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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和身子腾上半空,用力一拍他的手,那钱袋霎时间飞了出去。
男孩错愕地坐在原地。
曦和抿起嘴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
男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揉了揉,再看向落在了地上的钱袋,跳下柜台来,跑到边上将其捡起,环顾四周。
曦和踮着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扯了扯他手上的钱袋,然后立即向后撤开,男孩飞快地伸手向前一抓,捞了个空。
男孩抓紧了手里的钱袋,警惕地看着四周。
曦和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小步地向后退着,手指一动,空气中有波纹浮动,一道法力击在了男孩的左脚上。
男孩蓦地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脚。
紧接着,又是一道法力击在其脚前,空气中一串波纹泛起,直通向门口。男孩眼睛睁得老大,盯着那一串显然非人力所能及的波纹,然后一把将钱袋揣进怀里,对着店老板道了一声“今天先走了,明天再来”,便撒腿奔出了店门。
空气中留下了一串奇异的波纹,男孩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跑动间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男孩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原本稳稳当当揣在怀里的钱袋忽然被抽出来,浮在了他的眼前。他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抓,那钱袋倏地后退了一尺,他再意图抓住,钱袋却忽然消失了。
这时候,空气中的那一抹奇异的纹路也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不断地放出法力试探,却一无所获。
男孩贴着街角四处找寻着究竟是谁在戏弄他,却半点踪影也找不到,愤恨地跺了跺脚,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不容易到手的钱袋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这让他如何甘心。
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他刚要抬步,背后就被人拍了一下。
“喂。”
他飞快地回头,便看见一个白裙子的比自己还要矮一个头的小姑娘站在他的面前,那小姑娘一脸笑眯眯的模样,长得比所有他见过的小孩都好看,可他却吓了一跳,刚要后退,却本能地不愿意输给别人,止住了后退的步子,梗着脖子,居高临下地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曦和微微仰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笑,道:“我看到有人丢了东西,所以想来物归原主。”
男孩此时心情正差到极点,也不愿意同她周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又准备走:“小丫头大白天的乱跑什么,回家找你爹娘去。”
可下一刻,他便停在了原地。
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个绑绳被烧断的钱袋。
男孩条件反射伸出手去捞,但曦和飞快地招手,钱袋立即飞进她的手里,在那男孩惊愕的眼神下扬了扬手里的钱袋,道:“这是你的么?”
男孩立刻伸出手去抓,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一点,摊开手:“还给我。”
曦和歪了歪脑袋:“真是你的?”
男孩仰起脑袋,以一种十分鄙视的角度俯视着她,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当然是我的。”
“唔。”曦和掂了掂钱袋,再上下打量了一番男孩的衣着,疑惑道,“我看你穿得粗布麻衫,这么个织锦的袋子,能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男孩伸手来抢,曦和又飞快地避开,“小丫头,你爹娘没教过你么?这么无端拿别人的东西就叫做偷,你这么小小年纪学坏,当心你爹娘把你屁股打开花。”
曦和扬了扬眉梢,道:“我爹娘是否教过我这不必你来操心,不过,你爹娘是否教过你,那我可就无从得知了。”见男孩的眼神开始山闪动,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钱袋,“依我看,这钱袋虽不是我的,却也并不是你的,既然无主,要不咱们便将它扔到河里去罢。”说着便做势转身要走。
男孩在原地咬着牙踌躇了片刻,从方才这小丫头露的一手里,他便瞧出来这回恐怕是踢上了一块铁板,他当然晓得方才戏弄他那么久的必然就是眼前这个小丫头,虽然有些不敢置信,但也晓得这人他真不一定惹得起。只是见她走得义无反顾,心里想着这小姑娘拿着钱袋就走,就算她不将钱扔进河里,最终亏的也还是他,亏什么也不能亏银子啊……纠结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她:“哎哎哎,别走!”
曦和仍旧向前迈着步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男孩小跑着跟上来,咬着牙,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道:“这钱袋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但既然你看见了,咱们……咱们对半分怎样?”
