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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晴川-吼天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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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方的眉峰越蹙越紧,心内憋闷无比:“这官府,竟昏聩污浊至此。在官府面前,横压东岳的大侠也是如此软弱无力。” 
“此事之前,我跟西门钧只算交情平平,因这事我才上京致谢。西门钧对我极力拉拢,要我入他锦衣卫效力,我没应他,他竟笑言要与我比试一下身手。”墨无极眸子内精芒闪动,“算起来西门钧是跟家父一辈的人物了。当年家父在世时,便曾叮咛过我,万万不可与此人动手,说到东岳墨家,决计斗不过官府。嘿嘿,便因此,我也没跟他比,只说欠了他个人情,许诺他日为他出刀一回。” 
吕方点头道:“原来这便是墨大侠来此的缘故,但墨大侠怎地又斩杀了西门钧的手下‘疑神’‘疑鬼’?”墨无极笑道:“只因我放过了你们……适才与疑神疑鬼激战,墨某原本要刀下留情,奈何这二贼手段阴狠,败后还要偷袭,墨某为求自保,失手将其宰了。呵呵,也好,既已得罪了西门钧,那便索性得罪到底。” 
吕方扬眉赞道:“墨大侠舍小信而取大义,这才是大侠行径。” 
墨无极摇头叹道:“我算什么侠义!几日前那几名官差寻到我东岳墨家,说是接到了西门大人的飞鸽传书,求我出山来收拾‘畏罪自杀的赃官’杨关毅后人。可恨我蜗居山庄,不闻天下大事,真信了他们的话,以为杨知府只是个假青天真贪官,这一路上明察暗访,才知杨青天的赤胆忠心,但仍拘于那一语之诺,不得不来。直到昨日听得吕兄那一通当头棒喝,才让我觉出自家的畏缩苟且来!嘿嘿,什么狗屁‘东侠踏岳’,实是井底之蛙。” 
吕方叹道:“墨兄闻过则改,这才是古来大豪杰的行径。只是墨兄为了我们得罪了西门钧,他若再来寻你的麻烦,你又当如何?” 
“西门钧早就想找我的麻烦了!他遣人送信,让我出山来抓你们,便是居心叵测,事若成,则我失义于天下;事若败,则我失信于官府。”墨无极方正的脸上腾起一抹刚毅之色,冷笑道,“江湖中人都想知道‘东侠西卫’这一刀一剑,到底孰强孰弱,可我这草民却一直没这胆量跟他锦衣卫的大统领比试。但现如今,我也好想跟他见个分晓。这还得多谢吕兄的那一通骂,给了我一股内气!”吕方奇道:“什么内气?”墨无极扬眉大笑道:“浩然之气,富于寻常之中,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好,吕兄骂得好!干!” 
又一碗酒热辣辣地滚入腹中,吕方也觉豪气升腾,转过头去,见杨清钰还倚在门口怅望,忙招手唤她过来。 
听吕方说起墨无极竟能拔刀相助,杨清钰也是欢喜无尽,但她对这墨大侠似乎颇有成见,只向他微微点头示谢。墨无极倒甚是细致,在杨清钰走来前便将那人头藏起,免得惊动佳人,此时更弯腰致歉,说了许多好话。见他如此客套,杨清钰倒有些不好意思。 
跟吕方又对饮一杯,墨无极才道:“吕兄当真要进京?”吕方点头,道:“我定要进京告状!”墨无极忽道:“只是令妹却不该同去冒险。”吕方端碗的手微微一颤,仰起头,沉沉的暮色中只见墨无极那漆黑的双眸愈发显得幽黑深沉。 
吕方忽地长吸了一口气,道:“墨兄,我求你一件事,求你将小妹送到忘忧山庄陈阁老那里,若墨兄有暇,再麻烦你去刑部一遭,先同柳青天知会一声。”墨无极眼芒微微一闪,还未言语,杨清钰已低叫道:“大哥,你说得什么话啊?”
