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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神赋-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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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弈樵又上天来,因着他已是广晨宫的熟客,下人们并未通报,则让他一不小心瞧见花园里曦和正翻着话本子,广胤在一边摆了张长案,正持着一支雕花狼毫描着她的丹青。好在二人及时发现了他的到来,还未等弈樵来得及大放厥词,曦和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裙子,给他许了个差使:“你来的正好,我恰巧有件事要寻你去做。”彼时弈樵正将八八的牵绳随手在一棵树上绑了,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含含糊糊地问“何事”,她便绕过躺椅行去,“随我去一趟碧虞山。”

    “碧虞山?”弈樵愣了愣,见曦和已然往宫殿的方向走去,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回来将八八的绳子解开,牵着它快步跟上去,“你找榭陵居?”

    广胤见那二人不打一声招呼便走,无奈地笑了笑,让宜曲将未作完的丹青收起来,自己也跟过去,一面同弈樵解释司命前段时日提起的有关上官晓竹之事,一面帮曦和收拾行李去了。
第93章 山中无岁
    碧虞山坐落于西海之西,旁边有汤池为伴,每日金乌东升,黄昏则落入汤池栖于巨木之上。榭陵居正是出生于碧虞山腹中,早年与天界众神交好,算算他的年纪,比弈樵还要大上许多。只是因为其虽生于天界,其身却集六界之精气而成,因此严格意义上并算不得天族人,早年亦因此被一部分六界之人排斥,在碧虞山中隐居了许多年。

    而他与朝华姬的情缘,便是在汤池边上结下的。

    对这一段历史,曦和并不甚了解,向弈樵打听,然而在榭陵居同朝华姬好上的那个年代,弈樵也还是光屁股的小娃娃,只晓得他们二人鹣鲽情深,就连后面朝华姬被天罚之事,他虽目击却并不真正了解事情始末。曦和以为,凭榭陵居对朝华姬的情分,若是直接询问,难免伤及感情,他也未必愿意告诉他们,因此思量着得想个旁的法子套一套他的话。但榭陵居性情原本就清冷,这么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知该如何让他进这个套。

    “榭陵居是同父神母神一辈的人,可帮过你不少,我看他虽然性子不甚讨喜,却并不像是心术不正之人,兴许是你多心了呢。”在前往碧虞山的路上,弈樵坐在八八的背上,嘴里嚼着一根狗尾巴草,如是说道。

    “我只不过是猜测,还没给他扣帽子呢。”曦和立在云头上,身侧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只是觉得,最近这些事儿回回都与上官晓竹有关,她区区一个凡人,虽有朝华姬的气泽,却并非真正的朝华姬。你掰着手指头算算,现在这六界之中,认得朝华姬的还有几个?能够注意到她并联想到朝华姬的,除了我们,便只有榭陵居了。”

    “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或许他只是用情太深,插手了一下那位皇后的命格,其余的事情未必同他有干系。”弈樵道,“你说,那偷了慧义棺的人既然能够弄出一个假的来将你们引到天祈朝去,那也未必不晓得榭陵居与朝华姬的关系,兴许是刻意陷害,顺带着转移了你的注意力呢?”

    “这也不无可能。”曦和道,“但我们现在只能找榭陵居,慧义棺已经失窃这么久了,却半点线索都没有,紧接着四境轮又出了问题,去了一趟鬼域竟然发现了阎烬的元神……”她揉了揉眉心,“我总觉得这些事皆是冲着阎烬来的,这六界恐有大事发生。”

    弈樵咂了咂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最近也有些愁……罢了罢了,反正就是一个榭陵居么,他一不会打架二没有帮手,咱们俩一起上阵,还怕搞不定他?”

    曦和一笑:“说得有理。”

    二人又飞了一段,弈樵坐在八八的背上没事儿干,看了一眼前面的曦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那个……你和广胤……”他见到曦和微微转过头来,咽了一口口水,“你不会是……真的同他好上了罢?”

    曦和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道:“若是真的,你支持么?”

    弈樵半晌没回过神来。

    八八晃了晃脑袋,却忽然被揪住了耳朵,连忙快跑几步追上曦和。弈樵与曦和并肩飞着,转过脑袋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不是在诓我罢?”

    “这种事,我什么时候诓过你?”

