,你不开心么?”刚入座,坐在他右手边的小妹妹慕长忆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上去乖得不得了。
慕长云一看她这表情,顿时头痛,这小妮子八成又闯祸了。
“怕是哥哥已知道了你做的坏事,哪里还能开心呢?”左边大妹妹慕长思淡淡瞥了自家小妹一眼,语调温和,整个人清雅静远,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嘴里的话却是不饶人。
“说吧,怎么回事儿。”与两个妹妹相处,慕长云很难保持严肃,无原则的宠溺也让慕长思慕长忆从来不怕自家哥哥的冷脸。
“哼哼……”被指闯了祸的慕长忆也收起了乖巧的表情,一脸无赖地吐了吐舌头,开始装淑女,静坐不语。
“小忆今早不知怎么,带了个小丫头去早市玩,结果巧遇了宋家的小公子,还起了冲突。”慕长思只好替妹妹简单解释一下,具体过程其实她也并不清楚,跟出去的小丫头当时被小妹支使着去摊子上买东西了,回来就看来那两人已经被人群围观了。
“小妹被欺负了?”慕长云一听又是宋家人,顿时语气就危险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来,心下自觉开始思量要怎么帮自家小妹讨回公道。
这头慕长思一见就知道自家哥哥瞬间就又进入了护短不讲原则模式,顿时哭笑不得:“哪能呐,我们家慕三小姐可是厉害了,把人家宋家小公子给揍了,还把人早点摊上的热豆花扣人脑袋上了。”
慕长云听到这,这才想起来,前世貌似也有这么一出,那会儿他正好为了处理宋家事儿出门了,等知道这事儿也没太放在心上,宋家那小子浪荡子的名声本就不好,自家小妹见到了,想揍就揍呗,完全没必要计较,于是不了了之,谁能想到在自己死后,宋家这小公子居然还打上了自家妹妹的主意,跟他哥哥一起步步紧逼,还用了不少暗地里的手段。
不然依照自家两个妹妹的性子,哪怕真的被江昊阳的甜言蜜语哄骗,也不会这么轻易便一起下嫁给了他。
算起来,这倒又是一笔账。
哼,宋家。
另一头慕长忆顿时装不下去了,唧唧喳喳地就开始跟哥哥告状:“揍的就是他,那人一直盯着我看,还故意在我旁边跟他随从大声说些不好的话。”说着,她又委屈地瘪了瘪嘴,义正言辞道,“哥哥,明明就是他欺负我,我只是报仇!”
一看小妹又开始了久未见到的胡搅蛮缠,慕长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顿时把还想开口和也想开口的两个妹妹齐齐吓住了。
见自己的微笑亲善形象没有得到正面回应,慕长云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
哼,对你们笑还挑剔!
第二章
白做了表情是一回事,只是对妹妹还是要教育一下的。
且不说她自己一个年轻姑娘只带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去早市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是不是危险,这遇到事儿的处理方式实在是太直接了。在家里各种装各种耍宝各种坏主意,怎么一跑外面去就只会简单粗暴了呢?
那会儿在那江昊阳的后院争斗中,自家小妹最初可没少吃这样的亏。
不是说要把自家单纯可爱的小妹教成个阴谋家,但遇事不要太冲动,处世懂得方法也是需要的。
且不说慕长云这么个面瘫寡言的家伙要怎么教导自家跳脱的小妹新版厚黑学,一边慕长思看着兄长又一次从面瘫化身鸡婆碎碎念,背景音小妹各种插科打诨不靠谱,却浅浅的笑了。
真是个幸福快乐的午后。
与妹妹们相处得越是温馨,自己上辈子的死亡就越是如同一把悬挂在头顶上的刀,不彻底解决简直让人寝食不安。
说起来,上辈子慕长云意外身亡的事儿,其实挺乌龙的。宋家为了算计死自己做了一系列的准备,而他却竟然死的如此干脆利落,估计宋家在自己死后除了庆祝,也为白做了布置而懊恼。
之后每每想起,除了无尽的悔恨之外,也充斥着不甘,自己怎么能死的这么轻易呢?轻易到如同一场闹剧,毫无意义;轻易到谁也未能预料,让家中所有人措手不及。
他至今还能记起自己死去的前因后果,甚至每一个细节。
事情的发生突如其来,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而自己则是唯一一个倒霉蛋,只因为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错误的位置。
一场完美的意外,一个隐秘的阴谋。
于是慕家灰飞烟灭。
狠狠地闭上眼,他不能继续想那些过去了。
重生一次就是新的开始,回忆只应是对未来的警钟,而不该是毫无用处的怨恨。
这次他对于宋家的挑衅不作理会,幕后之人必定不会就此作罢。宋家看似与北山中流窜的盗匪有所勾结,实际上也不过是被利诱后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幕后之人针对慕家针对他的理由,慕长云并不知晓,也没多大兴趣知晓。对方隐在暗处,目的却很清晰,就是慕家的消亡。
而这恰恰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慕家的财富,是先祖们的心血;而慕家的成员,本就稀少,是他最重要的亲人。
或许他可以与远在徐州的叔祖联络一下。
当年叔祖身为慕家的小公子,备受宠爱,却决意离开这个经商世家,为了一名江湖女子,一头扎进了纷乱浮华的武林之中,爷爷一直是放不下的,直到死去,也没能联系上他。
如此无情,把家人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慕长云最初不是不埋怨的。
直到后来,飘荡着看到叔祖痛惜悔恨的泪水,才明白,所谓的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一手创立的武林中赫赫声名的慕家,叔祖自己却陷在各方势力之中不得脱身,害怕自己连累家中,又愧疚于年少时的意气用事,才多年不敢联系。
慕长云理解他的用心,却并不赞成他的做法。
家人,就应该同舟共济,齐心协力面对困难,才能一起渡过难关。什么都想着自己扛,最后的结果就是被人逐一击破罢了。上辈子慕长云不是没有怀疑过慕家遭受的一切,正是那隐藏的势力想要对付叔祖一家,才折腾出来的。只不过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让慕长云明白,慕家老宅一脉,与叔祖一家,同是对方要铲除的目标,并没有谁主谁次之分。
一时间也想不出太多头绪,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至于理由,呵,反正就是为敌,要什么理由!敢跳出来,就等着被报复吧。
平日里,午膳过后的时间,只要没有重大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