吕方低下了头,道:“大哥本是个穷书生,只因激于心底的那个理字,赶来京师告状。我手无缚鸡之力,比匹夫之勇还不如,原只想一心赴死,决无他顾。大哥是将死之人了,那些江湖恶人强徒和锦衣卫,我都不怕,”他说着昂起了头,声音发颤,“只怕你……有丝毫的闪失。” 
杨清钰嘤的一声呜咽起来,双手捧面,泪水从指间渗出。墨无极动容道:“吕兄放心,墨某定会将令妹平安送达京郊外的忘忧山庄。吕兄也要保重。”吕方点头道:“我这笨书生走到这里,已明白了许多事,我定要好好活下去!” 
想到与杨清钰分别在即,吕方心内苦闷,端起酒碗便喝,闷声不语地连喝了三大杯,只觉身周万物都在飘摇转动。他心中一阵阵撕扯般的暗痛,随即又想:“吕方,你这一进京便是跳入了火坑,哪里还能再照顾清钰啊?” 
“小妹,你且跟着墨大侠去!”吕方拼力张大一双醉眼,望着暮色里的杨清钰,只想将这张脸深印在心底,颤声道,“但愿咱兄妹……还有再见之时。”杨清钰又啜泣起来,已说不出话。 
墨无极的眼眶也有些潮了,忽地低叹道:“吕兄,不成……你别去京师了!你一个人,断断斗不过钱彬的,这条路九死一生。” 
吕方苦笑着仰起头来,望着头顶铅块般滚动的浓云,悠悠地道:“钱彬之辈倚仗权势作威作福,数年来贪暴凶虐,上至百官、下至庶民,皆不敢言。天下人之大不幸,便是已习惯了贪虐者的欺压凌辱,定要有个人站出来,望天一吼,将天下人惊醒。” 
“望天一吼,醒天下人!”墨无极陡觉心内百感交集,拍案赞道,“先生此言,当真是振聋发聩。”吕方笑道:“这道理还是杨知府教给我的。杨知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小弟便做这第二人吧。嘿嘿,有墨兄替我照顾舍妹,我再无后顾之忧,京师便是火坑洪炉,我也要跳进去告状!” 
墨无极连连点头,忽道:“吕兄根骨出奇,身手矫健,不如留下两日,我传你几式绝招,也好防身。”吕方知他身为武林宗师,这一传授必是非同小可,却仍是笑着摇头:“自古成大事者,凭的是大勇,而非武功!在我眼中,挺身拔剑,终非大勇。小弟平生尊崇横渠先生之学,只须明了天地一气、万物一体之理,又何须学那些武功末技?” 
他号称吕痴,言语中总带着几分痴气,不想墨无极也是嗜武成狂,心内总念着武学之道,听了他的话,猛然间若有所悟,低叹道:“天地一气,大勇之刀!这道理正可与我墨家的武学相互印证!”狂喜之下,眉毛掀动,大笑道,“吕兄,咱们再干。” 
秋风四起,杨清钰的泪眼在暮风中更加模糊了,迷离中只见两人举杯痛饮。杨清钰在旁痴望着两个男人豪气纵横地推杯换盏。在她眼中,他二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是横压泰山的豪侠,却全是元气凛凛,生机勃勃。 
兄妹二人洒泪而别。 
 
吕方想到这些江湖杀手多半跟墨无极一般,精于蹑足追踪之术,自己再如何乔装改扮,也难瞒过这些人的耳目,索性一袭青衣,大摇大摆地向京师便行。 
不料这一路竟是平安顺当,一路无话,这一日已到了京城郊外。他见路边一家酒肆倒还洁净,便大步而入,正要点菜,那跑堂上菜的小二已哈腰笑道:“这位爷,您的酒菜早已备好,小的候了您好久啦。”他一口京片子听来甚是亲切,吕方却满腹狐疑,奇道:“我的酒菜?我何时点过酒菜?” 
店伙计赔笑道:“您不是吕爷吗?不辞辛苦,进京告状,天底下人哪个不知您吕爷大名!这顿酒菜是另有贵人给吕爷安排的,请吕爷定要赏光!”吕方越听越奇,蹙眉道:“你若不说是哪位贵人安排的,这酒菜我便不吃。”那伙计满面为难,只得低声道:“那贵人的名讳,小的也不知,只知道人家是——官爷!” 