    “以前也没有过这种事给你机会诓我啊。”弈樵顿了顿,还是觉得不敢相信,“你竟然会看上广胤?老天,你活了这么长的年岁,什么人没见过,这广胤虽说才貌皆很是出众,但这么多年才貌出众的也并非没有,你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

    曦和笑了一下:“这种事儿我自个儿也说不准,就忽然看对眼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弈樵扯了扯嘴角:“你是认真的?”

    “嗯。”

    “这个事情长渊可晓得?”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弈樵咂了咂嘴:“要是被他晓得了,肯定又要拿自个儿跟广胤比了……想当初他瞧上你的时候,你可是半个眼色都没给他,如今竟然跟那样一个小子看对眼了……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都是些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曦和一哂。

    “其实罢,上回曲镜掳了你的时候,我便发觉广胤对你很是不一般,心中便有些猜测,却只当他格外敬重你这个师父,但谁晓得这么快就坐实了……我说呢,难怪上回我在广澜那儿住的时候,他便给我挤眉弄眼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原来是暗示我你俩的关系。”弈樵拍着大腿,“这小子手脚倒是挺快,还做得这般隐秘,竟然连我都没瞧出来,他还有这份本事。”

    曦和笑了笑:“广胤虽然年轻,但做事很是周全。此事你可得给我好好守住了,若是哪日我耳朵里听见外人传的八卦,必得扒了你一层皮。”

    弈樵连连应“是”。

    于是二人便这么一路聊着,便往碧虞山去了。

    碧虞山所处之地乃是四海八荒以外的地界,不仅没有仙人,连寻常生灵都少有,唯独漫山遍野长满了奇花异草,都是外头寻不到的珍宝,皆可入药。榭陵居生长在这样一片地方,甚通医理,连天宫的药君都很是不如,可以说是六界之中无出其右,因此天地大战后白笙奄奄一息时弈樵才会想到他。

    榭陵居在山中以竹木建了一方庭院,清远幽静,终年无人打扰,唯有山中草木鸟兽为伴。

    曦和二人自云头上俯视下方景象,对视一眼,向下落去。

    双脚终于踩上实地,耳边有清远的鸟鸣,不知由何处传来,在山中清脆地回荡。

    二人落在了小院的门前。

    院中寂静,竹木所制的栅栏将院子围起来,竹扉虚掩着。

    弈樵走上前去,轻轻地推开了竹扉,有“吱呀”一声轻响,然后缓步走了进去。

    “可有人在?”

    可惜无人回应。

    二人走进院子,院中有一方石磨,旁边有一摊金灿灿的包谷正躺在太阳底下晒着。房屋全以竹木制成,朴素却很精致。

    弈樵轻轻推开房门:“榭陵居?”

    仍旧无人回应。

    “大约是在山中采药去了尚未回来,我们在院中等一等罢。”曦和道。

    弈樵颔首,从阶梯上下来,将八八绑在了石磨的推柄上,在庭院中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曦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四下打量了一番,道:“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都没变。”

    “是啊。”弈樵看着旁边那一摊晒得整整齐齐的包谷,叹道,“这些人里头,就只有他一个,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不论外头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闻不问。所谓‘山中无甲子’,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曦和笑着看他:“你羡慕了?”

    “羡慕他这个心性,可惜我是个俗人,体会不到这其中的乐趣。”弈樵道,“还是来往六界比较合我的心意,做神仙岁月太长,还是要找点乐子来消遣的。”

    曦和笑了一笑:“那就是了。”

    二人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院门口终于有了点儿动静。

    小院门被推开,穿着灰色布衫的榭陵居走进来,在看到曦和二人的时候怔了怔。

    他将背上的竹篓搁在一边,笑了一下,点了头算是打招呼:“弈樵,幼君。”

    弈樵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笑道:“我们不请自来,你可别见外啊。”

    “怎会。”榭陵居走进院子,将晒在地上的包谷整块布往有日头的地方拖了拖,直起身来,就着井边的水桶洗了手,道,“难得你们来,进来坐罢。”

    曦和微微笑着点头,二人跟着他进了房中。

    屋子里打理得十分干净,布置得很简单,仍旧是按照洪荒时候的习惯来摆设的——没有桌椅,仅有矮榻和竹席,桌上搁着一套木质茶具,看着已经用了很久。墙壁上,朝华姬的画像安安静静地挂着,万年如一日的光华绝世。

    榭陵居从屋外的炉子上取了热水进来泡茶,弈樵接过水壶:“不必那么客气,我们就是许久不曾见你了,来跟你唠嗑唠嗑。”

    榭陵居倒也不矫作,笑了笑便将茶壶递给了弈樵,将竹窗撑得再开一些,令外头的日光投进来,屋内更亮堂些,然后在竹席上坐下,道:“天祈朝一别,已有数月不曾见你们了,怎么,慧义棺找到了?”

