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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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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扇房门,随手再把门—一带上,然后蹑手蹑脚走进尘封已久的房间,来到窗口,在放
下的窗帷后面窥视我的行动。
    我没法去探知真情,即使在椅子里侧转身于,抬头向那排窗子望去,我也没法跟她
打照面,我记起孩提时玩过一种游戏,邻屋的小朋友称之为“奶奶走路”,而我则管它
叫“老巫婆”。玩时,你得站在花园的尽头,背对着其他人。他们一个接一个朝你悄悄
走近,偷偷摸摸地走一阵停一会。每隔几分钟,你回过头来望望,要是有谁正好被你看
到在走动,这人就被罚回原处从头走起。可是总有个把胆子比较大一点的小伙伴,已经
挨近你身边,此人的行动简直不可能察觉;于是,就在你背对大家站着,嘴里从一数到
十的时候,你一面提心吊胆,一面也明白自己已必输无疑,要不了一会儿,甚至连十也
没数完,那个大胆的家伙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背后扑上来,同时还发出一声胜利的欢
呼。此刻我全体会与那时一样的心情,紧张不安地等待着有人扑上身来。我正同丹弗斯
太太玩“老巫婆”游戏呢。
    好不容易挨到午餐时分,冗长的上午总算告一段落。看着弗里思有条不紊、手脚麻
利地张罗,望着罗伯特傻乎乎的神态,比看书读报更能排遣时间。到了三点半,分秒不
差,车道拐角处传来比阿特丽斯汽车的马达声,一转眼车子已停在屋前台阶边。我已穿
着停当,拿好手套,这时就三步并作两步出门相迎。“喂,亲爱的,我来啦,少有的好
天气,是吗?”她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跨上台阶迎着我走来。她飞快地吻了我,嘴唇在
我耳朵边的脸颊上使劲擦了一下。
    “你看上去气色不大好,”她朝我上下一打量,脱口便说。“脸上精瘦精瘦的,一
点血色也没有。怎么搞的?”
    “没什么,”我明知自己的脸色很不对头,只得低声下气地支吾一句。“我这人一
向没什么血色。”
    “喔,胡说,”她反驳道。“上回我看见你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
    “我想,在意大利给太阳晒的那一脸棕色大概已退啦。”说着,我赶忙往汽车里钻。
    “哼,”她不留情地冲着我说,“你同迈克西姆一样的毛病,就是不肯承认自己身
体不行。嗳,使点儿劲,不然车门关不上的。”我们沿车道驶去,车子开得很猛,到拐
角上突然一个转弯。“我说,你不会是有喜了吧?”她说着侧过脸来,那双锐利的褐色
眼睛盯在我身上。
    “没有的事,”我窘极了,“我想不会的。”
    “早晨起来是不是恶心想吐?有没有其他类似的症状?”
    “没有。”
    “哦,唔——当然也不都是那样。就拿我生罗杰那阵子说吧。什么反应也没有。整
整九个月,身子结实得像条牛。生他的前一天我还在打高尔夫球。你知道,生儿育女,
天经地义,没什么好难为情的。要是你疑心有什么,尽管直说。”
    “不,真的,比阿特丽斯,”我说。“没有什么要瞒你的。”
    “说实在话,我还真希望你不久能生个儿子,给迈克西姆传宗接代。这对他来说可
是件大好事。我希望你别在这事情上层层设防哪。”
    “当然不会,”我说。真是场别开生面的谈话。
    “哦,可别见怪,”她说。“我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在意。如今的新娘子毕竟样样都
得会一点。要是你想去打猎,偏偏在第一个狩猎期内就怀了孕,岂不大杀风景?要是夫
妇两个都是打猎迷。这一来非同小可,说不定会断送这场婚姻。像你这样就没关系了,
娃娃不会妨碍绘图作画的。哦,对了,近来写生画可有长进?”
    “最近似乎难得动笔,”我说。
    “哦,真的?天气这么好,正宜于户外写生画画,只要一张折凳、一盘画笔就行了,
是吗?告诉我,上回寄的那些书你可感兴趣?”
