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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肉体窃贼(19)
他一边散步一边沉思,神情显然忧郁而不满。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而他就这样无目的地漫游,仿佛光阴对他来讲一点也不重要。
我不久就清楚地看见,大卫正在回忆往事。
我时不时地窥见他年轻时在热带地区的某个鲜明的形象,甚至窥见一片翠绿的丛林,与这个天寒地冻的北国城市截然不同。
我以前没有梦见过这种老虎。
我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他的回忆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真气人。
大卫把自己的思维活动埋在心底的技能真是高超。
他还是向前走,有时候好像被人赶着。
我也一直跟着他。
奇怪,看着他在距我几个街区的前方走着,我心里感到安逸。
要不是自行车老是飕飕地从他身旁骑过,还真看不出来他已经是个老人。
那些自行车总是吓他一跳。
他具有老年人那种动作不协调的恐惧,怕被撞倒受伤,所以总是忿忿地瞧着那些骑过去的年轻人,然后又陷入深思。
等他最终返回总部时,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看来每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一定是在睡觉。
一天晚上,当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又正在散步,而且还是好像没有目的地。
他更多是在阿姆斯特丹的许多铺满卵石的窄小街道上闲逛。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如同我知道他也喜欢威尼斯。
这不难理解,因为这两座城市尽管有很大差异,却也有相同的魅力……雾气浓郁,色调阴郁。
威尼斯是座天主教城市,充满可爱的腐化和堕落;阿姆斯特丹则是座基督教城市,因此非常整洁且节奏很快,使我满意得不时微笑。
翌日夜晚,他又独自散步,一边小声吹着口哨,一边轻快地走了一程又一程。
我不久就明白:他在故意绕开总部。
的确,他好像是在躲避一切。
所以,当他的一位老朋友……也是个英国人,也是这个组织的一名成员……偶然在莱德塞大街的一家书店巧遇他并同他寒暄时,他起初显得极不自然。
英国人在讨论和断定这类事情时非常有礼貌,不过这也正是我要把它和卓越的外交技巧区分开来之处。
大卫正在怠忽自己作为总会长的职守,他把所有的时光都消磨在外面。
在英国时,他越来越常回到自己在科茨沃尔德的祖居。
他怎么了?对于对方提出的各种建议和暗示,大卫只是不屑一顾地耸耸肩,好像他对这种交流没什么兴趣。
他含糊其辞地发表了点意见,仿佛是说塔拉马斯卡即使一百年没有总会长也能管理好自己,因为它纪律严明,恪守传统,而且成员都具有献身精神,恪尽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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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肉体窃贼(20)
说完,他踱进那家书店浏览,买了一本平装的歌德的《浮士德》英译本,然后,他又独自在一家印尼小餐馆里吃饭,把《浮士德》在自己眼前摊开,一边吃着辛辣的美餐,一边浏览书页。
在他忙着舞刀弄叉时,我回到那家书店,也买了一本同样的书。
这真是一本奇书啊!我可不敢说读得懂它,也不明白大卫为什么要读它。
理由也许很明显,我也许会立即抛弃这个念头,但这本书确实把我吓坏了。
不过我还是挺爱读它,尤其是结尾浮士德升天的那段。
我认为在更古老的传奇里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浮士德总是下地狱的。
我把它归到歌德的浪漫主义的乐观态度以及他写这个结尾时已是耄耋之年。
耄耋老人写的作品总是特别有力量,特别有趣,发人深省,引人沉思,这很可能是由于特别具有创作耐力的人在真正进入老年之前总要淘汰太多其他艺术家。
就在这凌晨时刻,在大卫消失在总部之后,我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漫游。
因为阿姆斯特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对这个城市很熟悉,所以我也想了解它。
