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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盆端来了。陈步森跪在地上。苏云起问他,你愿意承认耶稣基督为我生命的救主,并相信他为你钉十字架三日内复活,他的宝血赦免你一切的罪吗?陈步森说,我相信。苏云起说,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为你施洗。然后把几滴水洒在他头上。陈步森哆嗦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苏云起把他扶起来,说,你要相信,你已经被洗得雪白。
陈步森喃喃道,我过去的三十年,白活了。
。。。。。。就在陈步森受洗后的第九天,李寂案第二次开庭,进入法庭辩论阶段。到场的仍是上次那些人,但冷薇没有把母亲和淘淘带来。苏云起和周玲参加了旁听。刘春红在门口被警察拦住劝离。陈步森从囚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是冷不防遭人扔了一块石头,但这次没砸中他。当陈步森走进法庭时,他看到了冷薇。冷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步森看着她,他的心情不像上次那样激动了。
辩论开始。控辩双方都作了充分准备。在认定陈步森不存在自首情节后,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嫌疑人是否可被认定为有悔罪情节?如果有证据显示陈步森有悔罪情节,那么他是可以获得从宽处理的,这样就可能得到死缓或无期的判决,从而保住生命。
检察官董河山认为,没有证据显示嫌疑人有悔改表现,虽然嫌疑人在长达半年的时间和原告有接触,但不能证明接触就是悔改,他只是周旋在被害人的周围,试图捞取脱罪的资本。律师沈全表示反对,他认为一个罪犯要是没有悔改,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和被害人保持长达半年时间的接触,而且是近距离接触。董河山反问,说悔改能产生这么大的勇气,不如说想逃脱审判的欲望产生了这么大的勇气,我要告诉辩方,不是忏悔之心,是恐惧之心,一个人为了保命,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陈步森这半年所做的不能证明任何他悔改的结论,反而让人想到他惊人的自制力和伪装能力。
沈全说,我想再度提起嫌疑人为了让被害人痊愈所做的重大决定,就是不惜冒着自己被被害人认出的危险,帮助被害人恢复记忆的情节,当被害人恢复一点记忆,嫌疑人就把自己暴露一点,在被害人的记忆全部恢复之后,嫌疑人就把自己完全暴露了,果然被害人认出了对方是凶手,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没有对被害人的爱心,他会这样做吗?这爱心的背后是什么?就是悔改。如果他没有悔改,就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爱心。董河山表示反对:最好的悔改不是别的,就是到派出所自首,可是陈步森这样做了吗?没有,既然没有,我们就有理由怀疑他所做的其他所有事情都怀有另一种目的,他不是医生,恢复记忆是治疗行为,是医生的事,陈步森是医生吗?不,他是凶手,不要忘了他的身份。一个凶手的职责,就是认罪自首,接受审判,可是我们这里却有一个表演艺术家,试图上演一幕悔改的戏剧。沈全表示反对控方用词污辱嫌疑人,白法官同意。沈全说,我想传证人,精神病院的医生钱大民先生。
钱医生走上证人席。沈全问,陈步森是否配合您完成了对冷薇的恢复记忆治疗?钱医生回答,是的。沈全问,陈步森是否主动提出过要做这样的治疗?钱医生说。。。。。。他希望病人尽快康复。沈全又问,陈步森在治疗过程中,是否当着冷薇的面回忆了犯罪的细节?钱医生说,是的,我们的试验进行了很长时间,陈步森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讲得很清楚,他承认那天是他抓住死者,和共犯一起共同杀了死者。沈全问,他承认自己是凶手了吗?钱医生点头,说,他说自己是凶手,说自己杀了死者,还跪在地上,问病人有没有认出他来,他说自己不叫刘勇,叫陈步森。治疗结束后,我不知道他真的是凶手,以为他是在表演。我也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沈全说,好,我的话问完了,谢谢。
董河山开始质询钱医生:嫌疑人是否向您透露过他可能是罪犯?钱医生说,没有。董河山又问,是嫌疑人主动要求做恢复记忆的治疗吗?钱医生回答,不是,是我先向他提出来,后来他接受了。董河山说,我的话问完了。
十九。悔罪的辨认(4)
钱医生退下后,陈步森回头看了看冷薇,冷薇低下头,显然不想和陈步森的目光对视。
董河山说,我们看得很清楚,这是一次治疗过程,不是一次认罪过程,辩方有意模糊两者的界限。为什么嫌疑人要配合治疗?为什么要在他做完好事后才进行这个治疗?因为当他利用被害人患病无行为能力时,做了大量的行为表演,即所谓为她做的事,等他做够了,就开始要恢复她的记忆,因为只要她一醒来,看到他为她做的事,就会原谅他。所以,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辩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表明嫌疑人已经悔改。沈全反对,称控方在做无意义的推论。他说,虽然我拿不出最直接的证据说明陈步森已经认罪悔改,但今天我要说的是,悔改本来就是内心的事,谁进入过他的内心?只要你良知尚存,你就会明白一切。董河山反驳,我知道辩方接下来要说什么?虽然我对宗教并不反感,但没有先例显示宗教情感能作为呈堂证供,陈步森信教了,就能使他脱罪吗?或者能证明他已经悔改?谁认定的?你可以说是上帝认定的,可是我要问,上帝在哪里?我还没有对上帝作认定呢。我要问在座的每一位,陈步森信了教就真的上了天堂吗?你愿意这样一位凶手在天堂做你的邻居吗?