“官?”吕方心中一动,“是了,墨兄脚程快些,他必是已见了柳青天了,这酒菜想是刑部安排的。”一念及此,心中释然。跟着那伙计到得暖阁,但见桌上八菜一汤,甚是丰盛。吕方暗赞刑部官员想得周到,这一顿饭非但吃得酒足饭饱,更对告倒巨奸增添了不少雄心。 
再赶了半日的路,终于到得了京师。虽然墨无极说过,锦衣卫已四处抓他,但城门外并没有吕方想象的自己的画影图形。顺顺当当地进了京城,吕方回望身后高大的城门牌楼,不禁心绪起伏,忽然痴性发作,向着城门拜了三拜。进出城门的百姓见他举止怪异,均是侧目指点,掩口微笑。 
其时正值大明中叶,正德年间天下殷富,京师更是满目繁华。吕方顺着大道前行,左右顾盼两旁那花色百出的买卖店铺,只觉眼花缭乱。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吕先生,小人高天,可把先生盼来了!”一个中年人宽袍大袖,打扮得如同富商模样,恭恭敬敬地向他作揖。 
吕方料不到刑部安排得如此严丝合缝,自己才入京师,便已有人来迎候,也拱手笑道:“有劳高先生久候。咱们这就去见大人么?”那高天摇头道:“先生一路辛苦,自午后便疾赶了四十里路,劳累无比,还是先找个地方喝茶。”吕方听得他连自己路上的行止都说得准确无比,心内更是佩服,笑道:“既然大人早已安排妥当,我便全听安排就是。”他跟高天询问墨无极的事情,高天只笑言“不忙”,拉着他进得一家奢华无比的大酒楼。 
喝的茶是正宗的杭州狮峰龙井,茶色青碧可爱,入口则满怀清新。只是吕方出身贫苦,不晓茶道,连灌了一大壶,才擦着汗笑道:“这口渴终是解了!”高天含笑不语,又安排上菜,诸般酒菜穿梭般摆上,尽是吕方闻所未闻的珍馐美味。吕方疑惑着不敢落筷,在高天殷勤相劝下才开怀畅饮。 
这一顿酒菜直吃了半个时辰,眼见还有新菜不住摆上,吕方终于打着饱嗝停下筷子,道:“先生,吕某没甚功劳,柳青天无须如此破费。”高天的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狡黠光芒,冷笑道:“谁说是柳青天了?这顿酒菜,连带你在京城外的食宿,全是钱大人的安排。” 
吕方大吃一惊,腾地立起,瞋目喝道:“钱彬?你是这狗贼派来的!”高天给他这声怒喝惊得一晃,定了定神,才冷笑道:“你这吕痴子真是痴到了家!若非钱大人放你进京,你这厮孤身一人,半道上早死了十七八回了!眼下你酒足饭饱,快跟我去见钱大人!” 
