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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我没读过;可是我能告诉你万历年间大约有哪些人物很出名,有张居正、戚继光、李贽等,我只是不愿意蒙……”
那是个清瘦的戴深度眼镜的男孩子,转动着眼睛,边说边搔着后脑勺:“我知道我考得不好——按理说题也并不难,可能……可能是我准备得不太充分吧?”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难道你认为这一类题还要需要专门准备复习吗?”
可能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说辞有些不妥,又说:“其实……有好些填空内容,平时也听说过了的……可不知怎么回事,笔试的时候就记不得了……”
我问他:“你们同学也没有议论?老师也没说过?《万历十五年》这本书从来没听说过吗?”
男孩眼睛避开了我的目光,很坦诚地说:“学业忙,不大看课外书……”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你们总能根据学到的知识回答出万历年间有哪些著名人物吧?既然你知道这套题不是偏题、怪题,你大概不会不知道出题的用意,以你北大历史系专业的功底,随便写几个人名应该不成问题吧?”
男孩子低下头,点一点,又摇一摇,说:“明朝我不是很熟,我是专攻日本历史的……”
这时老董凑上来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一个本科生,奢谈什么‘专攻’?!你说明朝你不熟,那你说说哪朝你又熟了?戚继光、张居正这些人不是中学历史就应该学过的吗?”我连忙劝住了老董,那男孩挺不高兴地走了。
可能是我们做得过分了一点,人家落聘了,还把人家叫住一顿数落。被老董这么一抢白搅了局,我也没机会再问出什么。晚上我和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席间有人谈起单位招聘“内部掌握”的“几要几不要”。有人笑言:这“×个不要”可不能传出去,当心“厕所里丢炸弹——激起公愤(粪)”。要是被有关人士知道了,模仿《河南人惹谁了》炮制出一篇《大学生惹谁了》,那咱杂志社的名声可要蒙受负面影响。又有人说,咱们杂志可是标榜“人文精神”的,可在招聘方面的条条框框,也忒不太讲“人文精神”了。
不知怎么搞的,一提起“人文精神”这个词我就郁闷。“人文精神”如今已经是一个用得滥俗得不能再滥俗的词了。上世纪80年代呼唤“人文精神”主要是针对象牙塔外的蛮荒现象而言,侵蚀心灵的丑恶之源主要存在于社会上——那个年代报道的个体户天价酒席打擂台比富的丑闻,就是其中一个突出的象征。可是,今天我们再提“人文精神”,哼!如今的高等院校还是“人文精神”的天然象征吗?我对此存有很深的疑问。
北大一“怪杰”曾写过一个比喻:有人怕臭,所以把臭袜子扔在床底下;其实怕臭的人不知道,不是袜子臭,而是他的脚臭。虽说这位“怪杰”的莫名走红可以用王朔的“一蟹不如一蟹”来评价,但这个比方是有些道理的。高等学府为什么令人看不懂,“污染源”到底在哪里?我觉得咱们都好好想一想,我们的思路是否可以换一换,不要一味抱怨大学生,不要总是谴责他们如何如何百无一用,而应该多想想次品是怎样产生的。我们看到太多的“人才”,已经没有了读书人的气味——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悲哀?
什么叫“人文精神”?我觉得让一个读书人更像个读书人才是构建当代“人文精神”的当务之急。
“读书人要像读书人”怎么理解?几千年前亚里士多德说了这么一句话:人最值得选择的生活,就是免于为生计劳碌的闲暇中自由地进行纯理性的沉思,沉思事物的本质及其发展。亚里士多德实际上讲的是自由教育的本质问题。他老人家用了“沉思”这个词,提出:沉思的生活是最高尚、最值得去追求的。那么我就不能不说说今天这个浮躁的时代、浮躁的教育了。我们很难看到有好学而多思的学生,能够看到的只是一种催长素时代下张皇失措穷于应付的可怜孩子。
小的时候,外婆会指着画片教我说:这是兔子,这是小花猫。外婆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指导我,目的就是不让我把兔子认成猫,把小花猫认成兔子。老人家只想告诉我:甲就是甲、乙就是乙,了解这一点是明辨是非的第一步。王小波杂文提到肖伯纳写的一件事:一个学子多年以后回到家,他父亲问他这些年在外面都学了什么技能?从文学、艺术、天文、地理到工匠活一一问过来,儿子都摇头,说:“我不曾学这些,但是我学到了更重要的本领,就是明辨是非。”话音刚落,他老爸抄起烧火棍子就把他给撵了出来,骂道:“小混蛋!你对文学艺术天文地理数学图画无一知晓,就敢说明辨了是非? ”
从某些手持名牌大学文凭的莘莘学子脸上我分明就看到了“但我明辨是非”的神气。一位高校教师反复对她的学生讲:知识不仅是有用的,而且是美好的。这话说得恳切,但是我听出了其中的沉痛意味。
如今口口声声讲“通识教育”,可良好的心理状态或理性智性训练,在今天被诠释为“奶酪”、“加西亚”一类的“三分钟离地飞升术”,这就是今天某些人对通识教育的理解!
