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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绽开一抹妩媚的笑,轻声道:“你的剑,不错。”
塞宁望着她,伸手抽出腰际的银线,轻声道:“你喜欢么,那就送给你。”
白琉璃轻轻摇头:“不,我从不留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身边。”
“那么,段即墨呢?端王,算不算。”塞宁微微扬起下巴,眼波中掠过一丝疼痛。的确,要她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作为一个旁观者,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白琉璃的脸色一白,身子颤抖了一下,目光移向那高高的宫墙,幽幽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莲壬派遣她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事情有异。她猜到了他会怀疑,可是没想是放了塞宁过来,而不是施缠月……
呵,如果是阿月知道自己背叛了他,知道是自己将叶曜的行踪泄漏给楼兰,他会不会,毫不留情的杀了自己?
过往的情谊啊……转眼,就散去,就各奔东西。
“我不知道。”塞宁微微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颗高大的杨柳,盘虬卧龙般的枝干蜿蜒,萧瑟的细雨透过薄薄的树枝倾斜下来,浸透两人的衣衫。
“我不知道,我也恨不得我从没来过……”塞宁的话里透着一股子寒意,仿佛被把秋雨浇了个透心凉。“大人告诉我,皇宫外凌波巷口,午时三刻,会有人自动现身,而现身的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内奸。我怎么知道……怎么知道竟然会是……”
“是我。”白琉璃平静的说,“大人要你杀的人,就是我。”
他是一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吧?在蒙钿的时候,在端王府,段即墨那次发病的时候,他还对她说不要试图离开,否则就会亲手杀了她……呵,原来,那就是他的最后通牒啊。可是,这一切都是这么的严密,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已经查的很详细了,京郊的十里徊水,所有参与厮杀的人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叶王如今生死未卜,贺兰将军的兵马被阻断在外,人也被迫软禁在王廷,这根本是一个密谋已久的计划!趁着叶涟群龙无首,好让你的主人肆意妄为,琉璃!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塞宁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痛和绝望。
白琉璃的身子一个踉跄,已经面白如纸,却还是轻轻的说:“我知道,所有这一切,早在一年前就开始计划了,从你再见到我开始,我就已经不是我了……”这样说,她还是不会明白的吧?呵……
“可是为什么!琉璃,你与我同出自大人座下,却为何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塞宁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当我在这里看到你的时候,我有多希望,我的眼睛就此瞎掉……”
“……那些年与你共同研磨作画,与你嬉笑怒骂,与你共红尘起舞,与你在浔天涯的桃花树下煮酒品茶,琉璃……为何你要背叛大人,背叛我们?为什么……”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啊……”白琉璃的双眼失去了焦点,喃喃道,“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八年前我会被大人赶出浔天涯,为什么,我明明还位列美人册之中,却已经不被你们所需要……你告诉,塞宁,我缺少的那一块记忆,到底是什么?”
“跟我走!跟我回去,好不好?”塞宁急急的上前,牵住她一只手,恳求道,“跟我回去,求得大人的原谅,我们做回世界上最好的姐妹,好不好,琉璃?”