我穿过庞大的帝国博物馆,追寻我一向热爱的伦勃朗绘画。
我像贼一样溜进犹太大街的伦勃朗故居,现在它成为一座小型纪念馆,白天开放,让大众前来拜谒。
我还在城里许多狭窄的巷子里穿行,感受它们古色古香的韵味。
阿姆斯特丹是座令人兴奋的城市,挤满来自新近一体化欧洲各国的年轻人,是一座不夜城。
要不是为了寻找大卫,我恐怕不会来到这里。
这座城市从没引起过我的遐想,而现在我却发现它特别惬意,过夜生活的人那么多,是个让吸血鬼大显身手的好地方。
不过我想见的当然还是大卫,我觉得至少我得同他寒暄几句才能离开。
终于,在我到达一个星期之后,我在空荡荡的帝国博物馆找到大卫。
当时太阳刚下沉,他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对着伦勃朗的一幅传世的肖像画:《呢商同业公会理事》。
难道大卫知道我曾来过这里?不可能,但他分明坐在我眼前。
一名警卫正在和大卫告别。
从他和大卫的交谈中可以明显看出,他那个受人尊敬的组织……都是些因循守旧、顽固不化的神秘学者……对所居住的各个城市的艺术收藏都贡献良多;所以这些博物馆便对该组织成员前来欣赏他们的收藏大开方便之门,而一般民众在此时都不得入内。
想想看,我却只好像个低级窃贼似的偷偷闯进这座艺术殿堂!当我朝他走过去时,屋顶的大理石展厅已是鸦雀无声,他仍坐在那长长的木制椅子上,右手无力而随意地拿着那本《浮士德》。
◇。◇欢◇迎访◇问◇
第21节:肉体窃贼(21)
现在它已被翻旧了,夹满了书签。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油画。
油画上,几个体面的荷兰人聚拢在一张餐桌旁,大概正在谈生意,同时眼睛却从黑色大礼帽的宽帽檐底下平静地凝视着观画者。
但这还不是此画的全部效果,那几张脸全都细腻而优美,充满智慧、修养和近乎天使般的耐心。
确实,这些男人与其说是普通人,不如说更像天使。
他们好像保守着一个很大的秘密,假如人类全都了解这个秘密,大概地球上就不会再有战争、犯罪和恶意。
这样的人怎么成了17世纪阿姆斯特丹呢商同业公会的会员呢?但是这样我就扯远了……我悄悄走出阴影,慢慢朝他走去。
他猛然看见我,吓了一跳。
我在他旁边坐下。
我的打扮像个流浪汉,因为我在阿姆斯特丹没有去找像样的住所,我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我笔直地坐了很长时间,一言不发,用一个类似人类叹气的意念敞开心扉,让他知道我十分关心他的健康和幸福,并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不去打扰他。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面部表情在我扭头去看他时一下子变得宽厚、热情起来。
他伸出右手抓住我的右臂,说:〃像以往那样,见到你我很高兴,太高兴了。
〃〃不过,我曾伤害过你,这我明白。
〃我不想告诉他我是如何跟踪他的,也不想说我偷听了他和他同仁的对话,亦不愿多讲我的亲眼所见。
我发誓不再用我的老问题去折磨他,可是当我注视他时,还是看到了死亡,尤其是他睿智和快乐的神情及眼里闪烁的活力更让我想置他于死地。
他意味深长、若有所思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撤回右手,目光又移回到那幅画上去。
〃世上有哪个吸血鬼长着这样的脸?〃他指着画布上那些正朝下盯着我们的男人问我,〃我指的是藏在这些面孔后面的智慧和理解力;我指的是某种比那些喝人血的超自然生物更代表永恒的东西。
〃〃吸血鬼长着这样的脸?〃我回答,〃大卫,你这么说不公平,人也不会有这样的脸,从来没有过。
你去瞧瞧伦勃朗的任何一幅画吧,相信他画中的人物实际存在是很荒唐的……相信任何伦勃朗时代的阿姆斯特丹充满这样的人。
任何男人或女人只要进过他的家门就是天使,这就更荒唐。
不,你在这些面孔里看到的是伦勃朗他自己,而伦勃朗当然是永恒的。
〃他微笑了,说:〃你说得不对,而且我看出你周身散发出绝望的孤独感。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不能接受你的礼物,否则你会怎么想我呢?你还渴望我陪伴你吗,而我是不是也需要你呢?〃他最后两句话我几乎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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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肉体窃贼(22)