曦和顿住了脚步,看了一眼那男孩一脸肉疼的神色,一时有些无言。她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虽然她一向对凡界的金银没有什么概念,此番下凡来也都全亏了广胤准备得周全,但方才她取了钱袋之后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似乎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应该还是很值些钱的,也难怪这男孩如此舍不得。
不过,她就是想不通,这男孩虽然穿得破旧,但面色红润精神勃发,容貌也算生得清秀,又懂得法术,必然有名师教导,为何正经事不做,偏偏要来做这偷窃的勾当。
曦和这厢正暗自思量着,那厢的男孩却以为她这么犹豫着恐怕还是想要将这些银子扔进河里,立刻脸一垮,身子一矮坐到地上,在曦和震惊的目光之下,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哭号起来:“大仙,小的上有八十岁的姥爷,下有上不会走路的妹妹,小的就这么一点银子了,您可行行好,给小人留一点儿活命钱吧!小的千辛万苦得来的一点银子,大仙可别都给小的拿走了啊,您这么一走,丢下的可就是三条人命啊!”
第31章 洪荒幼君
”曦和,你可愿意同叔叔一起去三十三天?”邺战如是问她。
她看着脚底下的山河,沉默了片刻。
那时的六界方经历过一场天地大战,山川断裂,江海分流,四海八荒许多仙地都变为碎片,在混沌之中不断地下沉,其中亦包括洛檀洲。
六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各族之间混战厮杀,争抢地盘,除了西方梵境与刚封印了魔神的落神涧,仅有二十七天以上因其灵气过于灼烫而使众人敬而远之。
何况,那本就应当是天界的地盘。
邺战作为最早跟随父神的大将,又是当时战名颇盛的神校谔斓卮笳街谐隽瞬簧俚牧Γ┑昧艘慌匪嬲撸阋馔贾卣旖纾庵卣旖绲钠鸬悖闶钦疚热臁�
她是父神和母神的独女,父神母神羽化后,她便是天地共主,只因年纪尚小,四海八荒的神仙们都称她一声”幼君”。唯独邺战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便一直叫她”曦和”。
她知道,邺战想要让她代替父神和母神的位置,继续统领天界,但那时,她心中想要的,与邺战截然不同。
她望着脚下已经沉浸于猩红杀伐之中的天界,摇了摇头。她说,洛檀洲才是双亲自古陵居之地,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但绝不能拱手让人。
邺战知她何意,却不放心,他说六界分崩离析,她身为幼君,首要的应当是保全自己,不可做无谓的冒险,最好的办法就是随他一同前往三十三天休养生息,至于洛檀洲,待天界重整旗鼓,他可随时派人来收拾。
曦和却道,天界重整旗鼓,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何况,她既然被称一句”幼君”,便不能干坐在那儿让别人供着,区区一个洛檀洲,若是连这都收不回来,岂不是丢了父神和母神的脸面。
邺战没有再勉强她,道了一句”保重”之后,便带着人马,往三十三天去了。
而她,自然奔着东海而去。
那时候的东海,堪堪是六界之中最为混乱之地,海水被染成一片浓稠的血色,日月皆被浓雾遮蔽,不分白昼黑夜,四处杀伐。
她夜夜无法合眼,只因若有片刻的疏忽,恐怕便要步双亲的后尘了。
那时,她身边只有一个弈樵,也幸好,她身边有一个弈樵。
弈樵虽然年纪比她大,却乃天地之灵化生,并不善战。她原本亦非善战的神仙,却在那段时日里突飞猛进。弈樵有些担忧,说她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当时她正擦着睫毛上滴下来的血,笑着道——
”爹娘不在了,你们就想要我来代替他们。既然如此,阎烬不在了,也要有一个人来代替他才行。”
魔神阎烬是凶名最盛的神,在他手底下灰飞烟灭的生灵不计其数,而在弈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几乎已将东海并着支离破碎的四帝台整个地血洗了一遍。
从那以后,再也无人称她为”幼君”,取而代之的是摆脱了父神母神的扎扎实实的四个字——”尊神曦和”。
洛檀洲从云端沉下,分为了许多岛屿,她以法力将其置于东海之上,在最中间的大岛上住下来,因为那里有母神亲手浇灌的雪槠树,还有漫天的紫藤萝。只是她照管花木不在行,当时的白笙历经磨难已经奄奄一息,无奈之下她只好去西海之西,找到榭陵居来帮忙。
榭陵居乃是与父神母神同辈的神校呛榛某跄晡骱R晕魈莱刂系谋萄┲椋谛榭沾笤笾姓展芑尽D鞘遍苛昃右驯苁蓝嗄辏佑谖骱V獾谋逃萆讲晃适朗拢土斓卮笳蕉嘉唇殖隼矗迷谒腙睾鸵患乙恢币岳唇磺椴淮恚廊淮鹩ο嘀獠沤左暇然乩础�
榭陵居走的时候,说了这样一番话:”幼君遭逢大变,虽然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天地之主,但在我眼中仍是当初的幼君。幼君若在任何时候遭遇困境,随时都可以告知我,我必来相助。”
