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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我缠住妈妈不放?此时,我似乎成了一个拖妈妈后腿的坏女儿。当然我并非不理解妈妈,她这样做不全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我好。
而我当时犹豫不决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不想作为你的妹妹留在这个家里。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即使追根溯源,我和你的祖先曾经是兄弟,我也不想被这道枷锁所束缚。我很快就是大人了,难道把我上到你家的户口薄上我们就会成为亲兄妹?这实在是太勉强了,我无法接受这个关系。我们虽然近在咫尺,却犹如远在天涯。
让我考虑考虑。
我只能这样回答。留下凉透的咖啡,妈妈从座位上起来。我送妈妈到公共汽车站点。我们坐在木椅上等客车时,互相回避着对方的视线。说不定此次一别将成为永别,可是我们却无话可说,这让我心里说不出的悲哀。
你别担心,舅舅会好好照顾你的。
妈妈掏出手帕擤了一下鼻涕,可是并没有鼻涕,而是眼角上挂上了晶莹的泪珠。我没有问妈妈要去哪儿,我不想让她难堪。
客车到了,妈妈突然忙乎起来。似乎要在这一刻做完她从前没有做完的事情,她急忙到卫生间去擦被泪水打湿的脸,然后回过头来又拍了拍我肩膀,拉了拉我的衣角,最后把小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来,用嘴吹了吹,又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吧。
妈妈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一刹那,这些年来的委曲和悲伤一起涌上我的心头。这枚戒指是爸爸送给妈妈的结婚礼物。她说爸爸只给私奔似的嫁给他的妈妈戴上这枚戒指。妈妈说,虽然那时很穷,可她却很留恋那段日子。
你也是知道的,我的家生活并不是一直很穷。大概我十二岁的时候,爸爸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工厂,经营还不错,此后日子过得一直挺好,直到我到你家去之前。
妈妈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然后默默地注视着我的手。你的手指很像你舅舅,每当想念娘家时,妈妈总是说这样的话。她说舅舅的手巧,是因为他有修长的手指。
舅舅的手的确很巧,你的滑冰车坏了,录音机出了故障都是舅舅亲手修理的。记得有一次他还给你做了一个火箭模型飞上天空,你为了寻找那个坠落的火箭模型,在草地里爬来爬去,把裤子全弄脏了。
我弹得一手好钢琴大概也是因为长着像舅舅一样修长的手指吧。可如今,那架印着我无数手印的钢琴不知落入谁的手中……每每想到此,我都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妈妈不住地向窗外挥着手,用她那只没有戒指的空手。我决定不再流泪,因为我清楚泪水改变不了什么。
至今我还戴着妈妈送给我的这枚戒指。这是除了十八年的岁月之外,我在父母那里得到的惟一遗产。
三、需要沉默时
麻木会掩饰许许多多的痛苦和难堪,而遗忘却让曾经的痛苦和难堪的记忆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岁月不仅会抚平你心灵的创伤,而且就连痛苦也要包装成一种美丽的回忆。
路灯对面的房间
我准备在大学附近租一个房子。离开小阁楼的那天,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这是预示着这个冬天结束的最后一场小雨。你正在客车站等我,嘴唇有些发青,湿润的头发上冒着热气。我用责怪的目光望着你,你在原地跑了几步说:
我是这么跑过来的。
你把我带到二楼的茶座。那是我第一次到茶座。你似乎很冷,恨不得把那个小炉子抱起来,我心里真的好想为你握住那冰凉的手。
坐下后我四处张望,这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神秘。普通的茶几上放着白色的烟灰缸,软包的椅子已经褪了色。除了那个亮着灯的鱼缸外,茶座整个氛围是灰暗的。说实话,我心里有些失望。鱼缸里几条大眼睛的金鱼在游动,带起水里的分泌物和浮游物。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与你第一次喝咖啡。我想象中的那个地方有一个一眼可以望到蔚蓝色大海或者湖水的大玻璃窗,街道上乐师摘下绅士帽放在一边,全神贯注地拉小提琴……
现在有点淑女的模样喽。
你的话让我有点感激,假如你再称赞一下我剪的短发和烫出微微波浪的刘海,我也许会感动得流泪呢。然而,我并没有期待你的称赞,因为你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对女孩子的发型变化,想吃的东西,想去的地方总是不太关心。