我仍然凝视着那幅画,凝视那些确实像天使的男人。
我心中感到愤怒,不愿在此逗留了。
我发誓不再攻击他,他却在捍卫自己。
唉,我真不该来。
继续监视他,可是不在这儿纠缠了。
我再次迅速溜走。
他见我要溜,气得火冒三丈。
我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你就这样走真不公平!你这样做太粗鲁了!你难道没有自尊吗?连自尊都没有了,还谈得上礼貌吗?〃突然他打住了,因为他瞧不见我了,我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空旷冷清的博物馆大展厅里只有他独自一人在大喊大叫。
我感到害羞,可是同时又气恼得不愿再回去找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哪点得罪了这个人!马里乌斯要是知道了这事,准会骂死我。
我在阿姆斯特丹市里流浪了好几个小时,偷了几张我最爱用的羊皮书写纸和一支永远流出黑墨水的自动金笔,然后来到老红灯区,找了一家吵吵闹闹、邪恶泛滥的小酒馆,置身在那些浓妆艳抹的妓女和吸毒的流浪青年中,给大卫写一封信。
只要我旁边摆着一大杯啤酒,就不会有人留意和打扰我。
我刷刷刷地写了一句又一句,也不知道自己都写了些什么,只明白我要告诉他,我对我的举止粗鲁感到歉疚,说我刚才在注视伦勃朗肖像画里的男人时心灵受到震撼。
下面就是我匆匆忙忙写下的杂感:你说得对,我这样无礼地离开你确实让人瞧不起,更糟的是这是懦夫行为。
我向你保证,下次再见到你时,我一定让你把你想说的都说完。
我自己有一套对伦勃朗的看法 。
我曾经在世界各地花费极多时间来研究他的画………在阿姆斯特丹、芝加哥、纽约,在任何有他的画的地方。
正如我对你讲过的那样,虽然伦勃朗的画使我们相信许多灵魂高尚的人确实存在过,我却坚信他们不过是子虚乌有。
这就是我的理论。
当你了解它时请切记,它包容所有的相关因素,而这种包容性在〃科学〃一词具备其现代含义之前,一直是衡量理论是否高雅的标准。
我相信,伦勃朗在年轻时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这次交易很简单,撒旦答应让伦勃朗成为当时最著名的画家,还把大批凡人送给伦勃朗画肖像,他还送给伦勃朗财富,在阿姆斯特丹给他建造一所漂亮的房子,让他先娶了妻子又有了情妇……之所以这样慷慨,是因为撒旦坚信他最终会拥有伦勃朗的灵魂。
可是和魔鬼相遇却改变了伦勃朗。
他在目睹了无可辩驳的恶的证据之后,发现自己整日在思索〃什么是善〃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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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肉体窃贼(23)
他在他描绘对象的脸上努力寻找其内在的崇高性,并且惊奇地发现,即使在最卑微的人身上,他也能看见高尚的明圣火花。
他的画技如此高超,使他不仅能发现这种善,而且能把它描绘出来,他能让自己对善的认识和信仰弥漫整个画面。
请注意,他并没从撒旦那儿学到任何画技:技法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的。
随着一幅幅肖像的完成,他越来越深刻地理解了人类的美好和善良。
他理解了每颗心灵都能容纳同情和智慧。
随着他不断画下去,他的技法也日臻完美,对无限事物的瞬间捕捉和把握变得越来越微妙,画中人也愈加特别、有个性,画作也一幅比一幅更壮观、宁静和崇高。
终于,伦勃朗画的脸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脸,而成为精神化的面部表情,成为男人或女人体内精神的面部表现;肖像成了那个人在他或她最善良时刻的幻象,成了该人神圣化的象征。
所以,《呢商同业公会理事》中的商人们看起来才像上帝圣徒中那些最年老最智慧的圣徒。
不过,这种精神深度在伦勃朗的自画像中表现得最为明显。
你当然清楚,他给我们留下了一百二十二幅自画像。
你知道他为什么画了这么多自画像吗?是他向上帝发出的个人请求,呼吁上帝关注他这个人的进步,因为他通过对同类的密切观察,已经接受了宗教的彻底改造。
〃这些画就是我的显圣。
〃伦勃朗对上帝如是说。
到伦勃朗快寿终正寝时,魔鬼撒旦对他起了疑心,他不想让自己的宠儿创作如此辉煌、充满热情和善良的绘画作品,他始终认为荷兰人是讲究实际因而也就是世俗的民族。