弈樵因此赞榭陵居真乃”神仙中的神仙”。
曦和出生之后不久,榭陵居便已经隐居,虽然她记忆中有他的痕迹,却并不了解榭陵居的为人,也并不太知晓他的过去,而自那次之后,在弈樵的建议下,便与他来往得多了一些。
有一日,她在碧虞山同榭陵居对弈,那是她头一次进入其家中内室,便发现屋中墙壁上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女子面戴白纱,却无法掩盖其绝丽之色,额间一只金乌纹路栩栩如生,身上的长裙有烟云霞光之艳色,仅仅是一幅画像,便令人心神颤动。
榭陵居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落下一子:“这是朝华姬。”
曦和讶然:“这便是那十只金乌中最小的帝女,朝华姬?”
榭陵居颔首,转头望向那画像,眼神胶着其上,面上笑意更深:“她是我的发妻。”
锣声忽然闯入意识,画面如水波一般泛起涟漪,榭陵居的脸和那朝华姬的画像尽数消散,曦和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手臂已经发麻。
金锣并着欢呼之声震耳欲聋,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低着头朝着外面看了一眼,此时日头已经西斜,日光洒在地上泛着暖红色,街对面的擂台周围人群不减反增,原来是比武招亲的正主儿已经出来了。
她定睛略略看了一眼,那秋家四小姐身量高挑,一身红衣,穿着打扮十分利落,手里一柄红缨长枪,站在擂台上便英气逼人,比之寻常男子还要更胜三分。
她赞赏地点了点头,光是看这份气度,这位秋四小姐便果真当得起“女中豪杰”四个字。
她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望着茶盏中微微泛起的涟漪,不由得想起方才的梦。
不知为何,自从那一夜在天宫做了噩梦之后,她便频频想起从前发生的事,且大都是她早已淡忘的,时而有条有理,时而乱七八糟。她原本早已好好地在洛檀洲当她的避世尊神了,这么时不时地来一出,虽说不至于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但委实有点儿闹心。
不过,做了这一出梦,她倒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见过榭陵居了。
关于榭陵居这个人,虽然其他人大都将他看作是上古时候的神祗,但实际上,他却并不真正属于天族。当初天地混沌初开,父神与母神相继现世,灵气开始凝聚,许多生灵都在那个时期诞生,榭陵居便属于其中之一。他生于西海之西的汤池之畔,诞生得很是默默无闻,后来前往八荒闯荡,才闯出了一片名声。然而他乃碧雪之灵所化,当时的西海之西又并无仙气,反倒是汤池的邪燥之气居多,榭陵居本人亦不曾说他自己乃天界之人,因此严格来说并不知晓他究竟能划分到哪边去,只因其出世后一直与天族在一起,旁人便干脆将他划到了天界一边。
曦和并不知晓榭陵居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仅仅晓得他与父神母神交好,在自己幼时常常能见到他来串门,只是后来随着他独居的时间渐长,来往也就变得淡了。直到天地大战落下帷幕,因白笙之事,她求于榭陵居,后者出手相助,这才重新有了点交情。
不过,虽然弈樵因那件事对榭陵居赞赏有加,但曦和本人却并不太喜欢与他来往。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榭陵居其人虽然一直对她以礼相待,但或许是在无人之地独居久了,其性情无论何时何地都稍显冷漠疏离,曦和亦对此表示理解,只不过是单纯的不太喜欢与之相处罢了。
到了这一代的神仙,已经鲜少有人晓得榭陵居这个人,仅有少数老一辈的神仙才听过他的名字,若要论与之有交情的便更少了。弈樵一直说,榭陵居的隐居乃是四海八荒独一无二的成功典范,但曦和一直觉得,榭陵居既然早年在大荒之中闯荡过,也尝到过甜头,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离群索居,这其中必然是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或者只是不为他们所知的事情。不过说到底,她对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也着实不怎么好奇。
“主子,你在想什么呢?”青樱探过脑袋来,瞧着曦和的脸,问道。
曦和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做了个梦。”
青樱“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又身子不舒服了。”
曦和笑了一声,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关心你主子,今日是怎么了?”
