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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唐ii:剑器-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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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紧跟着,李浅墨就感到五姓子弟已兴奋欲狂。

——杀了他!杀了罗卷!那是无论在大野龙蛇间,还是在五姓门第内,都是一件极为殊耀的事了!

何况,还有汲镂王家的,一个名字都那么好听的王子婳在等着。

而王子婳,那想象可知的明霞般姿容之畔,近处浮的是珠光,远处裹挟的是五姓中最为豪富的汲镂王家那泼天富贵的金纱般的光芒。

除了备防的,五姓子弟近百人几乎已倾力而出。

罗卷的受伤给了所有人希望。

此时他缩如尺蠖。

可接着,他——展、如、游、龙!

大野中,蛇鼠横行,龙涎满地,可若细论起,还有谁可以当得上矫若游龙的称誉?敢以“游龙”为号的,除了罗卷,还有谁个?

李浅墨纵目东南,只见那片桑林之上,枝丫上的积雪忽纷纷坠落。那一道雪痕飞快地向南画过,那是一道触目可见的雪廊,像一条夹道中,雪籽与阳光齐落,那正是罗卷奔腾的方向。

那一道雪瀑,曲折前行,蜿如龙迹。

桑林中,罗卷终于锁定了目标。

然后,一切都停了。只听一个清朗的男声道:“指挥这场杀局的是你?”

桑林上空的雪落得也慢了,像一场狂风,一场龙驭骊翔后的鳞羽遗迹。

“游龙”罗卷的尺蠖剑,想来已停在那主阵人的喉边。

好半晌,才听明先生强自镇定后的声音:“你辱我太原王门太甚,辱我主人太甚!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也出不得这阀阅大阵。主公已传下话,谁杀了‘天罗卷’,谁就可以此为聘,迎娶我们二小姐子婳女史。”

说着,明先生忽放声大笑:“只凭此一条,五姓中所有子弟,欲杀你之人,没有三千,也有两千九。你永生逃不出这‘屠龙’之令的。”

五姓子弟都静了下来。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明先生是汲镂王家除了家主王乘禹外第一重要的人物。没有人敢轻易误了他的性命。

罗卷分明沉默了下,忽纵声而笑:“大野规矩,人若图我,我必灭之!”一顿忽笑道,“可谁说你想杀我,我就一定要杀你?”

他声音未罢,人忽挟剑飞遁。

他这一式,缩如尺蠖,展若游龙,在“阀阅大阵”中,人人以为他必杀明先生之际,出人意料,猛然远逸。竟借此一隙之机,窥破阵法缺漏,尺蠖为形,如雪龙入水,一化无痕。

阀阅大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可如漏缝隙,却须织补。在高手眼中,那织补的时间,却足够脱身之机。

五姓中子弟一怔之下,重组大阵,可罗卷已滑行到阵式边际。五姓中子弟几乎人人大骂——今日大好良机,眼看就要为明先生误去,一时恨不得明先生刚才悍不畏死,一颈向那剑尖撞去!那么罗卷此时,必遭擒矣。

可骂归骂,阀阅大阵已拦不住罗卷的逸去之势。

李浅墨身形一动,知道再迟就来不及了,闪身祠堂之中,一把挟起柘柘,心中想到的却是:尽多可杀人!

——尽多可杀人……原来这一句背后,是更多的不可杀、不必杀之人!

他心中敞亮,几乎开口欲笑。一时只觉得谷神祠门外的春光似乎都破芽欲出了。他只觉得罗卷似教会了自己很多,那倦然傲然的表面下,凛烈尽处是温和,像冬的心子里包裹了一个嫩芽的春天。

他挟起柘柘,就待向西逸去。

可这时,他忽听到一个声音:“五姓子弟,却也被你玩弄得太过轻易了。”

李浅墨一怔,猛地停身。适才,他听出罗卷分明已逸出阵外。可那声音一出,他分明就此被阻。

令李浅墨愕然的是:那声音之下,显出的内息劲气,其沉厚凌厉,绝非寻常。

那来的,分明是个绝顶高手!