“吕某大好男儿,一身清白,见那钱彬奸贼作甚!”吕方愤声怒喝,这时才猛然惊悟,“也只有钱彬掌管锦衣卫的通天手段,才能将我的行踪把握得如此清楚。”想到自己被这群奸人耍弄,蓦地痴性发作,大叫道:“在下便是吃沙吞土,也不吃这奸贼的分毫酒菜。”伸手入口,在喉咙上一阵抠弄,跟着哇哇狂吐起来。 
高天又惊又怒,跺着脚连连喝骂。吕方将一顿酒菜吐出不少,又端起酒壶,灌口酒在嘴中漱了,一口喷出。见高天手忙脚乱地逃开,吕方仰头大笑:“钱彬,你这恶贼祸国殃民,天怒人怨,吕某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吕某进京告状,便没想活着回去!嘿嘿,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呵呵,你要去寻柳青天么?”高天才缓过神来,咬牙切齿地冷笑道,“好啊,刑部衙门在哪里,我可以指点给你!”吕方不理高天的指手画脚,转身大步下了酒楼。寻思着杨知府跟自己说过那柳青天的住处是在长安街东侧,便快步赶去。 
其时明朝以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为“三法司”,刑部受理天下刑名,都察院主纠察,大理寺主驳正。刑部作为百姓上诉的主审衙门,下设十三清吏司,受理复审各省上诉案件。跟杨知府同为陈阁老门生的柳峻主持刑部,执法严明,素有“柳青天”之称。三法司衙门在正统年间新建于宣武街西的阜财坊内,柳青天的大宅便在这被称为刑部街的长安街东侧。 
吕方大步流星地赶到那里,却见柳府大宅外混乱一片。几名锦衣卫正气势汹汹地进出宅门,府内连呼“冤枉”的哭喊声伴着锦衣卫的叱喝声不住传来,一众闲人好奇地探头观望,都被守在门口的锦衣卫厉声喝开。 
“柳大人难道出事了?”吕方的脑袋嗡地一响,快步奔去,听得几个闲人议论才知,原来昨日锦衣卫已将刑部尚书柳峻逮捕下狱。“这……这是怎么回事?”吕方胸中满蕴悲愤,大步上前,对那守门的锦衣卫喝道,“敢问柳大人所犯何罪?”那锦衣卫倒给他的气势慑住了,冷笑道:“何罪?这是万岁爷亲下的御旨,柳峻还在镇抚司大狱里面呢,你有种便去镇抚司大狱里去问他!”
“万岁圣旨?”吕方心内又悲又疑,“万岁到底因何要将柳青天下狱?”怔怔发愣之际,那锦衣卫骂骂咧咧,将他一把搡开。 
一股怒火猛地自心底蹿起来:“告状!柳青天虽然被抓,刑部还应有主事的吧!”吕方掉头便往长安街西侧奔去。刑部已经散衙,只门外立着几个守值的衙役。吕方抄起鼓槌便击鼓喊冤。 
 
阜财坊内的刑部大堂冷寂寂的,透着一股慑人的阴森。 
“你是青州府秀才吕方?状告何人?” 
“状告……钱……”吕方的心内忽然打了个转,将那“彬”字硬生生咽下,杨关毅只让他将折子交给柳青天,请柳青天定夺参倒钱彬之事,自己硬生生状告钱彬,实是全无实凭。灵机一动,他仰头喊道:“状告钱伯仁!”这一仰头,才看清端坐在阴郁大堂上的那个刑部官员,好冷好冷的一对眸子。 
“状告钱伯仁何事?青州府衙如何结案的……”那双眸子冷幽幽地罩着他,待听他细述了一番案情,那人才冷笑道,“嗯?既然此案已经发由大理寺重审,三法司自有安排,你胡乱来刑部击鼓作甚?来人,重笞五十!” 
这过堂竟是异常的干净利落。大堂上端坐的刑部官员只略略听吕方说出个大概,便动了刑。但被打的决非被告者钱伯仁,而是千辛万苦赶来告状的吕方,他成了“滥诉刁民”。而钱伯仁,压根就没有被传唤到堂。拖着双腿挨出刑部衙门,吕方已疼出了满身的冷汗,但心内更觉阵阵无处申诉的凄冷和憋闷。 
“阁下还走得动吗?”不知何时,那高天已笑吟吟地溜到了他身前,低笑道,“钱大人要见你!”吕方挺直了身子,铁青着脸道:“还是那句话,吕某大好男儿,见那奸贼作甚!” 
高天笑道:“是么?或许你还能见到你一位老友,一位美貌姑娘!”吕方心内一沉,冷冷道:“你们抓了杨小姐?”高天向身后的轿子一指,冷笑道:“早知道你要挨打,已给你备了轿了。如何,见不见你这位老友?” 
