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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散高唐-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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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宣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于是紧跟着说:“可是我们永远都不能见面。我永远都不能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我不能照镜子。” 
“可是,”婵娟说,“有一个人知道你的模样。” 
朱宣“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你的样子,”婵娟忍不住强调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不要告诉我因为她是法力最强的巫师所以她看见你不会死,这个理由不充分。” 
朱宣说:“婵娟,不要这样谈论我们的师父。” 
虽然少年的声音清静如水,却不能有效地平息女孩激荡的情绪:“我仰慕师父,她睿智而圣洁。虽然外面有种种的说法。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无论师父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有异议。可是,当我了解到你的存在,当我知道你因为她的缘故而不得不忍受无尽的痛苦,我再也无法认同她的所作所为。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当你还是个小孩子,偶然的机会第一次看见了神殿外面的人,你高兴得不得了。然而还未等你跟他说上一句话,那人就倒在了地上,眼睛变成了两只血洞……你立刻就晕了过去。那样的恐怖和罪恶感,几乎把你的精神摧垮。然而这还只是第一次。在那以后你谨记着关于你自己的禁忌,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可是防不胜防,依然有十多个不幸的人,因为你而丧失生命。” 
“婵娟,你害怕我吗?”他忽然问。 
“我不怕你,可是我也曾经深深地害怕过。”婵娟说,“外界的人,只知道神殿里豢养秘兽,用目光夺人性命,就像最邪恶的妖魔一样。却不知道,你比谁都无辜。你只是秘术最大的受害者……” 
“别说了,婵娟。” 
“你不必隐瞒,伤人并不是你天然的特质。我思前想后,这只有一种解释,是师父对你施了法术让所有看见你的人都不能活命。而杀人的罪过和痛苦,却被强加于你。” 
“我的确痛苦,但并无怨恨。” 
“朱宣!” 
“你说得不错,我并非天生会伤人,是师父在我的眼睛里面种下了咒法。” 
“果然如此!”听见他如此平静的承认了,她忍不住惊呼:“她想用这种的方法来拘禁你,独占你——” 
“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朱宣的声音从浓密的云萝花藤后面透过来,仿佛只是一道不经意的夜风,“尽管伤了这么多人。但师父是不得已而为。” 
“怎么?” 
“她说这是为了保护我,否则我会死去。”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 
“你有何证据?” 
“证据么?师父就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师父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你为什么如此信任她?”婵娟不禁焦急起来,朱宣是那样的一个孩子,在他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从未接触过外界的人和事情,他甚至不懂得什么叫欺骗吧? 
“我为什么不信任她呢?师父是我爱的人,我当然全心全意地相信她。就像我相信你——我的师妹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宁静得像午夜的河水流淌,语气自然得像风中的叶落,就像鱼在水中游,鸟在天上飞,而他要像赤子一样地相信他的师父。墙外的她,心中倒极其不自在,仿佛她的不信任,倒是值得赧颜的。 
“可是……”她终究还是不能解除疑虑,对他的关切又升了起来,“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让你离开这个牢笼?” 
“师父一直在想办法。” 
婵娟不语,下意识地用手指搓揉着拖在尘泥中的裙幅。她隔着密密的云萝花架,听见他的呼吸,温柔而坦然,像一只幼兽。 
彼此沉默片刻之后,仿佛感到了她心中的不安,他又开口了:“我之所以相信师父,还有别的原因。” 
“嗯?” 
“因为她其实是我的母亲。” 
依然是平静如梦的声音,却把婵娟惊呆了。她一把抓住了手边最近的一根花藤,狠狠地拉了一下,像是想拉住就要脱缰的思绪。 
“婵娟?”朱宣也察觉到了她这边的震动。 
“你怎么知道的?”她急问,“是她告诉你的?” 
“她没有说过。” 
“那你——” 
“你又来了。”他仿佛是在那边轻轻地笑着,“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直觉,还不够吗?” 
“你——真是这样觉得的?” 
“婵娟,师父待你如何?” 
“师父待我很好。”婵娟顿了顿,又说,“我明白了。师父待我很好,对你更好,但是她对待你的方式,和对我完全不同。——是因为这个吗?” 
“大约可以这么解释。不过也可以说,是我更愿意接受她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一事实。”朱宣道,“这也许是个天大的秘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肯告诉我。但我早已清楚地察觉到了,从她教我读书、写字、种花和养鸟,从她带着我学习法术,从她看我抄写经书的眼光,从她听我弹琴时的神情……虽然她是那么淡漠的一个人,可是她对我的态度还是明显的与众不同。我相信,这是母亲才有的姿态。” 
“所以,”婵娟叹息道,“你也就像一个孩子而不是徒弟那样地信赖着她……你可有告诉她,你的这种感觉?” 