大学病相,从来都存在;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病例百出,令人开眼。我无心拿北大说事,但我一直想写一篇《北大病了,天知否》的时文,以此为实例辨析一下作为中国教育范本的名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分析一些名校的怪现状,是一个针对“次品是怎样产生”的探源之路。
对于那位据称是“代表新北大精神”的“怪杰”非凡才情掩盖下的抄袭,我不想再重复——他没有正眼看这个问题,看来他也不知道疼是怎么回事。文章抄袭这种事情,本是不难判断的事;抄了就是抄了,没抄就是没抄。可为什么还要振振有辞理直气壮呢?据说该才子抄袭评论家朱大可事泄后,悻悻然地回嘴:“没有缺点的苍蝇只是一只苍蝇,有缺点的战士还是战士。”朱大可也不跟他客气:“这人可能是一只有缺点的苍蝇吧!”
我听到这事,并没有太失望的反应——从上世纪80年代走过来的人这点傲气还是有的;对这种“一蟹不如一蟹”式的“人才辈出”,我只能撇撇嘴而已。本来无所谓“希望”,又哪来的失望?但是,另一种巨大的失望却朝我袭来,从几个德高望重的教授学者——就是他的那些师友们对抄袭事件的反应来看,北大不仅仅是“病了”,而且病得很沉重。尤其是那里面有一两个一直被我崇仰为北大高标的教授,在这个时候为“才子”来“站场子”。学术公正、良知又到哪里去了?
如果说:这样的一类人能代表“北大精神”,那北大精神玩儿完去吧!
次品是怎样产生的
买了不好用的次品,你的投诉对象肯定不是这产品,最终追问的是生产了次品的厂家。录用的不合格的大学生,就只有找学校,从教育这条生产线上着手。
“次品是怎样产生的”,多年前就有人开始思索这个命题了。可悲的是,作为社会发展的重要课题,它并没有因人们的焦虑和呼吁而得出答案并改进;反而随着教育产业的财源兴隆变得越来越突出,直到它成为普遍性的社会问题纳入政府工作报告,被纳入技术层面来应对。
你知道我的父母都是教师,小的时候,我内心仇视教师这个行当。在我看来,父母亲一辈子过的是一种晦气重重的生活。当年我填报高考志愿时,是坚决不填师范专业的。直到后来看到一篇文章,这才改变了我对教师职业的看法。这篇文章就是我母校的老校长梅壬摹洞笱б唤狻罚梢运嫡馄恼律钌畹卮ザ宋摇�
至今为止,我的学兄弟妹们还能共同朗诵这样的名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与新民二大目的固不难了解而实行者……”我老是挂在嘴上的“读书人要像读书人”这个话题,其实就是我咂摸了多年《大学一解》之后的个人化总结。我曾经有感于梅先生《大学一解》,创新一篇《大学三叹》,过会儿我拿给你看,聊博一笑,但确实代表我的心声。
按梅先生说的以“生新民”为要务的大学机构,今天似乎有点“变了颜色”,大学那种崇高的、理应让人敬仰的形象在逐步黯淡。我给你看的这篇文字,就是半年前我回到我曾教书的武汉那所大学的“失望之旅”后写下的。那一次我回去本来是想给我原先所在的那个系投点钱,也算是给我未完成的“教书育人梦”做一点弥补吧。可当我回到学校时,几个强烈的感官冲击促我打消了捐款的念头。还是那句话——“那堵墙已经变了颜色”,我站在校园里,只有“思古”的份。