“好…姐妹……可能么?”白琉璃低头,嘴角漾开一抹苦笑,轻轻的握住塞宁的手腕,柔声道,“笨蛋,你怎么这么笨。你不懂么,大人如果想要我回去,怎么还会让你来寻我……”
“大人不是……”
“嘘,听我说,塞宁。我累了,我知道大人的意思,他命你我二人一起来叶涟时我就已经懂得了他的意图,他是想要,留我一具全尸啊……”白琉璃轻轻的笑,清丽的容颜在雨中宛若娇嫩的玉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塞宁失魂落魄的说,“大人其实没有要我……”
“别说了,塞宁,我累了,动手吧。”白琉璃轻柔的说,嘴角始终带着那抹甜甜的笑意,“塞宁,你和我不一样,你的身份如你的容颜一般高贵,无人能比。而我,只是那地上的泥巴,没有反抗能力而只能任由别人踩来踩去……”
“可是我不后悔再见到你,至少,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真心待我,塞宁。”
“我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段即墨,可是却再也不能亲口告诉他,我是真的爱他……”
“这份爱里,绝无掺假。”
“塞宁,恐怕我此生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他。”白琉璃轻轻闭上眼,一抹清泪跌进尘埃里,而后,在塞宁怔愣的目光中,她倏然抽出她腰际那枚银丝,仅仅是一个霎那的时间,已经足够贯穿她的心脏。
“不…要啊……”塞宁愕然的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白琉璃轻轻的向后仰去,娇弱的身躯在绵绵秋雨中,宛若一片娇艳的红花,阖然败落。
她惊惶的伸手去拉她,指尖轻微的擦过,那抹凉意贯穿了全身,而后,她看到白琉璃嘴角清冽的笑靥,她呢喃着:“塞宁,再见了。”
身体坠落,惊起的尘埃无双,一地残碎的红。
“不,要啊。”塞宁愣在原地,眼泪无意识的流淌。那些年里美好的片段在她脑中盘旋,仿佛还能听得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耳边,经久不息。
“不要啊,琉璃。没有人要杀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把话说完?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大人的话……”
“没有人抛弃你啊…。。如果,不是你伤的太重失去了记忆,如果不是为了做那一场戏…。。如果不将你逐出浔天涯,那个人怎么可能会中计?你没有背叛过任何人,你从来都没有啊……”
“大人要我来,不是为了杀你,只是,要解封你的记忆……”
“琉璃,你没有背叛过任何人,你才是大人放在那个人身边的,一个卧底。”
“琉璃,你听到了没?琉璃……”塞宁跪在那片耀眼的红裙前,泪如泉涌。
“琉璃,白琉璃……”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才会让你走到今天的境遇?究竟错在哪里,你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难道这就是身为一枚棋子的代价,还是终究是一个女人,无力承担的事实……
谁来,告诉我呢。
沉沦与永生
“你没有说过你爱我,从来都没有过。”
“哪怕被我强逼着,你也从来不说爱我。”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你现在躺在我怀里,沉睡不醒?”
“到底是因为什么,令你直到死,才肯说出一句,你爱我。白琉璃……”
段即墨抱着双臂蜷缩在黑暗里,低低的笑声传来,听上去分外的鬼魅,仿佛来自地狱。他陷入黑暗中的身影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峦,带着难以描摹的寂寞和绝望,瞳孔中晶莹的哀恸,悲
伤碎裂成行。
白琉璃白琉璃白琉璃白琉璃白琉璃……
“我爱你啊。”
他嘴角一弯,漾开个诡谲的笑意,张开五指穿越空洞的夜色,凌空痴恋的描摹着那张美丽的容颜,俏挺的鼻,潋滟无双的眼睛,不点而朱的薄唇……一笔一划,认真而乖巧的抚摸着,空气。
“我,爱你啊……”白琉璃。
“你怎么能离开我呢,嗯?”
“怎么能背叛我,利用我,最后,还狠心的抛弃了我呢?”
“白琉璃……”
他蹲在角落里,像是给被人抢夺了心爱的玩具一样,满眼的委屈和怨怼,却没有眼泪,只是可怜兮兮的望着眼前黑洞洞的夜色,深渊一样,深不见底。
他张开的五指随着他倏然抖动的身体,轻微的颤抖了一下,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才发现,他是在笑么?那么放肆而大声的笑,张狂而决裂,惊天动地,像是着了魔……
他慢吞吞的站起身,笑嘻嘻的对着黑暗说了一句:“白琉璃,我恨你。”
夜风在一瞬间变得凛冽,刮进他的瞳孔,戳破了那层薄薄的怨气,眼角泛起的猩红昭示着一场杀戮的来临,像是不自觉的,他轻轻勾起唇角,牵出那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低着头呢喃道:
“啊,醒来了。”
八年前血洗蒙钿的那双手,八年后,势必要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才会甘心吗?那么,好吧,毁掉他们,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毁掉吧……
他漫不经心的阖上眼,大踏步的走到高台前,然后,张开双臂,纵身而下。下一刻,远方多了一只翱翔的苍鹰,猩红色的双瞳俯瞰着脚下的夜色。
端王府变成一路跳跃的焰火,炙烈的红光映红了那片天空。可是,有谁知道,也许下一刻,会有更浓烈的红色,来掩埋下这座城市,从而将它,从,历史的卷轴上,完全抹去……
无止境黑暗。
…
施缠月风尘仆仆的归来时,偌大的极乐宫里只有空荡荡的月光,洒了满地的寒意,施缠月怔愣了片刻,才看清楚那黑暗中端然坐着的人。那是…
“大、大人?”愕然。
烛光通亮,霎那间映的整个大厅像一面白花花的镜子,折射出犀利冷艳的光,施缠月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在看清楚那张脸的同时,瞳孔惊悚的睁开,眼底满是龟裂的恐惧。
血从脚底一股脑儿疯狂的涌上来,施缠月的脸却反而白了,白的近乎透明,被烛火一照,显得整个人异常诡异。然而更为诡异的,是他看到的那张脸,对面那个人的,脸。
“怎么,连你也吓到了?”冰冷而没有语调的声音,像是从脚下的深渊传来一般,令施缠月寒毛倒竖,头皮发麻。“大人……”张口,费力的吐出这两个字,“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那还是莲壬么?那张脸,那张恐怖狰狞的脸!匍匐着红莲的左半边,还是那么美丽高贵,令人窒息的惊艳。可是另外一半,现在,已经现出了历经百年的沧桑,宛若一场浩劫般的,触目,惊心!!