却听那声音道:“本来,我不该现身。小儿辈杀敌,我只看着好了。要杀你,也该以一对一,不淌这趟浑水的。

“我跟了你好久了,你很难追。追到时,可惜晚了,满场都是小字辈,我不好跟他们争功的。如果你刚才杀了明明德,然后逃逸远去,我绝不出手。但你这般猫捉耗子,视五姓门下为何等之人?视我山东旧族为何等之物?

“如不杀你,必落得让天下人讪笑!”

李浅墨好奇心起,再也顾不得,挟了柘柘,竟不向西奔去,而是直落向街对面,接着跃上屋檐,要看他个仔细。

却见那茅屋后面的桑树林中,雪泥零乱。那一片狼藉尽处,是那片桑林的尽头。桑林之外,就是田野。以罗卷轻功,一入平畴,单身远逸,那是谁也追他不及的吧?

可一个壮大的身影稳稳地在桑林尽处,背向平田,端端正正地拦住了罗卷去路。

那人年纪似四十有几,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留着浓浓的一点唇髭,那态度,分明有一种中年男人已全不在乎自己形貌的泰然自处。

那人完全没有拉开功架,因为无论怎么站着,是攻是守,他功架已成。

那人,沉得像千斤坠似的,稳稳地立在那里,仿佛足下长出了好多条腕许粗根,直插地底。又像一道坝,拦尽九派黄流。

罗卷身姿挺拔,正立在那人身前。

那人只见脚下生根,罗卷却似挺如一树。他的身姿,哪怕相隔若许年,犹还是当年李浅墨小时一见他时那样的挺然俊俏。

可罗卷的声音沉稳了下来。望着那人,即不跳脱也不飞扬地道:“李泽底?”

李浅墨心中一跳——来人居然是李泽底?

号称五姓族中,壮年之龄的不二高手李泽底?

李姓依族望,在天下人口中被呼为“泽底李”,与“岗头卢”并称。“岗头泽底”四字,已成形容家世繁盛的俗语。

这人在草野中,被人直接以“李泽底”称名。其雄霸之气,并世谁及?

“何必再说?”那中年人忽然出手,端端方方的一掌就向罗卷拍去。

这一式全无花巧,罗卷难得地也正容相对,不知怎么,他似为惜剑,竟将刃藏肘后,以剑柄为锋,向前击去。

突然地,两人身子就顿了顿——像两根桩子似的向地上顿了顿。

李泽底面色一黑。

李浅墨只见罗卷肘后的尺蠖剑忽一阵蜷曲。

二话不说,李泽底第二掌又平平击来。罗卷犹藏锋肘后,以剑柄相迎。这一次,只见他肘后的剑锋颤得越加厉害。

他们两人出招都似缓缓而出,如遭重力。

李浅墨紧张得都不敢呼吸,眼见得罗卷肘后之锋越颤越烈,竟至蜷曲,直至最后,都蜷如尺蠖,浑圆如蛋。

他情知,罗卷功夫,并不以力胜,所以他分明是在以剑卸力。

耳中只听到两人都重重一哼。

他们收势也都极缓慢,仿佛是怕给对手留下哪怕一隙之机,让对方有反击之隙!

那李泽底侧身收掌之势,仿佛练功时收功也似。罗卷的尺蠖剑越向回收,剑刃就越长,慢慢伸展,可两人口边都隐有血迹。

谁都不知道他们要收多久。

猛然地,李泽底第三掌重又击出。

这一击,李浅墨只觉眼前如受重压,忍不住跟着哼了一声。

他仿佛感觉,那泽底的无穷黑沼,竟借着那一式狂泻而出,狂压而下,泥石奔流、腥稠泻地,黑狱突临一般,直要笼罩、沉陷罗卷于万顷泥沼之下。

而罗卷身后,近百名五姓子弟已黑压压压上。

那阀阅大阵重又成形,密实实的,层级分明,等次森严,威临罗卷背后!

