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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动没有回答，黄涛也没有意思要等他的回答，他只是松开了刘动的手腕，慢慢地向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刘动跟在他的身后，他们都没有说话，他们心中都有着很重的心事。
渐渐的，路上的人少了起来。
这么晚才来吃早点的学生并不多，所以食堂里冷冷清清的，黄涛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早点很快送上来，刘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道谢，已埋头开始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黄涛看着刘动吃东西的样子，突然有一种内心十分平静的感觉。或许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十分真实的，他并没有做作的姿态，他的外表和他的心灵是一致的。
他自卑，所以你从他的脸上就能够看到他的自卑。
他很穷，所以你从他的外表就可以看到他很穷。
但他却并不奢望任何人的帮助，就算你帮助了他，他也绝不会感谢你。因为他觉得无论任何人给予他的任何帮助，都无非是一种施舍，一种拥有的炫耀。
所以他会接受，但却绝不认为那值得感谢，而且他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这种想法，就像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自卑一样。
这样的人的确很不可爱，但却很真实，所以黄涛一向都很喜欢同他在一起。
黄涛道：“你最近怎么了，怎么会欠了别人这么多钱？”
刘动吃东西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但是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黄涛叹了口气，又道：“你知不知道，以你的经济能力来说，是不可能有人愿意借给你这么多钱的。那个马随炎，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一定还不出来，他摆明了就是要借机让你出丑，让你难堪。”
刘动依然在吃东西，他依然没有吭声。
黄涛继续道：“你要是真的急着缺钱用，可以来找我借，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呢？”
刘动的手略略颤抖了一下，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字字缓缓道：“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你们有谁真的将我当作一个跟你们一样的人？”
黄涛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竟是如此清澈与深邃，他缓缓继续道：“他们都欺负我、排挤我、轻辱我，而你就只会同情我、可怜我。你们可曾有谁真的尊重过我，可曾有谁平等地看待过我？”
黄涛再次叹了口气，他根本无话可说。
刘动继续喃喃地道：“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是跟你们不一样……”
刘动说得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后面的几个字黄涛根本没有听清楚。他立即问道：“你说什么？你说的是谁，谁跟我们不一样？”
刘动没有回答他，他只是重重地甩了甩头，站起身，转身冲出了食堂的大门。
就在刘动转身的那一瞬间，黄涛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深入骨血的沉痛之色，他的眼光在微微的闪烁，似乎已有了泪光。
黄涛立即起身追了出去。
当他在食堂的门外看到刘动的时候，他正凝立在一棵梧桐树下，抬头仰望着天空。
黄涛走到了他的身边，徐徐地道：“也许我的确做得不对，并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我也是真的将你当成我的同学和朋友。”
可是刘动没有吭声，他依然一动不动望着天空。
但此刻，黄涛却已发现了他脸上神色的变化。
他的神色就好像是突然被人砍了一刀，脸部所有的肌肉和神经都在不停的抽搐与扭曲，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怕之色！
黄涛赶紧摇晃着他，道：“你怎么了？怎么了！”
刘动依然一个字都不说，但是他的喉咙里已发出了一阵阵“咯咯”的声音，他依然凝望着天空！
黄涛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抬起头，顺着刘动的视线望去。
仅仅一瞬间，他的面容也已僵硬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对面大楼的楼顶上，一只庞大无比的蟾蜍，竟出现在那片天空中！
它那碧绿色的身躯正在慢慢地上升，一点一点向上飞，直到飞进了层层白云之中，消失在了天际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黄涛和刘动才悠悠地醒过神来，互相望着对方。
黄涛觉得自己舌头仿佛都有些麻木了，断断续续地道：“你……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刘动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你看到了什么，我就看到了什么！”
第二个死人（一）
那栋大楼是学校的生物楼，一共有八层，每一层都陈列着许多种各类动植物的标本。
当黄涛带着刘动冲进去的时候，才想到，他其实根本无法确定异象与死亡之间，是否一定有着必然的联系。
即使有，但在偌大的一栋大楼里，有不下数百间房间，他真的无法确定究竟在哪一间中，会躺着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
如果他一定要一间间找过来的话，至少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非但如此，而且这里还有许多房间都上了锁，他们根本无法进入。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划破了周围的宁静，黄涛的心也仿佛刹那间被提了起来！
惨叫声发出的地方并不远，至多不会超过四楼，他立即拉着刘动，向楼上冲了上去。
第二个死人（二）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门敞开着，走廊里的光线很暗，黄涛站在楼梯口，隐约看到一个脑袋从门脚处露了出来。
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那是一个女人的头，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地板上，遮住了脸。
黄涛又走近了一些，俯身去看，她的身上并没有血迹，只是晕了过去。而刚才的那一声惨叫，显然便是出自她的口中。
黄涛慢慢扶起她的身子，轻轻摇晃着，但依然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走廊里没有开灯，虽然是白天，但光线依然十分昏暗。黄涛看不清晰那女人的脸，但从他苍白的脸色来看，显然曾受到过极度的惊吓。
他立即向身后的刘动道：“你快到外面去叫人，就说这里有人晕倒了，需要救护车。”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背后竟没有一点动静。