“大限。”莲壬望着他,定定道,“我的大限,已到。”
施缠月愕然。
莲壬轻一挥手,用残余的力量轻轻抹去那脸庞上雕刻的沧桑,恢复到原本那熏神染骨的美态。施缠月的心“咯噔”一下,有点不受控制,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大限?”
莲壬轻一垂眸,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轻声道:“大限,就是我作为凡人的寿命,已经到了头,明白了么?”
“什么?!”施缠月愕然,一直以为他会常存于世永不老去死亡,不是塞宁说的么?他的身体里只有一半凡人的血,另外一半,另外一半是……
“一百一十八岁。”莲壬垂首,轻声道,“阿月,再过两天,我就已经一百一十八岁了。凡人能活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我的身体里终究还有一半这样的血统,能撑到现在,我并不意外,”
“那么,会怎样?”施缠月颤抖着嗓子问,眼眸含伤,“大人的极限到了的话,这具身体,会老去么?”会,死去么……
“呵……”莲壬轻一摇头漾开个淡淡的笑意,柔声说,“不止会老,更是会死,像一个真正活了一百一十八岁的人一样,毫无美态的死去。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背负了那么多人的契约,掠过了那么多个四年后的,报应。
“不可以…不会的!”施缠月哀叫一声,冲上前扑倒在莲壬怀里,哽咽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死!你不是凡人,你不受六道轮回的控制…你怎么会死,怎么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叶曜生死未卜,贺兰折被软禁,段即墨下落不明,就连白琉璃和塞宁都不知道身在何方……
“阿月。”莲壬的目光透出一丝凄凉,手指温柔的揉着他头顶的长发,轻声道,“其实,我可以不用死。”
“什么?你说什么?”施缠月抬起朦胧的泪眼。
莲壬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一字一顿道:“我可以不用死,只要,取回我的修真能力,莫说是一百一十八,就算两百岁,我也不会老不会死。”
“真的?”施缠月眼眸中崩裂出惊喜,揪着他的袖角痴痴道,“那就去啊!取回你的能力,还是你告诉我,我帮你去取……”
“不用了。”莲壬莞然一笑,轻声说,“不用取,因为他一直都在我身边。”一直都在。
施缠月怔住:“难道是…难道,是……”
“云涧王,叶、游、牙。”莲壬优美的唇形起合,幽幽道,“他就是,我能永生的秘密。”
…
黑暗侵袭。
叶游牙睁开眼,瞳孔中藏着一份清明,他冷冷的望着角落里那个身影,沉默。而那个身影似乎是被他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绽开一朵笑靥,微微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呐呐,跟我走吧!”
