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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上传来微弱的引擎声。
是卡车?还是摩托车?发出了啪咑啪咑的干涩声响,应该是二行程单汽缸的车种。走上去一看,路边停了一台很大的摩托车,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子挺直腰杆、撑开双腿跨坐在上面。他点了烟,把打火机塞进裤子口袋里。他的视线随着飘过来的烟,看向这边。
我撇开视线,打算就这样走过去。
「水素。」他叫住我。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两三步后,回过头来。
「妳是水素吧?」
「干什么?」我反问对方。
男人笑了起来。他的脸庞晒得黝黑,看起来虽然年轻,但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很深,被落腮胡围住的嘴巴咧开、露出笑容。一股厌恶的情绪油然而生,好野蛮的外型,我最讨厌这种人。
「妳长大了。」
「你是谁?」
「过得好吗?」歪斜的嘴一边吐烟,一边冒出混浊的语句,声音像是充斥着混杂了液体的泡泡。然后,他说出了我母亲的名字,玻噶艘恢谎劬Α�
过得好不好,用看的不就知道了吗?
如果过得不好,你打算怎么样?
我沉默了下来。那时,我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不愿意承认。我反抗似地瞪着他,但心里拼命在想该怎么逃离现场。如果我手上有比草茎更强的武器——例如枪,就可以用来威胁他,然后逃走。没办法。我轻轻低下头,然后转身走开。虽然觉得低头是一件很屈辱的事,可是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我能做的处理就是这样。
那男人似乎讲了些什么,但是被引擎的声音盖住,所以我没听见。摩托车往反方向离开。我忍耐了几秒,悄悄地转过头去,摩托车的声音已经远去,看不见了。
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等待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当然,最后什么都没出现。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右手在痛。
我紧紧握着草茎。张开手掌检查指尖,血渗了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伤口这种东西向来都是这样,总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嵌进身体里。等发现会痛的时候,它已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可爱到让人想把它含在嘴里,伤口就是拥有这种欺骗人们的力量。
走过架在小河上的桥梁时,我把手上用草做成的武器丢掉。草茎轻轻落在平滑的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就这样静静地顺着河水流走。已经听不到摩托车的声音了。蓝色的天空倒映在水里,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抬头望着天空。嘴里仍旧含着手指,在嘴里用舌头舔舐伤口。
一架小型战斗机笔直而安静地飞着,看起来小小的。我的视线追随着它,一直到它隐没在山边的阴影里为止。
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很想驾驶飞机,不过,这个时候应该是我第一次把它当作武器来看待。因为我想驾着飞机,把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赶走。
让他不能再到我家来。
不再与母亲碰面。
如果是飞机的话,应该可以办到吧!用草茎是办不到的。
就算现在的我办不到,总有一天我一定可以。抱着那种想法的我真令人怀念,令人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我没想到在攻击男人之前先攻击母亲?那样的攻击明明比较有效果。
我再也笑不出来。为什么?
2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大概花了五秒钟,才把视线焦点集中在白色天花板的凹凸之处。可是,头动不了,头部似乎缠着绷带。下巴附近有障碍物。我看见耸立在那里、透着光的白色屏风。另一边十分明亮,好像有人在那边。
「现在几点了?」我开口问道。
慌忙动作的声音。一道影子靠近屏风。从屏风另一侧冒出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是陌生的脸孔。
「啊,这里是哪里?」我继续问道。
「是医院。」女人用奇特的声音微笑着说。她穿着白衣,应该是护士吧?我以前在玩具店看过这种娃娃。
「几点了?」
「嗯……」她看了一下戴在手腕内侧的小手表,那个手表看起来也像玩具一样。「现在是九点半。」
「我可以起来吗?」
「已经过熄灯时间了,请您好好休息。」
「我一直都在睡觉,不想睡了。」我打算起身,护士赶忙阻止。「我必须回基地。」
「请不要乱来。」
「为什么?就因为这种伤?」我摸摸头上的绷带。找了好一会儿,发现右后方稍微肿起来。可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没有很严重啊!」
「是的,伤势并不严重。可是不能马上离开这里。」
「妳是说我今晚得留在这里?」
「呃,说是留在这里嘛……应该说是住院。」
「住院?在这里?」
「不,不是这个房间,呃,我想应该是明天早上吧,会将您移到单人病房去。」