“从来没有——既然她竭力隐瞒。”朱宣道。 
“假如你真的是她的孩子,”婵娟道,“那是绝对犯了大忌的。” 
“我知道。可是,其实……我很想……听见她亲口承认。” 
婵娟静默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这么说,你的父亲——” 
“——是的,当然,就是那个人。”朱宣道,“是她一直深深爱着的那个人。” 
这句话令两人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婵娟清楚地知道,朱宣说的是什么。情人的伤感总是类似。她离他如此之切近,能够清楚地感知夜风穿过他的衣袂,晨露滑下他的鬓角,然而他们却永远不能看见对方的面目,在倾心相与中素昧平生。她满腹惆怅,回头看护城河上浮起淡淡的白沫儿,风似乎吹得更急。晨星寥落,远处黑压压的城墙角,框住了浅浅一抹铅色的天空。 
“婵娟,”他低声问,“可以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 
她低头看见,密不透风的云萝花藤蔓之间,不知何时破出了一个细小的缝隙,一根修长的属于少年人才有的手指,从那个缝隙里探了出来。她毫不犹豫的捉住了他。陌生而熟悉的温暖,令那只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栗。原来他和她彼此的依恋并非幻觉,而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天快亮了,”她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向他作别,“我必须走了。” 
“嗯,路上小心。”他说。 
尽力握了下他的手指,然后撒开。婵娟迅速提起沾满泥水的红色长裙,踏着护城河堤,头也不回地离去。 
此时朱宣还沉浸在第一次接触到别人的激动之中,并未留意到神殿围墙一角,高高的塔楼上有一个单薄的人影。没有人知道,很多年来巫姑都保持着这样一个习惯,在冷月清风的夜晚独上高处,守望长空,玄思冥想,并且留意到世上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听见很多只能在恋人间传递的秘密。 

芸妃庆洛如受封后两个月,青王清任在紫宸殿接见了海疆过来的白定侯父子。按照多年来的规矩,白定侯本该三年入京一朝,此番并未到期限,却是受了青王的特准而来,进京请辞。道是海疆安定多年,愿请解甲归田,并荐长子白希夷继守海疆。这原是白定侯早就奏明过的事情,清任勉词挽留一番之后,也就准允了,当即加封白希夷为镇海大将军。 
青王清任与白氏父子原是故交,两下里叙话时,又请出了春妃。亲人相见,自是分外伤感。春妃要在春明别馆中宴请父兄及其从人,并恳请青王清任赏光。清任亦点头答允了。 
白氏父子此次携来京中的随员不过百余人,但都是海疆的精悍武士。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武士们携来了一批样式奇异的车具。有人问起,白希夷就解释说,去年从鲛族商人那里夺来的新奇玩意儿,转动机关可以舞蹈,煞是有趣。他们命人仿制了一些,命名为指南车,特意送给青王玩赏。 
春明别馆原名南山舍,是武镶朝的武将牧流家宅。牧流原是湘夫人最为倚重的大臣,传说他的府邸中极尽豪奢,并且机关无数,豢养了死士三千。湘夫人死后,牧流亦被定罪,府邸收官,青王清任派人仔细搜索一番,却也没发现什么蹊跷之处,于是给春妃作了别馆,赐名春明。别馆后面地方空阔,原是牧流私设的较场。春妃接手之后,也就任它空着,如今正可以演示白定侯带来的车具。引领车队的是一个高大矫健的少年武将,人言是白希夷将军收养的义子,名叫修若。春妃远远地望见了那少年,就让人把他领到面前来,细细端详一番,又问了他的家世、年纪,读过什么书,打了几场仗。那修若忽得王妃垂青,一时间惶恐不已。不过,他虽是在边地长大的粗莽少年,只因从小就随侍白定侯父子,身边师友又都是些出类拔萃的能人,年纪稍长时更有机会参予公务,所以很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一应的酬答礼数都无可挑剔。春妃一面端详着少年被海风吹成金色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心中暗暗欢喜,只是在这欢喜之下,又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白希夷看见妹妹在和修若说话,便找了个借口凑过来。春妃见状,随便又说了几句,就放修若离开,命他在墙边坐着休息。估摸着那少年大约听不清谈话,春妃便转头质问她的兄长:“为何这就把他带入郢都来?” 