虽然黄涛并没有回身，但是他却绝对可以肯定，刘动现在一定还在自己的身后。
他略有些不满地叱声道：“刘动，你还不快去，救人要紧，你还在等什么！“
可是刘动依然没有走，甚至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是突然在空气中消失了。黄涛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些什么，扭头向刘动望去。
一瞬间，就连黄涛也怔呆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一张脸，那张脸简直已变成了死灰色的，每一寸肌肉似乎都在剧烈地运动着，不停地颤抖和抽搐。就好像画上的魔鬼那样，狰狞而恐怖。
黄涛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剧烈地一颤，脱口道：“刘动，你怎么了——”
刘动用力张开了嘴，大口地喘着气，颤抖的声音已模糊地有些难以辨认：“夏……夏雪舟……，夏雪舟……”
黄涛喝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夏雪舟，你说得清楚一点！”
刘动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然而却没有丝毫好转，在这样一个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更加阴森与诡异。
他道：“夏……夏雪舟……，是夏雪舟……，是夏雪舟回来了……”
他说着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颤悠悠向着房间深处的阴影中指了过去。
黄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是两张很大的办公桌，被拼在了一起，拼成了刚好够躺一个人的形状。
而此刻，上面正躺着一个人！
一个空荡荡的人！
尸体的胸腹都被剖开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而所有的内脏，都一件一件分门别类地放进了尸体旁的玻璃瓶里！
黄涛曾经见过一次这样的尸体，震惊的程度远不如刘动如此之甚，而他随即已明白了刘动刚才所说的话。
这个人的死状同夏雪舟一模一样，所以当刘动见到的时候，竟在一刹那将他当成了夏雪舟，甚至以为是夏雪舟回来了！
当黄涛再次回头望向刘动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底上，开始大口地呕吐了。
黄涛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冲出了那间屋子，冲到了走廊另一边的楼道口。将自己脑袋整个伸到窗外，使劲地呼吸着，许久胸口的郁闷才能够渐渐散去。
接着他慢慢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掏出了手机，按下了陈警官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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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死人（三）
刘动吐了很久，非但把早上吃的包子和粥都吐了个干净，简直连胃里的酸水都快要吐光了。
当陈警官带着两名警员赶到的时候，黄涛正坐在地上抽烟。
陈警官叹着气笑道：“怎么又是你？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黄涛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想是我，可是这人要是倒霉起来，简直连挡都挡不住。”
陈警官道：“尸体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黄涛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道：“就在那里面。”
黄涛带着陈警官向内走，可是还没有走出两步，陈警官便已皱起了眉头，蹙着眉道：“这是什么味道啊？你们学校是不是从来都不打扫卫生的？”
这栋楼是专供生物系陈列标本用的，通风本来就不怎么好，而此刻所有房间的门窗都关着，一股浓重的呕吐物的酸腐臭味，顿时已充斥在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中。
黄涛道：“跟我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同学，不过现在他已经吐了快一刻钟了。”
陈警官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听你在电话里说，这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黄涛道：“不错，还有一个女人，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吓晕了。怎么叫都不醒，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可是还没有到。”
他们说着已走到了那扇门口，正在这时，房间内突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尖叫。一个女人好像发疯一样从屋内冲了出来，险些撞在了陈警官的身上。
陈警官身边的警员几乎同时伸手，将那女子牢牢地抓住。
那女子依然在拼命挥动双臂，奋力地挣扎着，口中还不停的嘶声叫道：“死人！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可是那两名警员的手却丝毫不曾放松，陈警官高声喝道：“你不要害怕，我们是警察，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那名女子的情绪依然十分激动，在陈警官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几遍之后，许久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竟双腿一软瘫倒了下去。
陈警官一指那女子，向身边的两名警员道：“小顾，你先带她出去，等情绪平静一些之后，就带回去录口供。”
其中一名瘦高的警员将那女子带了出去，陈警官向另一名中等身材的警员道：“黄中堂，你跟我进现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第一手的线索。”
那名警员“恩”了声，继续跟在陈警官的身后，同黄涛一起走进了那间房间。
一进屋，他们已看到了刘动，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已完全虚脱了。身边是一大摊散发着臭味的呕吐物，有些甚至已粘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却好像跟本闻不到那刺鼻的味道，依然傻傻地坐着，喃喃说着没有人听得清的话。
黄涛将他扶立起来，道：“他就是跟我一起进来的人，可是受了惊吓，精神有一点恍惚。”
陈警官淡淡笑了笑，道：“昨天我见到你的时候，你也不比他好多少，我想他休息一会儿就会没事的。”
黄涛苦笑着点了点头。
陈警官接着道：“我们要查看一下现场，你带着他先出去休息吧。或许下午你还要跟我回一次警察局，还有你这位同学，一起录一份口供。”
黄涛边答应着，边搀着刘动出了生物楼。天空中的阳光更明媚了，但他的心里却好像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阴云。