「没有那个必要,我马上就回去了。」我的口气也许变得稍微严厉些。
我转向侧面,把脚放到床下,护士靠了过来,站在我面前。
「您这样说会让我很困扰的。」护士用困扰的表情说着,接着又露出了像是在学校学到的苦笑。「总之,请您好好休息,保重自己。您应该多多休息,因为您已经工作过度了。」
我盯着她的脸,叹了口气。
或许她说的没错,跟她抱怨是没有用的。
「我饿了,有没有什么可以吃?」我把刚好想到的事说了出来,其实我并不觉得饿。
「因为到刚刚为止都还在打点滴,所以要请您稍微忍耐一下。明天就可以进食了。」
我看看自己的手腕,左腕关节附近贴了一块OK绷。
「我想喝点东西。」我说:「好渴。」这是真的。
「喝水好吗?」护士歪着头问。
我点点头。如果我说想喝咖啡,她应该不会理我吧。其实跟喝水比起来,我比较想去抽烟。
护士离开了房间,应该是去帮我倒水吧。我走下床,窥视屏风外侧。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诊疗所。有着玻璃门的柜子整齐地放在墙边,有桌子和套着白色椅罩的圆形椅子、比一般房间还要明亮的灯光,和反射着灯光的晶亮地板。我回到床上,在床铺下方发现一个篮子,我的上衣和裤子就折好放在里面。把上衣拉出来,查看领子部分,上面果然有血迹。我在胸前口袋摸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身分证。不过口袋里没有钱包,上飞机的时候,身上越轻越好,所以我没有带钱包,而是把它留在房间
里。
现在身上穿的长衬衫,并不是我自己的。我的衬衫不在篮子里,应该是被血弄脏了吧,搞不好已经被丢掉了。
护士走了进来,我坐回床上。在塑料托盘里放着塑料杯子,她把托盘递到我面前,我觉得这简直像是在叫我喝下静电。
「谢谢。」我向她道谢,伸手拿过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两口。是温开水。我好像已经很久没喝开水这种饮料了。
「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好。」我面无笑容地回答,其实我现在的状况很好。
我又喝了一口水,护士就拿着托盘站在旁边等。我把仍盛有三分之二杯开水的杯子还给她,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有人在轻声敲门。
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白袍,应该是医生吧?在玩具店几乎不会看到这种娃娃。他看着我,露出了仿佛会消失在黑暗里的笑容。
「现在觉得如何?」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我想他的喉咙搞不好是个钟乳石洞。
「不坏。」不是刚刚才回答过这个问题吗?不过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我想,这种程度的伤口,应该不需要住院吧?」
「明天要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他看着我的后脑,一边摸一边说着。因为刚好就在耳朵附近,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对了,草薙小姐,您有访客,要见她吗?」
「是谁?」
「一位叫做甲斐的女士。」
「嗯。」我点点头。「我可以见她。」
「好的,那么我请她到这里来。」
「不,我想换个衣服,我过去见她。」我答道:「不能在这里见面。」
「为什么?」
「怕会泄漏机密。」
医生盯着我的脸。
「不行吗?」我扬起下巴。
「可以。」他微笑着点头。
「谢谢。」
医生低声跟护士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房间了,他应该只是来告诉我甲斐来医院而已。护士退到屏风另一侧。我拉出床下的篮子,穿上裤子,然后套上鞋子,绑好鞋带。这时,后脑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感觉。因为没有自己的衬衫,所以我直接穿医院的衣服,把它扎进裤子里,然后套上被血弄脏的上衣。血迹已经完全干掉了,况且那并不是别人的血,而是我自己的。
「怎么走?」我走到屏风外面,向护士询问。
「这边请。」她已经站到门边,拉开门扉,一副要让我先离开的样子。「往下走三层楼。您要坐电梯吗?」
「都可以。」我回答。
后来我决定从旁边的楼梯走下去。这栋建筑物十分老旧,楼梯间也相当昏暗。
「没问题吗?」护士回头看我。
「我又不是第一次爬楼梯。」我很认真地回答。她噗哧笑了出来。能沟通真是太好了。
「那是飞机吗?」她小声问道。
「咦?」我一时没听懂她的意思,看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后,才了解她的意思。这件衣服胸口印有标志跟文字。
「您开飞机吗?」
「嗯。」
这是什么对话啊。我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走下楼梯。走到走廊上,穿过明亮的大厅。四周一片寂静,几个职员待在柜台里面,他们都盯着我这边看。我走进柜台,护士帮我拉开一扇木门,里面的空间更加明亮。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甲斐站了起来,回过头看我。护士在门口点点头,从外侧把门关上。
我走近甲斐,向她敬礼。
「好久不见。」她轻轻举起一只手。「看起来好像没问题了。」
「我现在完全没有问题。」我就这样站着回答。
「坐吧!」甲斐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是。」我坐在另一张围绕在桌旁的沙发上。
「老实说吧,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一直到刚刚才起床。因为一直在睡觉,所以现在觉得状况很好。」