 
轿子抬到一处飞檐凌空、彩绘梁栋的豪宅后门前,稳稳停住。跟着高天进去,但见身周楼阁参差,园林清丽,自阴森可怖的刑部衙门来到此地,吕方恍然生出天上人间之感。 
宏敞华丽的花厅内,悠然坐着一人。吕方微微一愣,这钱彬居然比他的干儿子钱伯仁还要年轻几岁,而且全没想象中的颟顸贪婪,相貌称得上是器宇轩昂,眉宇间更有一股雄放的豪气。 
“你便是那痴人吕方?”钱彬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吕方冷冰冰地逼视过去,道:“你便是那大奸钱彬?”忽觉膝弯剧痛,已给人猛踹了一脚。吕方刚挨过刑,双腿无力,一下子栽倒在地。身后那人还待痛打,钱彬挥手拦住:“本侯爷还会跟个痴人一般见识么?”他盯着吕方的眼神如猫戏鼠,“吕方,你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寻常武夫便能碾臭虫般碾死你,但你却顺顺当当地进了京,你不奇怪么?” 
吕方颤巍巍地自地上爬起来,老老实实地道:“是有些奇怪。”钱彬的脸上闪着光,道:“西门统领早就报来了消息,有个姓吕的书生要进京告我,那时候本侯还不大在意你这号人物,后来又得报,你这厮竟一路连破了几个黑道人物的拦阻,连鸡鸣、狗盗那几个狗才都丧在了你手里,本侯才觉得你好玩儿。”这一口京片子脆生而慵懒,显出跟他那英挺相貌不配的顽劣来。 
吕方依旧冷冰冰地盯着他,道:“好玩儿?” 
“你不爱玩?”钱彬很遗憾地摇了摇头,“人活着不就是图个玩图个乐么?万岁爷就好玩儿,本侯也好玩儿,这才有幸给万岁建那豹房,陪着万岁玩……多少年了,朝廷的公侯将相见了我都要全力巴结奉承,你一个穷书生居然敢来告我!嘿嘿,这岂不好玩儿?更好玩儿的是,西门钧那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搬出了‘东侠踏岳’来挡你,而你,居然说反了墨无极那厮!这事着实轰动了江湖!” 
“这简直是好玩儿之极!”钱彬脸上光彩越来越胜,仰头大笑一阵,“本侯才发了话,黑白两道,谁也不得拦你!不但不拦,还要好吃好喝,一路接你进京!只因本侯改了主意!” 
他说着双眉一扬,挺身站起,冷哼道:“朝里面多少人想打本侯的主意,当我不知道么?我早就盼着有个人来告我,好给那些鸟人些颜色看看,可惜那些鸟人全将满肚子花活窝在心里,嘿嘿,杨关毅多年来要整我,眼下死了。柳峻跟杨关毅勾勾搭搭,眼下也给关了,正好你又跳出来告我,好啊,本侯正好拿你立威,让天下看看,你们这些鸡零狗碎的家伙跟本侯作对的下场!” 
厅内诸多锦衣卫全陪着钱彬大笑起来。吕方却默然立着,一言不发。待那些人笑够了,他才哧哧两声冷笑,一字字地道:“你立不了威!你会伏法!” 
不知怎地,这个文弱书生淡淡的一句话竟让钱彬蓦地觉出一阵心虚,几乎是平生第一次,让他觉出一阵无从着力的虚软。 
钱彬拧起双眉,冷笑道:“法?你信王法?”吕方道:“我信王法,我更信天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那股无从着力的虚软又弥漫过来,钱彬猛地吸了口冷气,鼓气喝道:“天网恢恢?本侯就是天!官做到本侯这个份儿上,早就无敌于天下了。”他一笑,身周那些锦衣人忙跟着大笑起来,四下响应的笑声甚有气势。 
“你不是要看看天理吗?”钱彬给这些响亮的笑声增添了无尽的底气,大叫道,“好,高天你带他去见识见识咱锦衣卫的天理。”狂笑声中,钱彬站起身来,拂袖而去。转身的一刹那,他的眼角瞥见吕方依旧沉稳地戳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冷笑。这种沉稳让钱彬的笑声稍微虚软了一下,心底闪过一念:“这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也不知过了多久,吕方才醒了过来,慢慢地才看清,自己早被人抛在了大街上,又觉浑身湿漉漉的,原来已给冷水淋得净湿。想来是高天一伙将自己打昏之后淋了冷水,抛在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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