是我自作多情,你一句不经意的话竟然让我喜不自禁,可后来它又变成一个痛苦的回忆留在我的心中。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一个多愁善感,喜怒无常的人。
我也得找个房子,升入本科后就得搬出宿舍。
那天,我们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房子。你把我送到旅馆后回了宿舍。那个独自度过的夜晚让我十分害怕。那天,我第一次感到与某个人在一起是一件多么温暖,多么感激的事情啊。
我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隐约的期待与兴奋让我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想到今后的四年,我将与你共同生活在这座大都市的天空下,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我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两天才找到一个房子。虽然不如小阁楼那么舒适,不过我觉得没什么。我很感激舅舅,是他给我交了学费,还为我付了房租,让我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可是你似乎很不放心,担心我不会烧煤,做不好饭。
小心冒烟哪。
其实我心里也很害怕。从今以后,我要在这个小房子里独自生活,可是生病的时候,孤独的时候,特别想念妈妈和爸爸的时候,我一个人如何去承受……
庆幸的是,这里有个小小的院落,里面种着一棵紫丁香树。我想,春天在墙下种上美人蕉和花草一定会很美。
房子租下来之后,我们去市场买东西。我从来没有独立过,不知该买些什么东西。我按照你的指点,首先购买了简易衣柜、书桌和被褥及厨房用具,然后买了下一顿要下锅的蔬菜和食品。我们拎着大包小包上了出租车,我觉得有些对不住司机大叔。
放好东西后你要回宿舍,可我一再挽留你吃晚饭。可是把米和蔬菜拿出来之后,我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你说先把饭做上后再挑蔬菜。
我们决定做鲜鱼火锅,可是我不得不求助于你。你非常麻利地帮我削土豆皮,挑蔬菜,然后告诉我如何做。最后,你把汤里漂的一层油舀出去,让我尝尝味道怎么样。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品尝到自己做的食物。
晚饭你吃得津津有味,可我却无地自容。吃过晚饭,你说得把东西搬到租房里,便起身告辞了。
你走了之后,夜幕降临在这个小屋。从窗户上可以看到街道上的路灯。路灯照得厨房很亮,不必点灯了。我慢慢地刷着你留下的空碗,不知怎么,心里有种深深的失落感。从那以后,每当我刷碗时,心里总有一丝悲伤的感觉。因为有些时候,我们必须抹去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我把剩下的大米装入米箱里时,突然发现大米中有什么东西。我突然心发紧,停下来去摸它。原来是几张纸币和一张纸条。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打开了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这样一行小字:
按时吃饭,这是给你的零用钱。
看完你的纸条,我把双手紧紧交叉在一起,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你把你的零用钱分出一半送给了我。我没想到有时喜悦也会让人感到心痛。
波斯猫
我很快就适应了大学的生活。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了自由和解放。没有人干涉我,也没有人来关心我。
我所选择的专业并不那么理想。其实我很想学天文学专业,可是这所学校没有这个专业,我只好选择了物理专业。想学天文学本身也许是欠考虑的,一个女孩子家整天研究天空和星星做什么呢……
我还参加了丹田呼吸协会。起初我很惊讶,谁不呼吸呢?为什么要组织呼吸协会?后来,我渐渐明白他们为何为了呼吸而聚在一起了。有一位师姐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呼吸是一个人死去时的最后的呼吸。
有一段时间我过得很愉快,和朋友们一起去旅行,还学会了喝一点酒。可是过了一个学期后,我便厌倦了学校的生活。每天重复着昨天的一切,吃完早饭后上学、听课,吃了午饭后见协会的朋友,晚上和朋友们一起玩,每天都是如此。
渐渐地,我感到很无聊了。我不愿意走进空荡荡的房间,因为等待我的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餐具和堆在一起的被褥,还有偶尔让我惊慌不已的蚂蚁们。
蓦然,我感到不能再这样生活了。我一直得到舅舅的资助,可是这些日子,我为了忘掉自己,连恩人也给忘记了。于是,我决定去打工。