他们又回到了食堂里，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默然地对坐着。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刘动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但那原本就消瘦的身体，却显得更加佝偻。
黄涛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徐徐道：“行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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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死人（四）
刘动依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目光涣散，手指轻微地抖动着。许久，他才颤悠悠地道：“不……，那不是夏雪舟，不是他……”
黄涛安慰道：“那当然不是夏雪舟，夏雪舟已经死了，现在他的尸体已经在医院的停尸房里了。”
刘动望着他，眼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似乎有一些沉痛，又有一些讥诮。
黄涛也望着他，半晌，刘动才轻声叹了口气，神色似乎已恢复了许多，道：“你不明白的，你真的不明白，他真的死了。你知道吗，他真的死了——”
黄涛凝望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又苦笑了下，道：“你认识他？”
刘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当然认识他，他是物理系大二的学生，叫卢朝夕。我跟他是高中的同学，毕业后一起考进了这所大学。”
黄涛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仿佛说不出话来了，卢朝夕和刘动一同度过高中三年，这三年中，刘动所受到的歧视和鄙夷想必不会比这里少。
卢朝夕必定也是其中之一，也许他对于刘动所造成的伤害，甚至比其他人更深更重。所以刘动在见到了卢朝夕的死亡之后，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时陈警官和黄中堂已从生物楼里走了出来，走到黄涛的面前。
黄涛又叹了口气，道：“有什么收获吗？”
陈警官的脸色有些苍白，也许是昨夜一宿未睡，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他摇了摇头，道：“没有收获，一点都没有，这起谋杀简直是太完美了。”
黄涛道：“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陈警官望了眼那栋生物楼，道：“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许多人进去？”
黄涛道：“我看到了。”
陈警官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
黄涛摇头。他当然并不是完全不知道，至少医院的救护人员，他还是认识的。
陈警官道：“除了那些运尸体的医护人员之外，其他都是最好的刑侦能手，他们几乎已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搜查了一遍，可是却没有一点线索。只有死者一个人的足印，所有东西都没有弄乱或者碰坏，甚至根本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凶手的存在。”
黄涛道：“是否真有这样一个凶手的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陈警官道：“若不是我知道，一个人是绝没有办法亲手将自己的内脏都取出来放进瓶子的话，我甚至都快开始怀疑，这是否根本就是一件自杀案了！”
黄涛怔了怔，立即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陈警官苦笑着道：“你居然连一点幽默感都没有，难怪你整天都愁眉苦脸的。”
黄涛没有说话，这时候无论说什么，或许都是多余的。
陈警官又道：“刚才我已经跟你们学校的领导谈过了，死者叫卢朝夕，也是一个大二的学生。你认不是认识这个人，是不是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黄涛摇了摇头，道：“很遗憾，我并不认识他。”
他望了望一旁的刘动，道：“但是他认识，他们好像是高中时的同学。但是我想，你现在最好还是别把他带回去，因为就算你把他带回去，也一样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陈警官道：“我知道，反正录口供的事情也并不很着急，等明天他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再做也不迟——”
第二个死人（五）
陈警官的话音还未落下，他口袋里的手机已响了起来。
黄涛又看了看刘动，他似乎仍深陷在思索之中，根本未曾留意他们之间的谈话。
没过多久，陈警官已放下了手机，苦笑着摇了摇头，向黄涛道：“刚才那个女人已经送进了医院。”
黄涛道：“她怎么了？”
陈警官摇头叹息道：“她疯了。”
黄涛也开始叹气。
陈警官接着道：“大夫说她受了太大的刺激，惊恐过度导致神志不清，已经彻彻底底地疯了。无论警员怎么问，都始终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涛道：“你说夏雪舟和卢朝夕的死，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所为？”
陈警官道：“我看极有可能。”
他沉吟了一下，苦笑道：“在二十四小时内，已经死了两个人，还有一个人疯了，可现在我们却连一点头绪都没有。若凶杀再继续下去的话，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该下岗回家摆地摊了！”
这时，跟随他一同来的警员黄中堂走了过来，道：“队长，现场已经彻底封锁了，医院方面会将尸体移交法医部门进行进一步查验。”
陈警官沉闷地“哼”了声，道：“交给他们有什么用，他们要是能验出什么结果来，昨天就不会对着尸体愁眉苦脸傻看一夜了！”
他停了停又道：“那刑侦队的现场勘察人员呢？”
黄中堂答道：“除了留下看守现场的小刘和小宋，其余人都已经收队了。”
陈警官点了点头，道：“那好，反正继续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发现，我也要走了。”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黄中堂，你留在这里，找卢朝夕的同学、朋友、还有家人尽量调查一点情况，然后将结果写一份纪要给我。”
黄中堂立即道：“是，我立即就去办。”
陈警官转身就要离开，黄中堂突然道：“队长，你现在是不是回局里？”
陈警官回身问到：“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吗？”
黄中堂道：“没有，我只是想说，今天下午就可以将调查纪要交到你的手里。”
陈警官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要回家睡觉，如果明天睡醒的时候，头还是像现在这么大的话，你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我了。那就留着纪要，交给下一任上司吧！”
黄中堂苦笑。
他当然知道陈警官绝不会真的因为这个案子去辞职，这只是他的幽默感而已。但是他也知道，每当陈警官开始发挥他的幽默感时，都一定是情况非常糟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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