可这些油画却充斥着华丽的衣着服饰和昂贵的生活用品,闪耀着无可辩驳的真实:人类和宇宙间的任何其他生物完全不同,是肉体与永恒精神的巧妙结合。
是啊,伦勃朗强忍着魔鬼对他的咒骂和诽谤。
他失去了在犹太大街的漂亮寓所,失去了情妇,最后甚至连儿子也失去了,但他还是一个劲儿地作画,没有丝毫痛苦和堕落的倾向,他继续在作品中注入着仁爱和善良。
他终于躺在床上面对死亡了。
魔鬼撒旦在他周围快活地走来走去,神气活现,随时准备扯下伦勃朗的灵魂,捏在他罪恶的手指之间。
但就在这时,天使和圣徒们大声祈求上帝来干预此事。
〃在整个世界上,难道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善吗?〃他们用手指着垂死的伦勃朗问,〃难道还有谁比这位画家表现了更多的善吗?如果我们想了解人类高尚的一面,我们就去看他的肖像画。
〃于是上帝就打破了伦勃朗与魔鬼签订的契约,只收取伦勃朗的灵魂,而最近刚以完全相同的情形丢掉浮士德灵魂的魔鬼则气得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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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肉体窃贼(24)
于是,他企图让伦勃朗的生平变得默默无闻,他要让伦勃朗的所有个人财产和纪录都被时光的巨流所吞没,这就是我们对伦勃朗的真实生活以及他的性格、个性几乎一无所知的原因。
然而撒旦左右不了这些油画的命运,他虽然做了尝试,却没有使人们把这些画烧掉或抛弃或丢在一边置之不理,而去推崇新潮、现代的画家,相反,奇妙的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伦勃朗成了有史以来最受爱戴和崇拜的画家,他成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
这就是我对伦勃朗和他画的那些脸的看法。
假如我是凡人,我就会写一部关于伦勃朗和这个主题的长篇小说。
可惜我不是凡人,我无法借艺术或伟大的作品来拯救自己的灵魂。
我是个类似魔鬼的怪物,只有一点不同:我热爱伦勃朗的画!但我还是一看到它们就心痛欲裂。
看到你坐在博物馆里,我的心都碎了。
你说得很对,世上没有哪个吸血鬼脸长得像《呢商同业公会理事》中的圣徒。
所以我在博物馆要那么无礼地离开你。
我可不是出于魔鬼的狂怒,而只是出于悲哀。
我再次向你保证,等下一次咱们再见面时,我一定让你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我在这封信的底端草草写下我的巴黎经纪人的编号和通信地址,过去我给大卫写信时总这么写,尽管他从来没有回过信。
然后我继续我的各地朝圣,重访世界各大博物馆中的伦勃朗藏画。
我在旅行中没有遇到任何挫折能动摇我对伦勃朗的善的信念。
这次朝圣证明是忏悔性质的,因为我坚持我对伦勃朗的推断。
不过我再次下决心,决不再找大卫的麻烦。
接着我就做了这个梦,老虎,老虎……大卫处在危险中。
我在路易的小木屋里我专属的睡椅上猛地惊醒,仿佛被一只警告的手摇醒。
在英国,黑夜快要过去,我得赶快。
可是当我最后找到大卫时,他却正在科茨沃尔德的一个古雅的乡村小酒馆里饮酒。
只有一条狭窄难走的小道通往这里。
这就是他的家乡,离他祖先的庄园不远。
我迅速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是个只有一条街的小地方,有几座16世纪的建筑、一些店铺和生意取决于游客多少的小酒店。
大卫自己出资修缮这座小酒店,并且更加频繁地光顾这里,以逃避伦敦的生活。
是个特别怪异的小地方!大卫一边狂饮他最爱喝的麦芽苏格兰威士忌,一边在餐巾纸上涂抹着魔鬼的形象。
是弹钢琴的恶魔梅菲斯特吗?还是长着犄角的撒旦在月光下舞蹈?一定是低落情绪被远在千里之外的我觉察到,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垂头丧气引起那些监视者的关注,而我捕捉的只是这些人眼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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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肉体窃贼(25)
我渴望同他交谈,但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