    曦和摇了摇头,将茶杯递给弈樵,让他用热水冲了一道:“哪儿有那么容易,连个影子都没有。我们眼下束手无策,闲着也是白闲着,想着也许久不曾来你这儿吃茶了,便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一直很好。”榭陵居帮弈樵打开茶壶的盖子,用竹镊夹了茶叶进去,“这山中的日子很是平静,我一个人哪会有什么不好。”

    “就是因为你一个人,我们才要来看看,这么孤单寂寞的日子,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能耐得住。”弈樵将热水倒入茶壶中,道,“行了,咱们也别卖关子了。左右就是上回在天祈朝的事情,那位皇后你也见过了,当时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们看着有些担忧,便过来瞧瞧你,看看你还好不好。”
第94章 情斩不断
    室中静默了片刻。

    榭陵居用镊子挑出了杯中的旧茶叶,用热水冲过一道,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滚烫,即便在这大夏天的,亦冒着腾腾的热气。

    曦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榭陵居看着矮几上的杯盏,苦笑了一下:“原来你们发现了。”

    曦和“嗯”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我原本以为,她尚在世时你们还小,尤其是幼君,还是个在吃奶的小娃娃,定然不会看出来。”他叹了口气,“你们俩,比我想象得要聪明得多。”

    曦和道:“我对朝华姬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但在你这儿看多了那画卷,便也记得几分她的容貌。朝华姬绝艳天纵,想来只要是见过的,便不会轻易忘记。”

    榭陵居抬眼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朝华姬画像,眼眸中掠过一抹怀念之色:“是啊,她那样美,见过她的人,怎么会忘记呢。”

    弈樵给曦和倒了茶,再给自己沏了一杯,将茶壶放回去,道:“你用情太深。当年的事情再怎么难熬,如今也都过去了,该看重眼下才是。”

    榭陵居道:“我何尝不懂得这些道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习惯将她放在心上,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将杯盏端起,闭起双目,于鼻端细细品闻,“你们在天祈朝时所见到的那个人,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

    见他竟这么快便毫无保留地承认,有些出乎曦和的意料。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谈起:“那你……”

    “那只是个凡人,即便长得再像,也终归不是她。”榭陵居仍旧闭着眼睛,让人瞧不清楚他的情绪,“我心里只有她。”

    曦和只能沉默。

    她原本以为,榭陵居或许会否认他提前知道上官晓竹的存在,抑或以自身情感为障碍阻拦他们继续往下问,但他的反应,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的。

    他说他知道上官晓竹与朝华姬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人,没有人能够替代朝华姬。倘若他此言确确实实的心里话,那便意味着他不会再试图去接近上官晓竹,遑论因一己私欲强行扭转他人命数。

    他如此坦然通透,倒让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内疚,到底是揭了别人的疮疤,并以此试探,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安慰道:“你能这样想,自然是最好的。”

    榭陵居清淡地笑了笑,将茶喝下去。

    他搁下茶盏,伸手去拿茶壶,曦和看他坐得稍远,便伸出手来:“我来。”却在此时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亦因此姿势,二人的距离稍稍近了几分,一股极为清淡的药香传入鼻端。

    她将茶壶拿起来,给他沏茶,顺带凑近了些,此刻便鲜明地嗅到他身上的药味,她眼中掠过一抹异色,注意到榭陵居正看着她,很快掩去异状,给他沏了茶。

    她很慢地喝下自己杯盏中的茶水,目光瞥见门边正煮着水的铫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山上这么多药材,大都是六界罕见,平时可有人来你这儿求药?”