    “那还用间,”我说。“真是件叫人喜爱的礼物,比阿特丽斯。”
    她脸露喜色说:“你喜欢就好啦。”
    汽车向前疾驶。她的脚始终踩在油门上,拐弯时总是绕一个急陡的小角度。我们从
别的车辆旁边一掠而过,有两个驾车人从车窗探出身来望着我们,满脸愤慨之色。小巷
里有个行人还朝她挥舞手仗。我为她羞红了脸。可她好像对一切都视而不见。我只好在
车座里缩紧了身子。
    “下学期罗杰要去牛津念书,”她说。“天知道他要在那儿鬼混些什么。我看纯粹
是蹉跎光阴,贾尔斯又何尝不这样想?不过我们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随他去。当然
罗,小家伙毕竟还是像爹妈,心思全放在马匹上了。前面那辆车搞什么鬼?喂,我说你
老兄于吗不伸出手来打个招呼?说实在的,如今公路上有些开车的家伙,真该把他们枪
毙了才是。”
    车子猛一拐弯,转上大路,差点儿没撞着前面的那辆车。“有谁上你们那儿作客来
着?”她问我。
    “没有,近来很清静,”我说。
    “还是这样好,”她说。“我总觉得,那些盛大宴会实在叫人腻烦。如果你来我们
这儿小住,肯定不会让你感到惶恐不安。左右邻居都是些好人,大家混得很熟,不是在
这家吃饭,就是去那家聚餐,还经常在一块儿打桥牌,不多跟外人罗唆。你会打桥牌吧?”
    “打得不怎么精,比阿特丽斯。”
    “哦,精不精无所谓,只要会打就行。我不能容受那些啥也不想学的家伙。冬日黄
昏茶余饭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一个人总不能老是坐着谈天说地。”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这样。不过,还是不吭声为妙。
    “现在罗杰大了,生活可有趣哩,”她接着说。“他把朋友带到家来,我们一起玩
呀笑呀,好不热闹!要是去年你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那该有多好。我们玩哑谜猜字游
戏。啊哟,真是好玩极了。贾尔斯如鱼得水,大显身手。你知道,他最喜欢化装表演。
一两杯香摈下肚,他那副滑稽相真够你乐的。我们常惋惜他没能人尽其材,他应该去当
演员才对。”我想着贾尔斯,脑子里出现了他的那张大圆脸,还有那副角质框眼镜。要
是真的看到他酒后的丑态,我一定会觉得怪不好意思。“我们有个好朋友,叫迪基?马
什,他和贾尔斯男扮女装,来了个二重唱,谁也搞不清楚这同哑谜猜字中的谜底有什么
关系,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反正两人逗得我们哄堂大笑。”
    我彬彬有礼地报以一笑。“可以想象,一定有趣极了,”我说。
    我仿佛真的看到他们在比阿特丽斯家的客厅里笑得前仰后合。这些朋友熟稔融洽,
亲密无间。罗杰想来长得和贾尔斯一般模样。比阿特丽斯还在乐呵呵地回忆当时的情景。
“可怜的贾尔斯,”她说。“有一回,迪基提起苏打水瓶就往他脖子上喷,当时他脸上
的神情我怎么也不会忘记。我们个个乐得像疯子。”
    我有点担心,生怕比阿特丽斯会邀请我们今年上她家去过圣诞节。也许到时候我可
以借故推托,就说我得了流行性感冒。
    “当然罗,我们唱歌表演,从不想弄出点什么名堂,来个艺惊四座,”她说。“不
过是逢场作戏,在自己人中间凑个趣罢了。曼陀丽在这种季节才是上演精彩好戏的场所。
我记得几年前那儿演过一场古装露天戏。是请伦敦的艺人来演的。当然,筹备这类玩意
儿忙得你够呛。”
    “哦,”我说。
    她沉默了半晌,只顾埋头开车。
    “迈克西姆好吗?”过了一会,她问。
    “很好,谢谢你,”我说。
    “心情很舒畅?”
    “哦,是的。挺舒畅。”
    车子来到乡村小街上,她不得不集中思想开车。我不知道是否该把丹弗斯太太的事
告诉她,还有费弗尔那家伙。不过,我怕她无意中声张出去,说不定还会告诉迈克西姆。
    “比阿特丽斯,”我还是决定说了,“你可听说过一个名叫费弗尔的人?杰克?费
弗尔?”
    “杰克?费弗尔,”她重复了一遍。“不错,这个名字很熟。让我想一想,杰克?
费弗尔。对了,是他,一个浪荡公子。几年以前我见过他一面。”
    “昨天他到曼陀雨来看丹弗斯太太。”我说。
    “真的?哦,是嘛,也许他常常……”
    “为什么呢?”我问。
    “我想他是吕蓓卡的表哥吧,”她告诉我。
    我大感意外.那家伙竟是她的亲戚?在我想来,吕蓓卡的表兄决不是那种模样。杰
克?费弗尔,她的表兄!“哦,”我说。“哦,这我可没有想到。”
    “很可能他过去是曼陀丽的常客,”比阿特丽斯说。“我也搞不清楚。实在说不上
来。我难得去那儿。”她的神态变得相当冷淡,我觉得她似乎无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人,”我说。
    “是嘛,”比阿特丽斯说。“也难怪你不喜欢。”
    我洗耳恭听,可是却没有下文,我想,最好还是别提费弗尔要我替他保密的事儿。
一提起就可能把事情闹大,何况这时我们已接近目的地了,眼前出现两扇涂白漆的大门,
一条平坦的沙砾车道。
    “别忘了,老太太眼睛差不多瞎了,”比阿特丽斯说。“近来人也有些懵懂。我给
护士打过电话说我们要来,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是幢高大的人字形红砖楼房,大概是维多利亚王朝后期的建筑物,外表不怎么吸
引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幢房子里仆役成群,家务事由精明强干的人操持着。而所有
这一切,都是为了个双目几乎失明的老太太。
    开门的是一个长得端端正正的客厅侍女。
    “你好,诺拉,身体好吗?”比阿特丽斯说。
    “好很,谢谢您,太太,希望您全家安康。”
    “哦,是的,我们一家子都好。老太太近来怎么样,诺拉?”