这句话使法庭骚动起来。沈全看了一眼苏云起,苏云起脸上没有表情。沈全说,我虽然是律师,我虽然是执法者,但是我要说,法律是人制订的,人根据内心的崇高的启示制订法律,它比法律更高,它才是法律的源头。按人类的法律,做出来的罪才算罪,可是,按启示的律,没有做出来但心中想了,就是罪了。请问,现在有一个人,从内心深处已经悔改,我们反倒要从外面去找他悔改的证据吗?今天,有一个人,在没有法律要惩罚他之前,他已经从内心深处自己先悔改,难道我们还要从外面找证据证明他悔改吗?是从外面惩罚能真正根除罪,还是从里面能根除罪?沈全突然用手指着站在被告席上的陈步森,我们就比这个人更干净吗?我们就比这个人更没有罪吗?他从小被父亲抛弃,成了孤儿,如果我们处于他的境地,我们能保证我们不像他哪样犯罪吗?谁能保证?谁能保证我们不会跟他一样?我们不恨人吗?我们看见我们恨的人倒霉,我们就鼓掌,因为我们恨他,我们想杀他,只是没有条件而已。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以至于白法官都无法去打断他这段与案情无关的话。陈步森伏在栏杆上,低着头。沈全望着全场,说,给这个年轻人一个机会吧,我知道正义必要伸张,但今天我们如果一定要严厉处罚一个明明已经悔改的人,断绝他的一切路径,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为我们的心后悔。面对一个知错的孩子,说,滚,你真坏,我永远不接纳你;还是说,孩子,你的行为让我担心。哪一句会让人知错悔改?
二十。罪犯成了作家(1)
陈步森的自白录以神奇之速得以出版,完全在于刘春红的功劳。这本十万字的自白书由苏云起润色后,一度找不到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完全可能畅销的书找不到出版单位,原因在于他们宁愿出版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的回忆录,也不愿意为一个杀害前副市长的罪犯树碑立传,免得惹不必要的政治风险。但刘春红竟然找到了一个出版社,据说是她自己投资,为此搭进去了自己的积蓄,首印数达到五万册。
刘春红对苏云起说,虽然我也认为陈步森是傻瓜,但我相信他的书能大卖。她催促出版社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书印出来了。今天,刘春红把十几本样书送到了苏云起手里,是她找苏云起为该书写的序。这本书的名字很长,叫《我向您认罪,请求您赦免》。
苏云起拿着书仔细翻看,对刘春红说,这是陈步森用眼泪写的。谢谢您,刘春红,你为他做这些事,他会很感激的。刘春红说,他要是感激我,就不会做那些傻事了,我不是要他感激,我是要通过这本书向社会呼吁,让他得到从宽处理,今天下午在图书大楼的首发仪式,您一定要参加。苏云起说,好的,我一定会参加,但我要先去找一个人,就是冷薇。我想把这本书送给她,她是第一个应该得到这本书的人。刘春红脸上露出厌倦的表情,说,这个女人疯了,她是存心要陈步森死。苏云起说,不一定呢,陈步森的命并不掌握在她手里,她失去了丈夫,应该得到关心。刘春红摇摇头说,你不被赶出来才怪呢。苏云起说,我试试看吧,仪式那边需要我们帮忙吗?刘春红说,陈步森他表姐会去帮忙,我们请了好些媒体来。
苏云起按照地址找到了黄河大学冷薇的家,可是他意外地在楼下遇到了冷薇,她提了个篮子,好像要去买菜。苏云起向她介绍了自己,说想和她谈谈。冷薇打量着他,立即明白他是谁了:你就是苏云起?苏云起说,是我。冷薇说,你找我干什么?苏云起说,我只是想来看看您。冷薇并没有邀请他上楼的意思,在旁边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说,听说你让那个家伙得救了?苏云起说,不是我,是主。冷薇眼睛并不看苏云起,说,没那么容易,得救?他做了什么就得负责什么。苏云起说,当然,得救是指灵魂得救,他对他做的事要负责,是这样的。不过呢,陈步森得救了,人确实改变了,没有恨了,他对我说过,非常希望你也能和他一样得救。冷薇笑了,这笑声是从鼻孔里出来的:得救?我为什么要得救?我做错了什么?我死了丈夫,我疯了,我病了,我就有罪了?笑话!我告诉你苏先生,我要是和那个家伙信同一个神,我感到耻辱。