    “偶尔有,但大都是从前认识的老人。年轻一辈的,知道碧虞山的已经很少了。”榭陵居道。

    曦和唔了一唔:“这么多药材任它们自生自灭也甚是可惜,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平时可会吃些什么滋补的?”

    “我生于此长于此,体质与你们天族之人稍有异处,万年来也难得病一场。”榭陵居看了她一眼,“或许是我在这儿住得久了,这春去秋来的,不少药材要在山中自生自灭,我也并不觉得可惜。若是幼君觉得心疼,那便常来我这儿,待药材成熟便采摘了去,也好自个儿养养身子。”

    曦和笑了笑:“这倒是不必了。我若是有些什么病痛的,直接来找你便成。我素来讨厌吃药,再珍贵的东西放在我那儿也是白费。”她搁下茶盏,给自己添了茶,“反倒是我新近收了个徒弟,性情执拗顽劣,去了些不该去的地儿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儿,伤及自个儿的元神,现在棘手得很。不知你这里,有没有能调理气泽修复元神的药材?”

    榭陵居听得此问,眸光闪了闪。然而尚未等他回答,弈樵便扬了扬眉,微惊:“广胤伤了元神?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曦和反问:“告诉你有用么?”

    弈樵咂了咂嘴:“告诉我确实没什么用……但元神这个东西素来是要自己好好修炼养着的,我还从未听过有那样的药材,你莫要强人所难。”

    曦和一笑:“我三千年前伤的那一回,便是白笙将我治好的。”她看向榭陵居,“我原本也没想过来求药,只是来到你这儿,忽然便想到我那个徒弟,亦是随口一问罢了,我晓得有些异想天开,若是没有,你也别为难。”

    榭陵居看了曦和片刻,善意地笑了笑:“幼君说笑了。敢问,天族的太子殿下是如何伤了元神?我虽然于此道不精,但了解一些情况,也好对症下药。”

    弈樵奇道:“还当真有这等神物不成?”

    榭陵居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凡事皆有应对之策。东西坏了,只要不是病入膏肓,便有修补的办法。”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曦和道,“广胤是天族帝脉,自出生开始修行的便是至纯至明的法术,数万年来将元神打磨得如明镜似的容不得半点污秽。不知你晓不晓得,天界与妖界打了起来,曲镜手段凶戾,广胤虽然颇有谋略却输在资历尚浅,一着不慎被戾气侵了元神。你也知道,元神这个东西养起来很花时日,他又因两界交战之事焦头烂额,没法好好休养,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弈樵听到这里,终于听出了些问题,眸光微动,注意到曦和的目光后又沉寂下来,面上浮现赞同之色,仿佛确有其事一般。

    将广胤的“情况”大略讲了一遍,曦和看着榭陵居,做出一副洗耳恭听且有求于人的神色来,道:“这个徒儿我心疼得紧。便思量着,是不是有什么驱煞固元的药材,能化作灵气滋养元神的?”

    榭陵居听完,望着曦和目光显得深邃,又兼探究之意,但很快掩去。他垂下头,拿起茶壶微微晃了晃,感受里面茶水的分量,然后给三人依次倒满,再打开盖子,将里面的茶叶用镊子夹出来。

    曦和看着他的动作,也不催促,坐在那儿静静地等着。

    半晌,他开口:“幼君所言的药材,并非没有。只是需经多次配方,才能有这个作用,且不一定能够得到想要的效果。元神究竟不比躯体,并非仅靠外力便可帮助解决的。”

    “这个道理我明白。”

    “既然幼君有求,我平日里也没什么事,便尽力将此事办好。过几日幼君再来一趟,将药取回去,给太子殿下试一试,看看是否有效。”

    曦和也不矫情:“那就多谢了。”

    三人再坐了一会儿,弈樵道:“其实啊,你这么数万年如一日地这么一个人过着,没个人在身边关怀陪伴,有时心里苦闷也无处倾诉,我们也委实担忧。你这个性情虽然令人钦佩,但也要别把自己闷着了才好。若是不喜欢同年轻人打交道,我们这些人也都一把年纪了,多多走动也是好的。”

    榭陵居淡淡一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也并非一直不出门。我时不时去汤池边上,同她的几位姐妹聊聊天,在那里坐一坐,日子跟她在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心里也舒坦。”

    弈樵心知说不动他,微叹:“好罢,只要你自个儿舒心,便是最大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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