    “好坏很难说,太太。一阵子清楚,一阵子湖涂。她的身子嘛,您也知道不算太精。
我敢说她见了您一定很高兴,”她好奇地瞟了我一眼。
    “这位是迈克西姆夫人,”比阿特丽斯说。
    “哦,太太,您好,”诺拉说。
    我们穿过狭窄的门廊走过摆满家具的客厅,来到阳台上。阳台前面是块修剪过的四
方草坪。阳台台阶上的几只玉石花瓶里,养着好几株鲜天竺葵。阳台角落里有一张装轮
子的安乐椅,比阿特丽斯的祖母正坐在椅子里,身子用披巾裹着,背后垫着几只枕头。
走近一看,我发现她的相貌跟迈克西姆像得出奇。要是迈克西姆年逾古稀,而且也双目
失明,一定就是这个模样。坐在她旁边椅子里的护士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在她刚才高声
朗读的那本书里插上一个书签。她朝比阿特丽斯莞尔一笑。
    “莱西夫人,您好!”她说。
    比阿特丽斯跟她握手并把我介绍给她。“看来老太太挺硬朗的,”她说。“八十六
岁高龄,身子还这么健,真是难得。奶奶,我们来啦,”她提高嗓门。“安然到达啦。”
    祖母朝我们这边望着。“亲爱的比,”她说,“你真是个好姑娘,特地来看望我这
个老婆子。我们这儿沉闷得很,没有什么好让你消遣的。”
    比阿特丽斯凑过身子去吻她。“我把迈克西姆的妻子带来见你啦,”她说。“她早
就想来看你,可是她和迈克西姆一直挺忙的。”
    比阿特丽斯在我背上戳了一下。“去亲亲她,”她轻声说。于是我也俯身在老太太
面颊上亲了一下。
    老祖母用手指摸着我的脸说:“好姑娘,谢谢你到这儿来看我。见到你我很高兴,
亲爱的。你应该把迈克西姆也带来嘛。”
    “迈克西姆上伦敦去了,”我说。“要到晚上才回来。”
    “下回一定得带他一起来,”她说。“坐吧,亲爱的,就坐在这把椅子里,让我好
好看看你。比,你也过来,坐这一边。宝贝儿罗杰好吗?那个小淘气也不想来看看我这
老太婆。”
    “八月里他会来的,”比阿特丽斯大声说。“你知道,他要离开伊顿书院去上牛津
大学了,”
    “哦,天哪,他快要长成个大人啦,我要认不得他了。”
    “他个儿已经比贾尔斯高了,”比阿特丽斯说。
    她滔滔不绝地谈着贾尔斯和罗杰,还拉扯她养的马啊,狗啊。那护士拿出绒线来编
结,手中的编结针咔嗒咔嗒碰撞作声。她转过身子,满面春风,兴致勃勃跟我搭话。
    “您喜欢曼陀丽吗,德温特夫人?”
    “很喜欢。谢谢你,”我说。
    “那可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是吗?”她说着,编针一上一下交替穿插。“现在我
们当然不能去了,她去不了啦。多遗憾!真留恋我们过去在曼陀丽度过的时光。”
    “你一定得抽个时间来玩玩,”我说。
    “谢谢您,我是很想去的。德温特先生身体好吧?”
    “是的,很好。”
    “你们是在意大利度蜜月的吧?收到德温特先生寄来的美术明信片,我们可高兴哪。”
    我不明白她用“我们”两字,是以一家之主自居呢,还是表示她和迈克西姆的祖母
已融为一体了。
    “他寄来过一张吗?我怎么不记得?”