几座巍峨的大楼拔地而起,寓示着学校的发达兴隆。原先的那座古色古香的象征建筑虽被“仁慈”地保留了下来,但已经变成了煞风景的赘物。学校业已合并了周边的另几所大学,换了个更阔气的名字。人文精神的沦失,某种程度可以从这种“做大做强”的风气中得到反映。国人如今一般喜欢把“做大”“做强”联起来说,但明里人都明白,做大和做强并不是一回事。尤其对某些高校的“航空母舰化”更是如此。我只看到了“高楼平地起”“分田分地真欢喜”的虚骄心态,心中的大学已经荡然无存。学校领导的好大喜功不过是上世纪80年代个体户摆“天价宴席”擂台的反人文丑剧在这个领域翻版上演。
这让我想另一个笑话:我的一个哥们装修完房子,请大家去参观。一进他家,我便惊呼:“嚯!哥们儿你行啊!居然能把7000/平米的房子装修成3000/平米的档次!一般人想做成这样都不容易!”并非我说话刻薄,实在是因为我那哥们儿品味不怎么样,叠床架屋,把一个好好的居住环境搞得令人生畏。这个装修房子的类比正可以形容当今某些大学的扩容。
语文老师都知道,教学大纲中有一条是培养良好的“语言思维品质”。而如今,一些名校因为扩容或者“升级”,放弃原有的名字,取而代之以俗不可耐的新名字。
我不禁要问:为什么暴发户的思维品质移植到了我们的大学校长头脑中?把一个好端端的、方正简洁的大学牌子给改换成民办大学的类似字样,这就不能简单的从笑话的层面上去理解了——端正的思维、读书人的品质,首先就从这个牌子上丧失。关于大学的改名,我只是举个例子;但这个小例子,就可以反映出当前学校思想的苍白和蛮荒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大学领导者都是这种境界,那大学的人文环境又会好到哪里去呢?斯文扫地矣!我只能说出这句话。
以前人们说“斯文扫地”,是指书生、知识分子受欺凌,是指读书人坚持公义公道而遭迫害。现在用人单位说“斯文扫地”,只能怨那些受了高等教育的人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上世纪80年代的一段时间里,大家习惯把“大学生”和“人才”直接等同起来。记得当时的天津市委书记同大学生对话时,一位学生提问:“怎样解决大学生就业时‘才非所用’的问题?”市委书记回敬了一句:“人才?在哪里?谁说的你们大学生就是‘人才’,配‘人才’这么一说还早了点儿吧?”而现在,这样一个层面的对话,也成了“中国校园简史”里的一个遗迹了。
思来想去,“斯文扫地”并非这些孩子们的责任。执教育的人都该想一想:是谁造成了这种无比尴尬令人痛心的局面?这次你采写的“对应届毕业生说不”系列可以说是一个“低调俱乐部”的言论汇集;我的这篇言论,可以说是低调里的低调。我也希望有个答案。
采访后记
老冒跟我一直聊到凌晨才罢。他一再表示,“你到我这儿采访,我会给你一个‘走题’的东西;我不会告诉你应届毕业生比起有工作经验的往届生来存在什么不足;你也甭指望在我这里帮应届毕业生讨教到‘良方’。现在号称能让一个平庸之辈‘立地飞升’的戴提尼式的骗局太多。据说耶稣在被钉上十字架时,曾经把这世界上的人分成了两种:一种是好骗子,一种是坏骗子。说实话,我连一个‘好骗子’都不愿意做……闻切斋只‘闻切’,不开药方,也开不出药方……”后来老冒还谈到了自己的理想,说是曾和友人相约,将来办学校,做个校董,以圆自己未遂的梦。
当天我住在他家,有机会重新翻开那篇《大学一解》,这几行字映入了我的眼帘——
间尝思之,大学机构之所以生新民之效者,盖又不出二途。一曰为社会之倡导与表率,其在平时,表率之力为多,及处非常,则倡导之功为大。二曰新文化因素之孕育涵养与简练揣摩。而此二途者又各有其凭藉。表率之效之凭藉为师生之人格与其言行举止。此为最显而易见者。一地之有一大学,犹一校之有教师也,学生以教师为表率,地方则以学府为表率,古谓一乡有一善士,则一乡化之,况学府者应为四方善士之一大总汇乎?
