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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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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有勇气要求别人平等待我。我仿佛看到自己误了玩贝酉克的时间,很晚才懒洋洋走
进范?霍珀夫人的卧室,一面漫不经心地打着阿欠回答她的问话:“我玩过头了,刚和
迈克西姆一道吃了中饭。”
    我实在还是个孩子,竟把一个教名看作非常值得炫耀的东西。事实上,从一开始,
他就一直用教名称呼我。尽管出现过阴霾,这天的早晨把我推到友谊的一个新高度。原
来我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糟糕。他还吻了我,自然而又安静的一吻,使人很舒服,压
根儿没有书本里描写的那种戏剧性,也不使人发窘。这一吻似乎使得我俩的关系变得自
然而无拘无束,一切都简单多了。两人当中横着的沟壑终于填平;今后我要叫他迈克西
姆了。那天下午陪范?霍珀夫人玩贝西克似乎也不像平时那么单调无味。不过我的勇气
还不足,没敢跟她谈起早上的事情。牌局终了,她收起纸牌,伸手去取牌盒,这时她无
心地问起他:“迈克斯?德温特还没离开吧?”我像潜水员离岸时那样稍稍迟疑一下,
终于失却了勇气和苦练多时的自制力,回答道:“嗯,我想是吧。他——我看见他到餐
厅吃饭来着。”
    一定有谁看到我俩在一起,去对她说了。也许网球职业教练来告过状;也许旅馆经
理写过条子给她。我等着她发起进攻。可她仍自顾自把纸牌收进盒子,打着呵欠,由我
在一旁收拾皱乱的床铺。我把香粉罐、胭脂盒和口红一样一样递过去。她收好纸牌,从
身边桌上拿起一面小镜子,又说起他:“挺诱人的家伙。我看就是脾气有点儿古怪,难
以理解。那天在休息室里,我原以为他会作一点表示,邀请别人到曼陀丽去,没想到他
的嘴咬得这么紧。”
    我没答话,看着她拿着口红,在自己硬撅撅的嘴上勾出血红的弓形线条。她把镜子
拿得远些,看着化妆效果如何,一面接着说:“我从来没见过她,但我相信她一定长得
非常可爱、穿着考究,举止出众。在曼陀丽过去常常举行盛大的宴会。她的死实在是意
外的悲剧。看来他一定深深爱她。我得敷上颜色深一点的脂粉才能与这儿的鲜红相配。
亲爱的,给我拿点深色的粉来好吗?把这盒放回抽屉里去。”
    接着,我就帮她涂脂抹粉,洒香水,搽口红,忙得不可开交,直到铃响客来。我迟
钝地端上饮料,说不出几句应酬话;我在唱机上换唱片;我去拾掇烟蒂。
    “小姑娘,最近画过什么素描吗?”一个老银行家装着热情的样子问我,单片眼镜
悬在线上摆荡着。我言不由衷地装出一个明快的笑容回答他:“没有,最近没有。再来
支烟吧?”
    说这话的不是我,我的心根本不在那儿。我的思想在追逐一个幻影,她那影影绰绰
的轮廊终于逐渐显露。不过,她的面貌依然隐晦,肤色尚不清晰;她那眼睛的长相和头
发的色泽都还不甚分明,有待于显现。
    她的秀美是永恒的;她那甜密的笑使人终生不忘。她的声音还在某处余音缭绕;她
说过的话还留在人们记忆中。她曾涉足的地方景色依旧;到处都还有她亲手抚摸过的东
西。也许柜子里还收藏着她穿过的衣服,上边仍然遗留着香水的气味。在我的卧室里,
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本书,她就曾经捧在手里。我仿佛看见她打开空白的第一页,脸上挂
着微笑,一挥弯曲的笔尖,在纸上写下:“给迈克斯——吕蓓卡赠”。那天一定是他生
日,她把这本诗集连同其他礼物一起放在早餐桌上。当他撕开包装纸,解开丝线的时候,
他们俩一起开怀大笑;当他翻阅诗集的时候,也许她曾伏在他的肩头。迈克斯!她叫他
迈克斯!这称呼多亲昵,多帅,叫起来自在极了。家里人可以叫他迈克西姆,也就是说
祖母、外婆、姨妈、婶婶都这么叫他,再有就是像我这样沉默寡言、平庸无趣、毫不相
干的年轻人。而迈克斯是她选定的称呼,这个名字只属于她一人。诗集的扉页上,她就
是带着这种自负写上这个名字的。那种粗大的斜体字,在白纸上飞扬跋扈,这本身就象
征着她:如此旁若无人!如此自信!