    “哦,寄过的。当时大家都高兴极了。这类玩意儿我们很喜欢。不瞒您说,我们备
有一本剪贴薄,凡是跟这个家族有点头关系的东西全都贴在里边。当然都是些看着叫人
高兴的东西。”
    “多有意思,”我说。
    那边比阿特丽斯说话的一言半语,不时传到我耳朵里来。“我们只得把马克斯曼老
爹给丢开了,”她说。“你还记得马克斯曼者爹吗?他是我手下最好的猎手。”
    “哦,天哪,不会是马克斯曼老爹吧?”祖母说。
    “是他,可怜的老头。两只眼睛全瞎了。”
    “可怜的马克斯曼,”老太太应了一句。
    我暗自嘀咕,在老太太面前提什么眼瞎的事总不太得体吧,我不由得朝护士望了一
眼。她只顾咔嗒咔嗒忙着编结。
    “您打猎吧,德温特夫人?”她问。
    “不瞒你说,我不打猎,”我说。
    “说不定有一天您会爱上这一行。我们这儿一带的人没有不热中于打猎的。”
    “哦。”
    “德温特夫人酷爱艺术,”比阿特丽斯对护士说,“我对她说,曼陀丽庄园风光宜
人,堪入画面的胜景秀色多的是。”
    “哦,不错,”护士表示同意,她急如穿梭的手指暂时停了一下。“真是情趣高尚
的爱好。我有个朋友,是个妙笔生花的女画家。有一年复活节我们一起到普罗旺斯去,
她画的素描真美极了。”
    “多有意思,”我说。
    “我们在谈素描呢,”比阿特丽斯大声对她祖母说。“你不知道吧,咱们家里有了
个艺术家!”
    “谁是艺术家?”老太太问。“我可不知道有什么艺术家。”
    “你这位新过门的孙媳妇,”比阿特丽斯说。“你问问她,我给她送了件什么样的
结婚礼物。”
    我微笑着,等老太太发间。她朝我这边转过头来。“比姑娘在说些什么呀?”她说。
“我可不知道你是个艺术家。我们家里从来没有人搞艺术。”
    “比阿特丽斯在说笑话,”我说。“我怎么能算艺术家,只不过闲着没事喜欢涂几
笔消遣消遣罢了。我没有受过什么专门训练。比阿特丽斯送了我几本书,精美极了。”
    “哦,”她给搞糊涂了。“比阿特丽斯送你几本书?这倒有点像往纽卡斯尔送煤①
呢,你说是吗?曼陀丽藏书室里的书还少吗?”她放声大笑。我们也被她的笑话逗乐了。
我希望这个话题就谈到这儿为止,可比阿特丽斯还是一个劲儿唠叨下去。“你不明白,
奶奶,”她说。“那可不是些普通的书。是有关艺术的。六大本呢。”      ①英国谚语,意思多此一举。
    护士也凑过来献殷勤。“莱西夫人是说德温特夫人有个爱好,就是非常喜欢画画。
所以她就送了六大部好书,全是关于绘画的,作为结婚礼物。”
    “这事做得多可笑,”祖母说。“怎么能拿书当结婚礼物?我结婚的时候就没人送
书。就算有谁送了,我也决不会有心思去读它。”
    她又哈哈一笑。比阿特丽斯面有愠色。我朝她笑笑以示同情。她大概并没有注意到。
护士又打起毛线来。
    “我想用茶点了,”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难道还没到四点半?诺拉干吗还不把茶
点端来?”
    “怎么?中午吃了那么多,现在又饿了?”护士说着站起身来,朝那位由她照料的
病人乐呵呵地一笑。
    我感到困顿不堪,真不明白上了年纪的人有时竟这么难以应付。他们比不懂事的小
孩或自以为是的青年人更难对付,因为你得顾全礼貌,虚与委蛇。自己竟产生这种冷漠
无情的念头,我不禁大吃一惊。我双手揣在怀里端坐着,随时准备应和别人的言谈。护
士拍打几下枕头,又把披肩给她裹了个严实。
    对于这么一番折腾,迈克西姆的祖母倒也忍受得住。她闭上眼睛,似乎也感到累了。
现在这副样子更像迈克西姆了。我可以想象出她年轻时在曼陀丽的模样:身材颀长,眉
清目秀,兜里装着糖,手里提着裙摆,生怕裙子沾上泥巴,绕过屋子朝马厩走去。我脑
子里勾划出她束着腰、穿着高领上衣的形象;耳朵里仿佛听到她吩咐下午两点钟给她备
好马车的声音。现在。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已化作过眼烟云,一去不复返了。她丈夫离开
人世已有四十个春秋,儿子逝世至今也已十五年。老人现在只得住在这所人字形红砖楼
房里,在护士的看护下,尽其天年。在我看来,我们对老人喜怒哀乐的感情变化差不多
一无所知。对孩童我们则很了解,了解他们的恐惧和希望。了解他们弄虚作假的把戏,
不久前我自己就是个孩子,对这一切记忆犹新。而现在迈克西姆的祖母坐在那儿,身子
裹在披巾里,那双可怜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内心究竟有何感受?脑子里究竟在转什
么念头?她是否知道比阿特丽斯此刻哈欠连连,不住地在看手表?她有没有想到我们所
以来看望她,无非是因为我们觉得理应这么做,聊尽小辈的一份孝心?——这样,待会
儿比阿特丽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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