到披萨饼店打工的第一天你来找我,与曾经一起去旅行的朋友们一道。说心里话,当我再次看到那个女孩儿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把披萨饼切开后夹到你的盘子里,最后还为你擦去嘴边的菜汁。想到本该自己去做的事情,却让别人去做了,心里感到很不快。
可是更让我恼火的却是你的态度。你的朋友……那个白脸的小伙子,你让我坐在他的旁边,还开起了玩笑。
看,蛮般配的嘛,其实,今天是他缠着我要到这儿来的。
我心中突然涌出一种背叛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结果弄翻了桌子上的可乐。可你却笑嘻嘻地说:
瞧,还不好意思呢。
其实命运早已为我们做了安排,以我们的意志是无法扭转它的,可当时我并不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离开之后,我仍然像丢了魂似地站在那里。干活的时候,我几次被桌子绊倒,饮料洒了一地。
干完了活,我便径直到你的住处去找你。可是屋里没有点灯,过了午夜你也没有回来。我从黑暗的小巷里走出来时,觉得自己很傻。在茫茫人海中,为什么单单选择你,选择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一个暑假你也没有露一次面。起初我以为你下乡搞医疗服务,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后仍然不见你的影子,这时我才知道你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没想到你的不在会让我如此焦躁不安。我经常在你的租房门前徘徊,晚上为了买一斤豆芽,我绕很大的圈子到你的住处附近去买。而你却像在与我捉迷藏,连个影子也找不到。
我给舅舅家里打电话,才知道你到印度去旅行。我赶紧打开世界地图,用手指摁住印度,可是你在那片广阔的土地上的什么地方呢?
不辞而别倒没有什么,最让我忍受不了的是你的沉默。我对你意味着什么?
难道我就是如此卑贱地存在吗,去旅行时连个招呼也不值得打一下?
一个月后,你终于出现了,脸晒得黑黑的。不出我的意料,你到喜马拉雅山下从事医疗服务去了。你把几张照片摆在我的面前,为我一一说明。照片上有黑瘦的孩子、身上缠着许多布的目光空洞的姑娘,还有在牛车上招手的老人。蓦然,你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对我说:
我觉得选择当一名医生是对的,如果不到印度,也许这辈子一直会为选择了医生这个职业而后悔呢。
随后,你给我讲起了那个地方被污染的饮用水、威胁着孩子们的寄生虫、因没有消毒药品而化脓的原住居民的伤口。你的话让我很感动,可是,可是需要你来抚慰和医治的患者就在你的身边啊。你可知道,有个人在为你担心,为你心痛,为你憔悴……真正需要你医治伤口的人是我呀。
你不在的日子里,同系的一个朋友送给我一只猫,这是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有一种贵族般的气质。与小波斯猫同处的日子里,我唯一学到的就是沉默。
我有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就像积食不消化。大概我的身上也有一个储存袋吧,把平时想说却未说出的话统统积在一起,渐渐的,它们就像一块块砖头积累起来,最终让你憋得喘不上气来。
你也知道我是很害怕动物的,可是我为什么会欣然接受这只猫呢?这是因为,有些时候动物比人类更容易亲近。
然而,这只小猫却未能存活多久。起初它因想妈妈整天发出婴儿般的哭泣声,渐渐的它似乎精疲力竭了,不哭也不叫。后来,便拒绝吃食。我带它到动物医院看病,给它打了针,吃了药,还给它买了高级的食物,可它除了喝一点点水外,什么东西都不吃。结果它还是死了。
望着这个死在我面前的弱小生命,我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该如何处置它。偏仿佛它是被我勒死的,让我感到后背阵阵发凉。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结束。
我害怕极了,一个生命死于我的手中。这时我才明白,抚养一个生命不仅需要深深的爱,而且还需要无限的责任。
圣诞节,蜡烛
桌子上的洋蜡已经用了好久了。融化下来的蜡烛已经盖住了蜡台,还在旁边隆起了一个小峰。如果再在那里插上一个芯,就会成为另一支蜡烛了。
书架上至今还插着你送给我的那本书。送我书的那天正是圣诞节,你随书一起送给我这支红蜡烛。当时我很苦恼,不知该送你一件什么样的礼物。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你匆忙赶到客车站送我的情景。当时,我很想为你温暖一下冰凉的手。于是我到百货公司买来黄色的毛线,开始编织毛线手套。上女高的时候曾学过编织,可织起来并不容易。织着织着不是丢一针就是多一针,拆了织,织了诉,不知让钢针扎了多少次,好几次差点哭鼻子。
每织好一个手指,我都有一种拥有了你一个手指的感觉,我真想把你的手紧紧地织进手套里,让它逃不出我的手掌。