    多少次她就这样挥笔给他写信,报告自己的喜怒哀乐。其中有信手写在半张纸上的
便条,也有当他出门时寄去的整页整页别人不能看的家信,上面写着只有他们俩才知道
的事情。她的嗓音在屋子里回响,传到花园,无忧无虑,亲切流畅,就像她在书上留下
的字迹一样。
    可是,我只能叫他迈克西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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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六章
  
    打点行装!起程真烦死人:忙着寻找失落的钥匙,领取空白的行李标签,包装薄纸
狼藉一地,我讨厌这一切。即使在今天,我已习惯于动身出门,或者像俗话说的那样以
旅馆为家,打点行装依然叫我心烦。今天,砰砰关上抽屉,打开旅馆或临时租赁别墅内
那些毫无个性的衣橱和衣架,整理行装,已经成为生活里有条不紊的常规,但我仍感到
悲凉,若有所失。这里毕竟是我俩住过的地方,在这里我们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不管
逗留的时间何其短暂,即使只有区区两个夜晚,这地方曾经属于我们,这里留下了我们
的痕迹。这并不是指留在梳妆台上的一枚发针,阿斯匹林药片的空瓶或枕头底下的手绢。
不,不是指这些物质的有形痕迹;我们留下的是一生中的一个时刻,是思想和心境,是
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这所房子曾接纳我们,我们在这儿互诉衷情,相亲相爱。但那已是昨天的事。今天,
我们继续赶路,从此再也看不见这所房子。我俩身上都发生了些微的变化,再也不与昨
天的自己完全一样了。有时我们在路边小客店歇响吃饭,我走进一间黑糊糊的陌生屋子
去解手。我是第一次捏到这个门把,第一次看到这剥落成条的糊壁纸和洗手盆上方那面
映像滑稽的小破镜。此刻,这一切都属于我,我和这些物件彼此相识。这一切都属于此
时此刻,不是以往,也不是未来。此时此刻我在这儿洗手,破镜子映出我的脸,超越了
时间的流逝。镜子里出现的是我,这一刻仿佛凝滞了。
    接着,我打开门,走进饭厅。他正坐在桌旁等我。我顿时意识到倏忽之间自己又年
长了一些,在人生的道路上向着未知的命运又跨出一步。
    我俩相视而笑,一起点菜用饭,一面天南地北地闲聊。可是我暗暗对自己说,同五
分钟前离开他时的自我相比,我已稍有改变;那个女人犹在往昔流连,我已变成另外一
个人,一个更年长,更成熟的人……
    前几天,我在报上看到蒙特卡洛的“蔚蓝海岸”旅馆换了经理,改了名,房间都重
新布置,里面整个儿变样了。二层楼上当年范?霍珀夫人租用的那一套房间可能已经不
复存在;我的那间小卧室大概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天,我跪在地上,笨手笨脚地替
她的皮箱上锁,当时就有一去不返的预感。
    皮箱啪地一声上了锁,我也就结束这一段遐想。望望窗外,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影集
里翻开了另外一页。远近的屋顶和大海不再归我所有,而是属于昨日,属于往昔。随身
衣物收拾停当之后,房间显得空荡荡,似乎巴不得我们快走,准备明天接待新客。大件
行李已捆扎就绪,上了锁就放在外面的走廊里;小件衣物还得收拾。废纸篓塞满乱七八
糟的东西,快撑不住了。这里有她的药瓶(里面还装着半瓶药)、丢弃的雪花膏罐、撕
碎的账单和信件。抽屉洞开着,镶镜衣柜已空空如也。
    前一天晨餐时,我正替她斟咖啡,她丢过来一封信,并告诉我:“海伦星期六坐船
去纽约。小南希可能生了阑尾炎,所以他们打电报催海伦快口去。这一来我的主意打定
了,我们也马上动身。欧洲委实无聊得要命,不妨等到初秋再来,怎么样,带你观光纽
约这个主意不错吧?”