说完冷薇站起来就走。苏云起也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说,你要相信一点,人是会改的,他过去是对他所作的不晓得,现在他晓得了。冷薇说,他晓得个屁!你是不是要和他合伙来骗我?是,就是这么回事,你拯救了他,给他带上了一个高帽,他就可以逃脱审判是不是?你们串通了要在我这里拿到对他有利的证据,对吗?我告诉你,你休想。苏云起说,他做了什么你最清楚。。。。。。冷薇说,我最清楚,可是我也最糊涂,我被人骗了,我出院回家后,一看到我丈夫的遗像,就什么都明白了,我差点儿得罪我最亲爱的人,你们不管我这个被害人,却一味地关心那个凶手,你还有人性吗?苏云起的心像被针刺一样,他低着头说,我今天来看您,跟他没关糸,我对你遭受到的苦痛无能为力,只能为您祷吿,如果用我的嘴能安慰您,我愿意一刻不停地说,一直到你的心平静的那一刻为止,但我知道纵使说到我嘴唇无音也没有用,你受的创伤只有神能安慰。
这句话似乎把冷薇打动,她站在那里不动了,说,那就谢谢你,我要去买菜了,恕不奉陪。苏云起把那本书拿出来,说,这是陈步森写的自白录,刚出版的,因为他要想说的话有一大半是对着您的,所以我今天给您送过来。冷薇很吃惊,瞥了一下书,说,杀了人还当作家了?真是一举两得。苏云起说,你可以看看。他把书轻轻放进她的篮子里,说,给您添麻烦了,如果你愿意,我还会来看您,请您节哀保重。说完苏云起就转身走了。冷薇转手就从篮子里把书拿出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斗里。
苏云起看到了这一幕。可是他正想回去把书拿出来时,发现冷薇回头了。她看了看,没有发现苏云起。苏云起躲在墙后面,看见冷薇慢慢走到垃圾斗前,迅速地捡起那本书放进篮子里,快步走了。
。。。。。。苏云起利用剩下的时间找了一趟律师沈全,他想了解一下陈步森案的进展情况。沈全是他的老同学,他的律师事务所在东街六号,和教堂相距不远,两人经常来往。苏云起把那本书送给了他。沈全给他泡了一杯红茶,说,现在的情形对陈步森并不算太有利,因为他没有确凿的悔改依据,他做的是对着冷薇的,不是对着公安的,而且冷薇还拒绝承认。苏云起叹了口气,说,陈步森为什么这样做没人问,做给谁看还那么重要啊。沈全说,不过,这本书的出版对陈步森应该是个利好,便于全社会看清楚这个案子真实的一面。苏云起说,我刚才去看过冷薇,她情形并不好,我看她是被自己折磨着。沈全问这话怎么讲?苏云起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丈夫,所以她现在恨陈步森并不完全是自己的想法,她应该知道陈步森已经悔改。沈全皱着眉说,问题没那么简单,她太爱李寂了,我调查过,他们是一对几乎没有红过脸的夫妻,无论是谁,也无论他事后做了什么,只要夺走了她的丈夫,她就不会原谅他。苏云起说,我不这么看,她只是内心斗争得很厉害,刚才我给她这本书,她扔到垃圾箱里,后来我一走,看见她从垃圾箱里又捡回去了。沈全笑了,这只是好奇罢了。苏云起说,我觉得有希望。沈全说,那就好啊,我巴不得这样呢。苏云起说,我可是指着她灵魂得救说的啊。沈全说,我管的跟你不一样,我指的是这种情况对陈步森有利,可以让他免于死刑,我们各负其责。
二十。罪犯成了作家(2)