“你是谁?”叶游牙似漫不经心的坐起身,袖中藏匿的银针却秘密的夹紧。
“你不会想知道我是谁的,咯咯!”他发出愉快的笑声,“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看一看我的脸……”
“那就给我看啊,看我会不会吓到。”叶游牙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笑,眸子晶莹,警惕的望着前方。然后一阵清风袭来,夹杂着纷飞的花瓣,扑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的蹙眉,眼睛眯起来。然后有一株修长的手指,温柔的挑起他的下巴。
视线被迫上移,叶游牙看到一张脸,四目相对的霎那间,他的瞳孔倏然睁大,满脸的愕然和不知所措,张口结舌:“是…是你?怎么会是你?!你是……”
那个名字没能说出口,他只觉颈窝一麻,继而意识变的朦胧,逐渐的就陷入了黑暗之中,昏厥。
男子轻柔的理了理他耳际乌黑的发丝,爱恋的看着他,柔声说:“怎么办呢,我和你们玩捉迷藏,是那个人最先找到我的,于是……我答应他帮他完成一个愿望,咯咯……”
“所以,我就来找你啦!他说,只要我把你带走,带到他身边去,他就会告诉我我是谁,我好想知道我是谁啊…所以,对不起啦,委屈你跟我走一下……”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嗯?”
他吃吃的笑,黑暗中一张轮廓精美的不似凡人,带着点少年的稚气,又有着少女的妩媚多姿。他轻轻将叶游牙抱起来,伸手打了个呵欠,嘴里嘟囔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窗前,纵声一跃,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容器
蒙钿皇宫。
叶游牙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在皇宫。视线上方是盘刻着腾龙与紫烟迷雾的画梁,绛紫的罗帐,他的脖子还有些微微的痛楚,扭动时牵动有些麻木的身体,禁不住蹙起眉毛,就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夹带着鬼魅的笑意,柔柔道:
“王爷醒了?我可是,等你很久了呐……”
叶游牙的身子僵了一下,顺着那声源望去,望见一方白色雕寒梅的屏风,烛火映的屋子里一片赤红,倒映在屏风上的那方阴影有些诡异,不辨明晰。
“等我做什么。”叶游牙冷冷的问,神态镇定。倒是叫那人一怔,旋即轻笑起来,清脆咯咯,说:“你不问问我是谁?”
“问了,你就会说么?”叶游牙也笑,眉峰轻柔,眼眸含着几分冰清玉洁。孰料这所有的反映都不再是从前那么单纯,的确,经历过莲壬那样的折腾和摧残之后,他还怎么可能变得单纯正常……
“会。”出乎意料,那个人肯定的说。
“那么,你是谁?”叶游牙轻一挑眉。袖子里的银针不见了,有些麻烦。
“楼兰。我的名字叫做,楼兰。”他轻柔的说,嗓音本身就阴柔而诡美,听起来沙沙的,像几颗酥糖化在喉咙眼儿里,很诱人。
“哦。”叶游牙点点头,表示知道,就再没了其他话可说。这更是叫那人惊异,好笑的问:“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想知道?”
“没有,不想知道。”叶游牙漫不经心的玩儿着手指,懒懒道,“你想说的,我不问也会说,不想让我知道的,我知道了就是一个死,我的命现在捏在你手里,我应该听话一点,不是么?”
“……”楼兰沉默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笑声,双肩耸动,“哈哈哈哈哈!有意思,难怪莲要选择你,难怪啊……”
叶游牙的心跳“突”的滞了一下,莲、莲壬?眸色一深,面色微微的白了一下。仅仅是这细微的异样,却还是被楼兰锐利的捕捉到,嘴角一弯勾出个阴邪的笑,柔声道:“果然,你也不出意外的爱上他了啊……哈哈哈!命,都是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爱他,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控制,是不是??哈哈哈……”
楼兰癫狂的大笑不止,叶游牙冷眼看着他,表情有一丝严峻,眼神里透着分复杂的猜测。楼兰笑着笑着就站起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靠近时,叶游牙的瞳孔再一次错愕的睁大,眼底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他的唇哆嗦了一下,面色瞬间惨白,怔怔的望着他:
“莲…莲壬?!”
上佻若弦月的细拢凤目,眼波含情,浅灰色的半透明瞳孔晶莹夺目,一行烟波凝眉,一株俊挺玉鼻,两瓣纤细优雅的菱唇,甚至…甚至是他脸颊上惊艳绝伦的红莲烙印?!
“你,你的脸……”没有什么比这张脸更让人惊讶绝伦,叶游牙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竟然是,莲壬?不不不不!他不是!叶游牙飞快的冷静下来,紧盯着那张蔷薇般盛放的面孔,的确是与莲壬一模一样没错!可是,不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啊……
他的眼睛,眼波浩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