    这主意比坐牢更可怕。我一定愁形于色,所以她始而惊讶地望着我,接着就生气了:
    “你这孩子简直荒唐,不识好歹!我真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难道不知道,只有在
美国,像你这种没钱没势的年轻姑娘才能过得舒心。男朋友成群,那才有劲呢!都是些
和你门当户对的小伙子。你可以自己找几个朋友,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成天听我使唤。我
原以为你并不怎么喜欢蒙特卡洛。”
    “我只不过是在这儿住惯了,”我可怜巴巴地想出这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心里可直
嘀咕。
    “那么,你就必须使自己也习惯于纽约的生活。行啦,就这么定了。我们得赶上海
伦的那班船,所以立刻就得联系车票。你马上到楼下接待室跑一趟,让那小伙子办事麻
利些。这一整天可够你忙的。哼,这样也好,省得你有时间为离开蒙特卡洛发愁。”她
阴险地一笑,把香烟捻熄在黄油里,接着就去打电话通知朋友们。
    我没有勇气马上到接待室去办这件事,于是,就走进浴室,锁上门,双手抱头坐在
软木垫毯上、事情终于发生,得准备动身了。一切都完啦!明天晚上我将坐上火车,像
个女佣人一样,抱着她的首饰盒子和她在车上用的护膝毛毯。卧车车厢里,她坐在我对
面的位置上,头戴其大无比的崭新女帽,上插一支孤零零的鸟羽,身子缩在毛皮上衣里。
我们将在那阿塞的小房间里漱洗。因为车行震动,房门呕嘟呕嘟作声,脸盆里溅出水来。
毛巾湿漉漉的;肥皂上沾着一根头发;餐桌上的饮料瓶装着半瓶水;壁上则是千篇一律
的通告:“Sons le lavabo setrouve une vase①”。列车吼叫着前进,每一次哐啷,
每一下震动和摇晃都在宣告,我正离他越来越远。而他呢?他也许正坐在餐厅里我熟悉
的那张桌旁看书,既不想念,也不留恋。      ①法语:盥洗盆下有便壶。
    动身前,也许会在休息室里跟他道声再会,但因为夫人在场,仅仅只能偷偷做个仓
促的表示。道别之后,也许会有短暂的沉默,接着相互一笑,说几句客套话,诸如:
“当然啦,一定得来信啊!”“喔,你真客气,我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务必
把照片寄来啊!”“请问你的地址?”“我一定奉告,”等等,等等。接着,他若无其
事地掏出烟来,招呼从身边走过的侍者送个火,而我却在一旁黯然神伤:“再过四分半
钟,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因为我即将离开,因为我俩之间的友谊就此告终,一下子倒反而不知说什么好。我
们就像素昧平生的路人,在此邂逅,既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但是我的心在剧
痛中嚎叫:“我多么爱你,又多么不幸!这一切对我说来是生平头一遭,今后也决不会
有了。”可是脸上还要装出平常的一本正经的假笑,嘴上还得哺哺胡说些什么:“看,
那老头儿多滑稽!他是谁,大概是旅馆的新客。”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嘲笑一个陌生人,
浪费了这最后的时刻。我们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此时我们自己也已经成了陌生人。
    “但愿那些照片印出来还不错,”绝望之中,我只好老调重弹。他回答说:“是啊。
广场上照的那张大概相当不错,那天光线恰到好处。”两人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胡扯,大
家都心照不宣,按着一样的口径说话。其实,照片印出来是不是模糊,或者是否印得出,
我根本不在乎,因为这已是最后话别的时刻。
    我脸上挂着凄戚的苦笑,再一次向他道谢:“嗯,真得再好好谢谢你,玩得实在很
‘来劲’①……”说话时用上几个平素不用的字眼。“来劲”,这个词儿什么意思?天
知道。我可不管,用了再说。那原是女学生观看曲棍球时使用的词,拿来形容过去几周
悲喜交集的感受极不恰当。      ①原文为“rip Ping”。
    接着,电梯门大开,范?霍珀夫人出现在眼前,我穿过休息室向她走去,;他则信
步走回自己的一隅,随手捡起一张报纸。
    坐在浴室的地上,我就这样做着一连串可笑的想象,还想到了旅途和到达纽约时的
情景。我想到海伦尖利的嗓音,那女人简直是她母亲惟妙惟肖的翻版;还有南希,海伦
的女儿,一个成天哭闹的小淘气。我想到范?霍珀夫人将介绍我认识的那些大学男生以
及和我地位相当的银行小职员,都是些长着塌鼻子的油滑少年,轻佻地对我说:“星期
三晚上出去逛逛好吗?”“喜欢爵士音乐吗?”而我还不得不装作礼数周到的样子。到
那时,我一定也会像此刻一样,只想关在浴室里独自出神遐思
    她来了,砰砰地撞门:“你在干什么?”
    “啊,好了,好了。对不起,我这就来。”我故意打开水龙头,在里边忙乎一阵,
把一块毛巾搭上横木。
    我打开门,她疑惑地打量着我说:“你怎么在里头呆了老半天?今儿早上可没时间
让你胡思乱想,要干的事情多着呢?”