圣诞节的前一天,你和朋友们在汉江附近租了一个孟加拉式的小平房,当然那个女孩儿也在其中。我故意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并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嫉妒,可那个女孩儿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故意与你亲近给我看。
我们在小平房前点上篝火,唱起了圣诞节之歌。这时,天空突然奇迹般地下起雪来。然而,喜悦与悲伤总是相伴的。我的后面还隐藏着另一个我。前面的我因能够和你共度圣诞节而高兴,而另一个我却因不能独自与你享受这份快乐而伤心。那天,你兴致很高,但并不是因为我在身边,而是因为有你的朋友和那个女孩儿,还有酒、歌、飘落的雪花。
那个女孩儿微微的醉态似乎让你更加兴奋。你似乎在期待着那个女孩儿倒下。难道男人都是如此吗?还没有得到女人的心,却卑鄙地希望她倒在自己的怀里。
可是那个女孩儿很顽强,虽然醉意朦胧,却一直没有倒下。
有人曾说,来到这个世界上只爱一个人是野蛮的行为。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有恋人的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也没有理由只为一个人而生存。可是你却像一个傻瓜,眼里只有那个女孩儿。
爱是温暖和迫切的。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是如此,可我觉得那个女孩儿既不温暖也不迫切。我多么希望能把你对她的欲望转移到我的身上来啊,可是我却无能为力,隔在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实在是太高太坚固了。假如我们只是萍水相逢,那么我的痛苦不至于如此巨大。
爱,不会因厮守在一起而得到满足,如果得不到对方的心,那么厮守又有什么意义?每当想起我们的因缘,我总是不寒而栗。一种孤独,一种仿佛被抛弃在荒野中的恐惧不时向我袭来。有时我觉得自己仿佛走在林海雪原中,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脚印。走啊走,结果走到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尽头。
但我内心深处仍然抱着一片茫然的期待,期待着有一天……就这样不停地走啊走,前面出现一个属于我的好地方,在那里我会找回很久以前失去的“我”。
在小平房里住了一夜后,第二天凌晨,我独自走到江边。由于一夜的狂饮,你和你的朋友们还在梦乡中。雪已经停了,外面很冷。昨夜的篝火已经被大雪埋没了。灰蒙蒙的水雾笼罩着江边,被潮气打湿翅膀的小鸟们在江边低低地飞行。我站在江边,心中一片茫然。
世间万物都不是静止不变的,就连草叶上的露珠,最终也要离开小草融入到大海中。可是,我觉得我不应该过早地学会与心上人分别,过早地品尝到爱的痛苦。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我心情异常郁闷。
需要沉默时
就这样你走了,好久没有音讯。我到你的住处去找你,可房东大嫂说你搬到了朋友的家。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够理解你痛苦的理由。可是,你逃避了现实,就能抹掉心中痛苦的记忆么?
时间才是愈合伤口的良药。在那曾经受过伤的地方,也会慢慢地长出新的肌肤,再深的伤口最终也会结痂的。假如没有人用尖尖的指甲去抓挠,那么疤痕也会渐渐地被岁月所抚平。
麻木会掩饰许许多多的痛苦和难堪,而遗忘则会让曾经痛苦和难堪的记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岁月不仅会抚平你心灵的创伤,而且就连痛苦也要包装成一种美丽的回忆。
那个女孩儿离开人世不是任何人的过错,你没有必要为自己是学医学的而自责。要怪就要怪她得了不治之症,要怪就怪她发现得太晚。
我想,她离开人世时也许是幸福的,因为有你守在她的身边。留下一个记着自己的人离开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据说美人在自己最美丽的时候打碎镜子。也许正因为如此,水果即将腐烂时最甜,而人在青春将逝时才最辉煌吧。我想那个女孩儿就是这样的,在她的人生即将走下坡路时遇见了你,并且与你相爱。
我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你。现在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先把你找到。我首先去的地方就是医大的讲堂。可由于是考试期间,我拿着课程表很难找到你。不过还是有点收获,你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你可能在登山协会朋友的房间里。
我从没想过你会搞登山运动,更不敢想象以你那瘦弱的身体如何去攀登那岩石陡壁。走进登山协会的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壁上一幅幅山峰的照片。
珠穆朗玛峰、喜马拉雅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