而这时,罗卷已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却见他突然出手。这一下却改慢为快,且是极快。

那尺蠖剑猛地在他肘后翻出,他逆肘出剑,那剑挟着刚才的蜷曲之势,竟弹出了一道跃龙。

——大野龙腾,想来不过如是!

那尺蠖剑龙鳞暴涨,光耀桑林。罗卷身形飞起,欲以那天罗舒卷之势,逃出那泥沼黑狱、阀阅大阵之外。

一场大战,转瞬将至!

哪怕李浅墨虽眼见着罗卷那“天罗卷”、“尺蠖剑”将作飞腾。可他心中明白,罗卷已无机会!

——漫漫大野,仅此游龙。

可惜,无论是李泽底,还是阀阅大阵,若只当其一,罗卷都还有机会。而现在,他腹背受敌。

李浅墨的拳头忽然握紧。

他手心出汗,只觉得披风内的“吟者剑”这时都抖然而颤。

他唯一要想的就是:自己若出手,以自己的全无经验,会不会白给罗卷添乱?

可就在这时,一片马蹄声忽然传来。那不是一匹两匹马,而是不知数十还是上百匹马。李浅墨第一反应就是:“响马”们回来了!

可是——不!

他期望着“响马”重来,当年,隋末乱世,就是那批响马,那曾经的大野烽火,烧痛了旧日门阀望族。

可惜来的不是!

那沉压压的马蹄声,奔腾郁怒,沛然雄壮。

李浅墨心生绝望:当此危局,难道五姓中备的,还有援兵?


第五章 华丽缘

夕阳西下。

这是立春以来头一个温暖的夕阳。所有人都已散尽的许铺街上,空落落地正好迎接这充满无数善意的阳光。

尘土是阳光最好的伴侣,只要光线适和,它们就会在那光与光的交叉间跳起舞来,因为只有那一刻,他们才可以把自己想象成金色的。趁着那一点微暖的地气,在想象中自己长出了脚,那脚在光线中却变成了翅膀。

那一种踢踏的快乐很少有人知道。

而李浅墨,跟随过一个舞者日久,他是知道一个舞者的快乐的。

所以这时,他静静地躺在不知谁家的一个麦秸垛上。

收割过久的麦草本身带着略呈灰败的色泽。

但这时,阳光恰好。夕阳华丽丽地落下,那麦草也自显出一种金黄的光晕。虽然麦草垛上还积着点雪,那雪这时正枕在李浅墨的脖梗子下,可这让他非常快乐……

漫漫世路,坎坷生年,身上的皮屑脱落下来,带着所有的过往,和着这灰尘,在那夕阳中舞动。

刚才的险局恍如一梦,又在他眼前浮起。

那一触即发的局势,如同一场末日之战。没有人知道,那末日,是针对罗卷、李泽底还是那么多五姓子弟的。

可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拢乱了一切。

那雄沛豪壮的铁骑之声,决不似响马。响马的铃声蹄响更多一份野逸狂悍,可这铁骑之声似是比响马来得更加恐怖。

蹄声乍起,突然地,五姓子弟就走了,然后李泽底走了,最后连罗卷也走了。四处的桑林重显空落,围着这响马撤尽后的许铺小镇。

所有人散尽的许镇小集更显出一种空落宁静。当真是世事如棋、而人生如弈。

这算一个开心的结局?

李浅墨想,但那就是一个开心的结局。

那结局让李浅墨觉得,这小镇,这空空的街道与那空空的阳光,让他看来怎么都像一个童话。

——这童话没有被接下来的车声打破。

像是一辆童话里的车子辘辘地驶进了另一个童话。那车轮声很好听,里面夹杂着银器的脆响。李浅墨侧过脖子,果然在路上看到了一辆朱轮的马车。

鲜红的轮子,朴实端丽的本色车厢,拉车的是三匹体型匀称却温驯和善的马,车辕上架车的是个女子。

她没带仆从,居然一个人驾车走进这刚经过惨斗的安宁小集里。

她轻巧巧地停车,轻巧巧地下辕。不知怎么,看她收鞭、下辕、停车、拴马,都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味道。再粗糙的活计,在她手下做起来,也让人觉得,贵比王侯。