    几周之内他自然要回曼陀丽去,这点我敢肯定。大厅里,一大堆来信等着他,我在
船上匆匆写出一封信也混在其中。这是一封言不由衷的信,闲话同船旅伴,仅仅想博他
一笑。读完以后,他把信往吸墨纸台里随手一插,直到几个星期以后,某一个星期天的
早上,午饭之前,他在付账时偶然发现了,这才匆匆目覆。以后,音讯告绝,一直到圣
诞节才寄张贺年卡,让受件人再次痛感你只不过是无足轻重之辈。圣诞贺年片,上印的
可能就是满地白霜的曼陀丽庄园。贺辞是烫金的印刷文字:“祝圣诞愉快,新年如意。
迈克西米利安?德温特。”不过,为了表示友好,他可能破例用笔把贺年片上印着的名
字划去,在底下亲笔写上:“迈克西姆赠”,而倘若贺年片上还有空余的地方,至多再
加上一句:“希望你在纽约过的愉快。”接着,用舌尖舔湿信封的胶水,贴上邮票,把
它往一大堆待发的信件中一扔完事。
    “明天就走?太遗憾了。”旅馆接待室的职员一手拿着电话筒一面对我说。“下星
期上演芭蕾舞,范?霍珀夫人知道吗?”基地,我从曼陀丽的圣诞节回到火车卧车的现
实中来。
    那天,范?霍珀夫人在餐厅吃中饭,这是她患流行性感冒以来第一次进餐厅。跟她
走进大厅,我直觉得胸口阵阵灼痛。关于他的行止,我只知道他白天到戛纳去了,这是
上一天他自己告诉我的。可我还是提心吊胆,生怕侍者唐突地跑来问我:“小姐今天是
不是同往常一样与先生一道进餐?”所以,每当侍者走近餐桌,我就捏把汗,幸好他什
么也没说。
    一整天都在收拾行李。晚上,人们跑来告别。晚饭是在起居室里吃的,饭后她立刻
上床。到这时为止,我还没见到他。九点半钟的时候,我借口索取行李标签,下楼到休
息室去,可他不在那里,接待室那个令人厌恶的职员冲着我笑笑说:“如果你是找德温
特先生,那是白费心了,戛纳方面来电话说,他在半夜以前不会回来。”
    “我要一纸袋行李标签,”我回答说。但从他的眼色我看出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这么说来,连最后一个夜晚也被剥夺了。整个白天,我一直期待着这个宝贵的时刻,
这样一来,也只得由我独自关在房间里苦挨苦度,呆呆地望着我那破旧的皮箱和塞得满
满的帆布袋出神。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倘若那晚和他在一起,我一定是个很糟的伴儿,
他可能从我脸上看出我的心思。
    我记得那一夜把头深埋在枕头里大哭了一场,年轻姑娘辛酸的眼泪滚滚不住。那时
我才二十一岁,换了今天,就不可能哭得这么伤心。那天晚上真是哭得昏天黑地,两眼
红肿,咽喉干涩。早上起来,我急得要命,用海绵浸着冷水洗脸,搽花露水,偷偷地敷
粉,想把夜里大哭的痕迹掩盖过去。我平时不搽粉,这么一来其实反而招眼。同时,我
还怕情不自禁地再哭,嘴角抽搐几下就可能引起灾祸,引出涌泉似的泪水。我记得自己
曾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希望早晨清新的空气能拂散脂粉底下眼圈上的红肿,别让人一
看就知道我哭过。太阳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亮;白昼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和煦
晴朗。蒙特卡洛突然变得友善而妩媚,成了世间唯一诚挚待人的地方。我爱蒙特卡洛,
我的心头充满着柔情。我多么希望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可是,今天就得离开!我站在这
面镜子前最后一次梳理头发;我在这脸盆里最后一次漱洗;我再也不会睡在这张床上过
夜;我再也不会去扭这个开关熄灯。我穿着晨衣在这普普通通的旅馆房间里踱步,沉浸
在离别的怅惘之中,不能自拔。
    “你没受凉吧?”吃早饭的时候她问我。
    “不,大概没有。”这倒是根救命稻草。如果我的眼圈过分红肿,待会儿可以用这
个去搪塞一阵。
    “我不喜欢在打好行李之后还拖沓着不走,”她咕哝着说。“我们本应打定主意坐
早一班车走。要是想想办法,大概能弄到票的。这样,我们在巴黎就可以多呆些时候。
打个电报给海伦,叫她不要凑我们时间了,另外想法子碰头。不知道——”她看看表,
接着说:“我看让他们调车票还来得及,不管怎么样,可以试一试,你下楼去问问看。”
    “好吧。”我是个十足的傀儡,由她随心所欲地差遣。我走进卧室,脱了晨衣,穿
上那件从不离身的法兰绒裙子,套上自己缝的短褂。对于她,这会儿,我已不但是抱着
冷淡态度,我开始恨她。这样一来,一切全完了,连早上这点时间也从我手里夺去,甚
至无法在庭院里花半个小时——即使短短的十分钟也好——说一声再见!而唯一的原因
就是没有料到早饭那么快就吃完,她厌烦了。好吧,既然这样,我也顾不得什么清规戒
律,什么分寸和脸面。我砰地关上起居室的门,沿走廊奔去,等不及电梯来,就一步三
级跑上扶梯,直登四楼。我知道他住在148号房间,我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擂起门
来。
    “进来!”他叫道。我一边推门,一边已经有点后悔,勇气渐渐消失。因为昨夜睡
得晚,他此刻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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