白希夷捻须微笑:“如今正是大好时机啊。” 
春妃不满:“这么大的事情,事前并未通知我一声。” 
白希夷道:“呵呵,若是问你,你一定又说再等等,再等等。若都按你的意思来,这孩子永远不要进京了。” 
春妃叹道:“我是担心啊,郢都是个多么险恶的地方,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白希夷笑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再怎么险恶,他早晚也得来的。他的前程在这里。” 
春妃道:“虽不是我的骨肉,我看见这孩子,还是无比的亲切,无比的担心。” 
白希夷道:“此番带他来也是为了伺机而动。若情形不利,我们自然按兵不动。就当是带他来帝都玩玩儿,又有何不好?” 
春妃又问:“三日后演练飞车,是他操演吗?” 
白希夷点头:“你放心,我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让他犯险的。” 
正说着,有人来报说婵娟求见。白希夷拧起了眉毛:“是不是采梦溪的孙女?” 
春妃微微一笑:“不错,就是我们郢都有名的才女,是我请她来的。” 
白希夷露出一个费解的表情。 
春妃道:“虽然是采梦溪的孙女,但她也是巫姑唯一的徒弟。” 
白希夷道:“莫非连你也需要讨好巫姑?” 
“在这个宫里,没人不需要讨好巫姑。”春妃笑道,“不过,我的确喜欢婵娟,这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白希夷笑着摇摇头。说话间,婵娟已经走了进来,微低着头,向春妃以及新任大将军行礼。春妃将她拉到身边,笑道:“”知道我为何找你来?” 
“上次你跟我提过一件东西。” 
“月影绡?”婵娟陡然睁大了眼睛。 
“不错。”春妃笑道,“这次我家人从海疆过来,带来了一段月影绡。我已经命人做成了一顶帷帽。” 
春妃挥挥手,一旁的宫娥立刻捧上了锦盘,盘中托着一只簇新的金镶玉竹编的斗笠,斗笠四面,用丝线缝上了一层珠灰色的纱幕。纱幕极长,别无绣饰,只下面缀着一圈儿淡青色大珍珠。这价值连城的碧落海名珠,一面是衬出帷帽的优雅清贵,一面也是为了坠着质地轻柔的纱幕令之不至于随风乱舞,失了淑女的风度。春妃亲自托起帷帽,给婵娟戴上,又替她整理了半日的发辫,方问道:“如何?” 
“很好。”婵娟道。 
珍珠虽然名贵,然而比起纱幕来讲,也不值一提了。这月影绡乃是天下十二珍奇之一,鲛绡中的极品。相传只有四百岁以上的鲛人巫师,才懂得如何编织月影绡。即使在鲛人的世界里,月影绡也是相当稀罕的宝物,一般只有海皇的眷族才有资格拥有它。鲛人巫师们在编织月影绡的时候,会赋予它一些未知的魔力。这些魔力潜伏在经纬之间,除了制作者本人,其他人都无法完全解析和运用。它可能带给你一段奇妙的美梦,也可能赋予你预知未来的能力。这就是月影绡的魅力之所在。不过一般来讲,所有的月影绡都会附带一个特点,那就是两面性。从绡的一面看过去,是不存在般的透明,眼前的所有景物依然像在月光下一样清晰。从另一面看过去,它却是密密实实的织物,透不出一点光亮,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所以现在,春妃看不见婵娟的表情,婵娟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春妃兄妹的脸。她只是因为春妃曾经在海疆上留居过,所以向她打听过月影绡的事情。春妃如此慷慨的馈赠,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然而,得到这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宝物,使快乐立刻盖过了她心中的不安。 
“多谢娘娘。”婵娟欢喜地叩谢春妃。 
春妃笑道:“你可知这月影绡,是怎么弄来的?” 
“必然是千辛万苦,来之不易。” 
春妃瞥了一眼白希夷,白希夷遂道:“这是从海皇的一个老亲王身上抢来的。那条老鱼有五百岁了,从前做过一百年的巫师,参加过一百年的战争,另外一百年在宫廷里面对着海皇吆喝。海皇拿这老鱼骨头没奈何,就又派他出来打仗。他还会点巫术,我们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我们的修若最厉害,下海不到一碗茶的功夫,就砍下了他的鱼尾巴。给那老鱼剩了半边儿身子在海面上扑腾,全是血。” 
“那个修若,可真是我们青夔的大英雄。”婵娟道。 
白希夷自豪地笑道:“他只是个毛孩子罢了。” 
春妃也笑了:“婵娟,修若也在看着你呢。” 
其实进门的时候,她就留意到了墙边那个有着金色皮肤的陌生少年。不知为什么,修若给她一种非常奇异的恐怖感。仿佛他身上隐隐有一种干涸了的血迹般的诡秘气息,令她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虽然她知道他不可能身有异味的。 
不过这时候,春妃兄妹看着她,她只得转过身,朝着修若微微致意。修若回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礼,然后抬起头,眼珠不错地盯着她看。婵娟有些不悦,却侧目发现,春妃正望着他俩微笑。她心里明白了些,估摸着春妃大约希望自己给修若一个正脸儿,于是略微掀开了月影绡幕,与修若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为这个小小的举动,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她只是莫名地厌恶着这个少年,并且以年轻巫师的敏感,开始怀疑这厌恶的背后是否隐藏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丫头,”春妃笑道,“我替你弄到了这件宝贝,你要如何谢我呢?” 