青樱瘪了瘪嘴,道:“还不是太子殿下,他早上临走时特地说了,要是今日你丢了一根头发,他回来就要将我扒了一层皮。”
“……”曦和觉得广胤这年纪轻轻的,讲起话来倒一点儿也不含糊,她咳了咳,道,“你何时这么怕他了?横竖我才是你的主子,他一个天宫的太子,虽说地位崇高,但也管不着咱们洛檀洲的人。”
青樱哭丧着脸道:“按理来说他是管不了咱们洛檀洲的事儿,然则主子您现在这个状况,实在是打不过他啊。”
“……”曦和觉得自己忒没面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挪开了目光,落在了底下的擂台上。底下又是一阵欢呼,一名男子被那强悍的秋家四小姐直接打飞下了擂台,曦和一阵唏嘘,觉得这男子也忒没用了些。
正感慨间,她的目光在那人群中忽然一顿,旋即凝住:“那是……什么?”
第30章 贵不可言
老先生一笑:”小姐此言差矣,坊间传闻亦有真假之辨,眼见为实也未必是真。小老儿不过是个说书人,听了这么多年,讲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也不能将真假分得太清。”
这话说得模模糊糊,曦和却听出了一点门道来,笑道:”老先生见多识广,想来许多事情都知晓,只不过是不愿意辨清罢了。”
老先生眼中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望着曦和:”小姐说话当真有趣,小老儿还当小姐这个年纪只不过是喜欢听些有趣的事情,如今看来小姐是真想知道。只是,这世上那么多奇闻逸事,为何小姐独独对皇后娘娘如此感兴趣?”
曦和道:”原本并不想要深究,不过看老先生是个有趣的人,便按着方才先生所讲的前来问上一句罢了。”
老先生点了点头,道:”那好,既然小姐当真想要了解,小老儿便同你讲一讲。”他喝了口茶,”当年皇后娘娘出生之时,吏部尚书上官大人还只是个翰林院的一名庶吉士,委实算不得什么大官。大人在城西置办了一间宅院,宅子并不大,但因为夫人喜爱花花草草的,于是宅子里满院都是各种各样的花。我记得,皇后娘娘出生那年,正逢一个严冬,冰灾甚重,许多草木在那一年都冻死了,上官大人家中的花草亦是如此。”
老先生喝了口水,曦和静静地听着。
”夫人原本以为来年瞧不见那些花了,那时候腹中正怀着娘娘,心情却不好。然而,就在立春之日夜里,夫人临盆,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但忽然就有人嗅见了花香。”老先生眼中浮现回忆的神色,”起初还并未有人在意,但那花香越来越浓,紧接着便有护院跑进来说,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当时府里的下人都忙着照顾夫人,上官大人原本焦急地守在产房外,但听到通报将信将疑,便跟着那下人一同来到了院子里,便见满院的花都开了,姹紫嫣红,原本已经冻死的花枝都重新抽苞开放,虽是夜里,却仍旧繁盛无匹,大人以此为吉兆,而不消片刻,便有产婆来报,说夫人顺产,是个女孩儿。”
”您是说,上官大人亲眼瞧见了那些花开放的过程?”
”不错。不仅是上官大人,当时在场的下人们也都亲眼瞧见了。”
”那您是……”
”小老儿那时还在上官大人府上做事,有幸瞧见了这一幕。”老先生笑了笑,面上浮起欣慰之色,”小老儿这一辈子便只见过这一回仙迹,后来是再也不曾见到了,不过,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却是记忆犹新啊。”
曦和见其神色自若语气中肯,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那一夜简直跟做梦一般,也因此上官大人和夫人一直将小姐当作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宠着。”老先生咂了咂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