李浅墨注意到她穿着一双高齿木屐,这让她的脚步声听起来“笃笃”的,像木头的槌敲在木头的琴上,她就是那琴上的音乐。

只见她衣如云绡,发如翠雾,天边仿佛为她的到来特备好了霞彩,凡她所经,就见一片霞彩笼罩在那本平常的事物上:耙犁、石臼、车辕、草垛、拴马桩……被那光彩一披,都显得亲切美好。

李浅墨望着她的脸,想起那日小店中,正是她突然走来,冲自己拜了三拜,拜得自己直到今日都恍然失措。

那女子望着他,好半晌:“尊师……近来还好吧?”

原来那三拜,是为了肩胛。不知怎么,李浅墨听她说起“尊师”两字,总觉得里面像饱含着一种情感。

——师父认识她吗?

却见那女子好像读懂了自己的心声,嗟叹道:“他可能早已不记得我了。但承其大恩,我真的没齿难忘。当年河北乱时,如不是他,那刘黑闼……”

她轻轻叹了一声,没说下去。

李浅墨也没说什么。

关于师父,肩胛那最后的时日、他已离开的结局,他总觉得:那是肩胛独自留给自己的最后馈赠,无论那里面有多少伤痛苦涩、快乐悲欣,在他、是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却见那女子忽仰头向天,露出一段素颈,喃喃道:“其实我打听他,也不全出于问侯。”

她颇为自惭,但还是叹了声接道:“可我是个女人,私心本重。这一次,我的事,除了他,只怕再没有人可以援手了。”

——她的事?李浅墨忽然猜到了她是谁。

王子婳。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陡然冷硬。

她有什么事?为了她,五姓中人,已在全力追杀罗卷。甚至当日旗竿栈中,她卑词厚礼,请动谢衣、邓远公与鲁晋三人……如今回想起来,只怕也不过是为了追杀罗卷。

想到这儿,李浅墨身上猛一激灵。

他是亲眼见过谢衣、邓远公、与鲁晋三人的。单以修为论,哪怕他涉世未久,也看得出谢衣与邓远公两位,只怕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就算不及李泽底,但可能也相差无多。

何况还有那手下众多,在草野龙蛇中人脉极广的鲁晋!

如果这些人一起追杀罗卷……李浅墨身子猛地一颤:我要帮他!

“我师父是不会帮你杀他的。”李浅墨闷声道,“我也不会。”

他声调略显讥讽:“你再去用你的金珠宝贝、童儿舞女去求别人吧。”

想起刚才那场大战,罗卷几乎九死一生,他突然怒火填膺:“可他,倒底犯着了你什么?”

王子婳怔了怔,隔了会儿像才明白。

一时,她滋味难言地喃喃道:“是呀,他倒底犯着了我什么?”

她轻轻一抖,自问般地喃喃道:“他难道没犯着我什么吗……”

她絮絮而问,像要跟李浅墨情商一般。

看她那神态,李浅墨只觉心里一软。那感觉,仿佛她要请普天下无论谁来帮忙,只怕都无人能加以拒绝的。

然后,却见她一抬脸:“小弟弟,如果我告诉你……他奸了我呢?”