……
今日之大学教育,骤视之,若与明明德、新民之义不甚相干,然若加深察,则可知今日大学教育之种种措施,始终未能超越此二义之范围,所患者,在体认尚有未尽而实践尚有不力耳。大学课程之设备,即属于教务范围之种种,下自基本学术传授,上至专门科目之研究,固格物致知之功夫而明明德之一部分也。课程以外之学校生活,即属于训导范围之种种,以及师长持身、治学、接物、待人之一切言行举措,苟于青年不无几分裨益,此种裨益亦必于格致诚正之心理生活见之。至若各种人文科学、社会科学学程之设置,学生课外之团体活动,以及师长以公民之资格对一般社会所有之努力,或为一种知识之准备,或为一种实地工作之预习,或为一种风声之树立,青年一旦学成离校,而于社会有须贡献,要亦不能不资此数者为一部分之挹注。此又大学教育新民之效也。
作为对照,我对老冒那篇《大学三叹》也充满了好奇,打开一看,其才其情还是颇见当年指点江山的风范:
一叹口口声声“构建人文”,而惟见“构建人蚊”。何解?非良性繁殖,如孑孓滋生,多而单一,遮天蔽日。景观蔚然,恍然如闻一多先生《死水》胜景再现。君不见:
白云复苍狗,博导满地走;硕士七十二,导师一把搂(意指×大学一个研究生班竟有70余众);做大惟攀比,沙滩起高楼;师院变师大,师专安复有?×大变联大,新瓶盛旧酒;育才如养鸡,惟余鸡屎臭;逐量难讲质,天公重抖擞;非为降人才,尽把杂质抖。
二叹口口声声“构建人文”,而惟见“苟贱人文”。何解?自私自利、恶性自我中心倡行。不以高尚大学精神观照人生事业,反在市俗浊流中怡然追从。又占:
大师善文钞,太子换狸猫,天下岂无贼?教授是高标。作弊寻常事,网上有小妖;宗师也是人,狎妓何闹嚣?学生花街游,嫖资父母膏,加爵奋鎯镐,生命如芥草,人有力必多,安能细疏导?大学小江湖,厚黑污贱道;象牙塔蜃幻,纯真成路倒。
三叹口口声声“构建人文精神”,而惟见“人瘟神经”。应试教育,虚分薄能。蹇于适应社会,窘于应对人生,举止失措,待人接物全无挥写潇洒谈吐。亦有聪明伶俐者,却惜之人小鬼大,不走背信弃义逾越道德底线之行状。视忠实为冬烘,视宽厚为无用;或有实际技能,却无实际态度。占曰:
关于就业
多收三五斗,胜境不再有;
面试场行走,献丑。
关于希望
致信加西亚,天上掉金馅;
比尔系鞋带,捡钱。
关于社会
单位水浊浑,社会学问深;
厚黑经在手,不论(音吝)!
关于职业观
领导眼孔浅,傻×才奉献;
最终护身符,不干。
关于坐班
虽生犹死日,是真如梦年;
终朝无屁事,网恋。
《多收了三五斗》(大学毕业版)
人才市场的停车场里,横七竖八停着各处来的自行车、助动车。门口排队的是新毕业的大学生,把门口塞得很满。厚厚的履历表用各色的夹子夹着,一捆一捆地,填没了这只手和那只手之间的空隙。门口进去就是××市最大的人才市场了,招聘单位就排在市场的那一边。早晨的太阳光从整洁的玻璃天棚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柜台外面晃动着的几副Glasses上。
那些毕业生大清早骑自行车出来,穿越了半个城市,到了人才市场,早饭也不吃一下,便来到柜台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重点本科1500,普通本科1200,大专不要。”招聘单位的HR小姐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毕业生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在六月里,你们不是说IT年薪6万么?”
“7万也招过,不要说6万。”
“哪里有跌得这样厉害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各处的毕业生像潮水一般涌来,过几天还要跌呢!”
原来出来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最近天照应,很多人免了论文答辩,考试科目的老师也不来作梗, 很快就拿到了毕业生推荐表,有的还是优秀毕业生的头衔,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却得到比高考落榜或没有学位更坏的课兆!
“还是不要干的好,我们回去呆在家里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小姐冷笑着,“你们不干,人家就关门了么?各处地方多的是本科毕业生,头几批还没分派完,东北、西北等院校的本科毕业生就要涌来了。现在各地的海归、硕士、博士、MBA也多得是。高工资的Position是为他们留着的。”
东北、西北等地的院校,硕士、博士、MBA,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已经毕业的学生不干活,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干呢?在城市的生活费是要花的,为了做简历、买体面的西装革履、当初父亲母亲为自己上学借的债、自己签约向银行贷的款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