婵娟道:“这样隆重的赏赐。区区一个小女子,就算倾我所有也不足以报答万一。只得听凭娘娘吩咐了。” 
“得了,几时我想起来,再问你讨要。”春妃道,“到那时你可不许抵赖。” 
婵娟笑道:“娘娘说哪里话呢。能为娘娘效劳,是婵娟的福分。” 
白希夷咳了一声,于是春妃端起茶碗,婵娟见状,便告辞了出来。修若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背后。春妃见状,少不得嘲笑两句:“这孩子莫非真的跟婵娟投缘?” 
白希夷淡淡道:“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罢了。郢都的女孩子都太耀眼。” 
“你知道么?”春妃悠悠道,“庆延年想要婵娟做他的孙媳,估计采梦溪没有不答应的。可是我不甘心。且不说有巫姑那层关系。婵娟是我喜欢的女孩儿,不能白便宜了庆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我想巫姑一向也瞧不上庆家的,不如我们……” 
白希夷冷笑道:“我劝你还是算了。” 
“嗯?” 
“恕我直言。方才我暗地里观察,这个女孩子虽然表面上温顺有礼,但是那眼神里面,全是她自己的主意,很可怕。”白希夷道,“太聪明的女子,不会有好下场的。” 
“呵呵。”春妃不置可否地笑笑。 
“而且,你别忘了,”白希夷冷冷道,“她的父亲,是被我们杀死的。” 
“噢——”春妃恍然,“我怎么忘了这茬儿了。不过,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夏妃和采家都不太提起了。可是,毕竟她父亲是触犯军法不得不死,怨不得旁人。这也不算什么恩仇吧?” 
“不是触犯军法。”白希夷低声说。 
“怎么!”春妃忽然明白了过来,“当初为了这孩子的事情走漏消息,不得不杀了几个军官灭口。难道杀的竟然就是——” 
白希夷点点头。 
“采家并不知道内情吧?” 
“应该是不知道的。” 
本来轻快的情绪,忽然间重新乌云密布起来。春妃呆呆地想了一会儿,不由得长叹一声。回头再看见那个叫修若的少年,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婵娟当然不知道关于她的这些对话。出了春明别馆的大门,她立刻跳上了马车,拉下车帘。车子还没起步,那顶珍贵的帷帽就被她一把撕破。淡青色的珍珠滚了一地,月影绡则被她用随身小刀裁成了长长的布条。 

与此同时,青王的新宠芸妃,正在自己的卧室里心神不宁地绞着手绢儿。方才她向青王请求同赴春明别馆的留氏家宴,观看飞车。青王犹豫了一下,摇头不允,这令庆洛如大为不安。青王走后,她的祖父旋即进宫看望她。 
自从白定侯一家突然入京,看似平静的青夔国朝野,忽然潜流暗涌起来。照众人想法,最为忐忑不安的当然是首辅庆延年。青王清任对首辅的嫌忌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怕早就想动手削弱他们。而清任要打击庆氏为首的文官势力,当然会借重于亲信的武将。 
这些年来,青王和首辅之间一直还算平静,嫌忌归嫌忌,却斩不断千丝万缕的关联,彼此间也得相互倚重扶持。青王就算有力量割下首辅的头颅,也要忌惮砍伤了自己的臂膀。故而一直拖延至今。但是,王者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各种力量间微妙的平衡,有如发丝搁在刀刃上,实在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庆后一死,郢都的空气就起了变化。敏感的人都能察觉出,白定侯入京,正是青王的第一个动作。而庆延年自己,不可能无所知觉。 
庆延年早已有所准备的。他甚至准备有朝一日会和声威赫赫的白定侯一家兵刃相见,他虽是一介文官,但府邸里的种种设置,足够应付可能的兵乱。他家的围墙,只比宫墙矮上一尺,墙内有暗河,墙下有百来个武士昼夜巡逻。其戒备森严,并不亚于青王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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