李浅墨猛然一怔。

却听王子婳道:“不错,他是诱奸了我。五姓中人全力追杀他,就是为他诱奸了我。崔、卢、李、郑,外加上一个汲镂王氏,自汉以来,数百年的家世,数百年的声名,就被他这么横加玷污了。我们这几家,一直混得不错,哪怕改朝易代,总是一度度东山再起的。可入唐以来,这累积的家世,突然一下子好像都不太管用了。所以,五姓人家现在更在乎他们的家世清名与血统的纯正。而清名与纯正恰要体现在婚配上,所以,他们现在也更在意……女人的贞节。”

她脸上略显酡红,说起来庄重已极,可酡红起来的脸上,却另有一种谑笑之味,那里面潜含着一种李浅墨还不能读懂的风情。

只听王子婳道:“我是汲镂王家的女子,身份何等尊贵?何况近年来,崔卢李郑,这关东四姓,不得不在乎家声了。朝廷既不看重我们,五姓中人总要更自高身价些,以求自重。所以五姓子弟,一向互为婚配。据说娶了王家的女子,是有镶金镂玉之美的。”

“所以,我可是天下名门中的宝贝啊。”她望着李浅墨笑了笑,“何况老天还生就我这么个模样,不倾人国,也倾人城。你可知道当一个宝贝是什么滋味儿?

“而你执意维护的那个罗卷,他是幽州侠少,游剑天涯,据说侠名极重。谁知、却干起了采花贼的勾当。无端端地,不顾我关东名门的家门清誉,贱视我太原王家的高墙重院,逾其东墙而搂其处子,当真是:狂童之狂、也且!

“难道你还觉得,他不该杀吗?”

李浅墨怔怔地望着王子婳,却见她一揽裙裾,竟在自己身边的麦秸堆上坐了下来,全无顾忌地自管自喃喃道:“何况,我头一次见到他,就恨死他了!

“那一次却是他跟我堂哥结仇,说好在太原一了恩怨。可不知怎么,我堂哥那天居然怎么凑也凑得人手不够。也是,我们王家一向人丁不旺。何况人家知道对方是罗卷,就没有人愿意帮他计较了。

“我听说了,一怒之下,知道堂哥不会去,所以就自己去了。那一天,我还是带着卜老姬,驾的这辆马车。去之前,还特意挑选了半天的衣衫。我知道,我要去面对的是一场仇杀。可当女人真好,哪怕是两军对垒,再大的杀局,那之前,你保证还有心情去关注今儿打算穿什么的。

“虽说他号称‘天罗卷’,可论起功夫,我未见得怕他!男人有什么,有勇无谋而已。我自幼习练‘静女姝’一门功夫,也未见得弱过于他。不过,他在草野间声名久播,据说有鸣珂佩玉之美,高卓瑰异之姿,我当然要好好挑挑衣服,就是单看风姿,也要先压倒他。”

她平心静气地说话,无遮无拦的,不知怎么就叫李浅墨对她多了分好感,听到有趣时,差却笑了出来。

“可我一见到他,就气懵了。这个号称大野头牌玉的罗卷,居然蜷在一个又昏又脏的小酒馆里,下巴上的袍子上都沾着酒渍,唇上参差地露着点髭须。一点胡子长得既不少年也不磊落,整个面容七零八落,像暴殄天物似的糟塌自己的五官。

“我看到他时,只见他眉毛斜着,睫毛乱着,头发蓬着……连嘴角都是歪的。一身酒气,穿着不知哪年没洗的皮袍子,跟我想像中的全不一样。”

她双目望向西方,轻轻道:“要知,那天我装束极正,戴了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好的钗环,穿了那件从不舍得轻易穿的‘一点白’的集腋裘,选了日光正好的欲斜之时,为这一场决战,我悉心准备,要跟一个配得上的人,在一个配得上的时间,好好打一场配得上我的决战。”

她眉毛轻轻一剔:“想要我出手容易吗?在那以前,我就算手痒,也不过隐姓埋名,在暗地里教训些草野龙蛇而已。那可是我公明正大的头一次出马……”

李浅墨静静地看着她的怒色,感觉一个女人的心绪真是天边晚霞般不可揣测。方还彤红,却忽幻金,一瞬又掺上铁青色了。

他只觉得她那怒是真的,可里面的爱娇带煞也是真的。

却听王子婳怒道:“我第一感觉就是上了传言的当。我虽然并没有多少闺中密友,可丫头枇杷一向消息灵通。早听说他是一个长得最端正的采花贼,多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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