这时电视台的记者朴飞来找沈全,他们同是朝鲜族人,所以经常来往。朴飞看见苏云起,就说,我看见你写的陈步森书的序了,下午我也要去参加首发式,你的序叫《爱能遮掩许多的罪》是不是?写得不错,但这个题目可能会让人误会,爱就能遮掩罪了?遮掩给人掩盖的感觉。苏云起说,以后大家会明白,没有一个人不犯罪,也没有一个人有能力不犯罪,所以罪只能遮掩和涂抹,好像这块污迹,重新刷一遍油漆,把它盖上,他的良心就无亏了。朴飞说,难怪人家说基督教便宜,一抹就无亏了?苏云起说,要看用什么涂抹,谁能为人类赎罪?有罪的人类能吗?不能,他有罪,所以没有定罪和赦罪的权柄,只有一个完全无罪的人,他的血才可以涂抹,因为他的牺牲废掉了一切的消极,涂抹了罪,人一信入他,就接受了这个能力,开始可以胜过罪了。所以陈步森信后会有这个能力,也会因此喜乐。朴飞说,这有些复杂啊,我得好好想想。沈全说,我认同这个观点,这不是想的问题,生命的事实不是他想了才存在,不想它也存在,它先于思想,我信了主的就开始喜乐,良心无亏,朴飞我告诉你,对于耶稣上十架为什么能带来这种功效的原因,我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沈全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继续说,但正如我没想明白它为什么会有营养,我就吃了,照样得了营养,就是这个道理。先有生命,后有关于生命的知识。朴飞点点头,这真的有道理。沈全笑了,指着他说,你还是在讲道理。
他们在旁边的朝鲜菜馆吃了饭,然后一起到了图书大楼,参加陈步森自白录的发行式。刘春红和周玲正在现场挂布幅,不少记者陆续到场。现场已经挤了一两百人,并开始排队。当图书大楼和出版社的代表讲过话后,苏云起讲话,他说,今天陈步森本人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来到现场,他让我代表他说一句话,就是向全社会请罪。苏云起说完代表陈步森对大家深深地一躹躬。他说,这是一本什么书呢?这是一本罪人的悔改录,这是一本用眼泪写成的书,是一个罪人心思转变的见证。在他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多次和他见面交谈,他好几次写不下去,觉得自己犯了罪,怎么还能写书呢?我告诉他,不是一个成功者才能写书的,一个罪人写的书有时更动人心魄,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用悔恨的眼泪写成的,人们看这样的书,不是要嘲笑他,也不是要看热闹,而是要看人类能这么坏,为什么能这么坏;人类这么坏,却还能悔改,变成雪一样白,为什么能变为雪一样白。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极大的奥秘。
这时,突然从队伍后面传来一阵喧哗。一行人抡着棍子窜进来,为首的一个黑脸的男人问苏云起,你就是苏云起?苏云起说是。那人就不由分说,抡起棍子朝苏云起打下去,苏云起头上的血喷出来,旁边的几个人用棍子开始砸书摊,前来买书的人惊叫着四处逃窜。图书城的人大叫着要找警察。沈全大喊,请你们马上中止犯罪行为,我是律师。朴飞迅速举起摄像机抢镜头。周玲拉着满头是血的苏云起叫出租车。刘春红则拨打了110。
那些人砸完了摊子,黑脸的人对苏云起说,我们不是冷薇的亲戚,跟陈步森也无冤无仇,我们只是看不过去,这个凶手也太嚣张了,他是英雄吗?苏云起说,不是,他是罪人。那人说,是罪人就好好在局子里呆着,别到处充英雄,反了!陈步森有什么权力要求一个被害人赦免?苏云起说,他是没有权力,但上帝有权要求她。那人说,没有上帝,我就是上帝。我看不过去,今天教训教训你们这帮人,看你们还敢为罪犯立传。说完他们钻进一辆面包车走了。
苏云起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图书大楼的卫生室给他作了简单包扎。周玲和刘春红要送他上医院,他摇摇手说,等一会儿,你把他们召回来。躲得远远看热闹的读者见他要说话,又重新聚拢来,人比原先更多。苏云起重新站到书桌后面,对大家说,让大家受惊了,今天的事是突发的,但我并不吃惊。我相信刚才那些人不是为着他们自己才这样做,他们也许有这样做的理由,因为他们不喜欢看到一个罪犯写书给大家看。可是我要说,罪人也许没有资格做任何事了,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就是认罪。没有比罪人认罪更有价值的了,没有什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