「伤口呢?」
「不严重。」我摇摇头。
「医生也这么说,不过还是得好好做个检查。」
「明天好像还要做检查。」
甲斐把放在椅子上的背包拉过来,拿出香烟。
「要抽吗?」她斜眼看着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点点头。
「真难得。」她笑着把香烟跟打火机放在桌上。
我伸手掏了一根烟。打火机细细的,看起来像是很高级的代用品,不过我不觉得它很耐用。虽然如此,小小的火焰还是忠实地发挥了它的功用。我吐出一口烟,产生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甲斐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折起来的报纸,把它们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然后伸手拿了自己的烟,点燃,换个姿势再次交叠双脚。总是这样,在这个人身边,永远只看得到她的自信。没有自信的东西,大概都已经被她烧掉,或是粗暴地塞进口袋里了。之所以了解这一点,或许是因为我的生存方式跟她很像。
我一边吐出烟圈,一边打开报纸。似乎没什么头条。旁边有张小照片,是个站在飞机前的男飞行员。他留着胡子,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当然,我对他有印象。
我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甲斐。她玻噶搜劬Γ鲁鱿赶傅难倘χ螅陨蕴羝鹨槐呙济�
「妳打下的,是这个首席飞行员。」
「没错,就是他。」我点点头。
「咦?」甲斐睁大眼睛。「妳看到他了?」
「嗯。」
「喔……」她扬起下巴,就这样躺进沙发里。「视力真好。」
「原来如此……樱城并没有失败。」我低声说着。「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的本名,不过大家都叫他Joker。」
「Joker。」我反复念着那个名字,想着那张露出洁白牙齿、无所畏惧的笑容。「不过,所谓的首席飞行员应该是过去式了吧?」
「是吗?」
「嗯。」我轻轻点头。「他的飞行技术确实很老练,可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那是因为草薙妳太特别了。」
「不是这样的。以结果来说,几乎拥有相同性能的五架飞机,竟然没有办法击落两架飞机,所以我不觉得他特别。」
「或许是因为还不习惯新飞机吧?」
「为什么?」我歪着头问:「为什么会知道这个Joker坠机的事?」
「那种程度的消息我当然知道。」甲斐笑着吐出一口烟。「要是Boomerang坠机的话,对方阵营一定也会引起大骚动吧!」
Boomerang是我的代号。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我重新调整思绪。因为双方都安排了间谍,因此对敌方阵营的事情了若指掌。
这时,间谍这两个字让我在一瞬间想起从前的友人。不过,我马上把那些事情塞回脑中的抽屉。
「说的也是,这个时候就不能说他是首席飞行员了。」甲斐一边看着新闻一边继续说道:「因为不是基尔特连,而且也有年龄上的问题,他刚好是体力跟集中力走下坡的时候。」她弯下腰摸摸自己的鞋子,接着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我。当然,就算是基尔特连,也不可能一直都保持首席飞行员的头衔。」
我不知道她的话到底有什么含意。我看着甲斐,沉默地思考。特地挑在这种时候过来,她到底想要说什么?明天再讲不行吗?
像是察觉到我脑中的想法,她用充满自信的笑脸吐了一口烟。
「好好地住院、好好休息吧。」意料之外的话。我看着那张说出这些话的嘴,足足看了好几秒。
「为什么?我觉得没有那种必要。」
「这是战略。」甲斐拉起身体,回复了冷酷的表情。「妳不是普通的飞行员。对我方而言……」
她的话在这里中断。
「是什么?」我问道。
「我认为不要讲比较好。」甲斐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把烟按熄。「不过……是啊,没关系,总之那没有恶意。」
「我是什么?」
「兵器。」
「啊啊。」我点点头,瞬间了解她的意思。没错,正是如此。
「我们不希望白白失去妳,知道吗?」
「我会遵守命令。不过,我没有办法忍受不能飞的状态。」
「这只是暂时的状况而已。」甲斐点点头。
「要多久?」
「两个礼拜吧!」
「要两个礼拜?」我本来想站起来,但是因为身体的一部分陷在沙发里,妨碍了我的行动。「接着呢?」
「在这个基地里,谁是排名第二的人?」
「什么意思?」
「我们要尽可能在妳飞行的时候,保障妳的安全。」
「不必担心这种事。」
「这不是担心,」甲斐一边微笑,一边左右摇头。「而是为了提高准确度。」
「提高作为兵器的准确度吗?」
「没错,是作为兵器的准确度。」
她微笑着。
我也露出了笑容。
3
隔天,我换到单人房。在无聊的奶油色墙壁包围下,无所事事。我问护士可不可以出去买本书之类的,她回答说,把书名告诉她,她可以去帮我买。我根本没注意过书名这玩意儿,即使是自己看过的书,我也记不得半个书名,更何况是还没看过的书,我怎么可能知道书名呢?可能因为她是护士,所以很习惯去记东西吧,就像记病人名字一样。
我问她,如果待在医院的院区内,可以离开建筑物到外头去吗?她说等一下帮我拿衣服过来,然后就离开了病房。总之,她应该是不希望我穿着战斗服在外头乱走。
这里的食物很普通,医生的诊疗时间也很短。当医生帮我检查伤口的时候,我总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说「啊啊,这里面有骨头」。我可能变瘦了一点,至于是跟什么时候比,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记得自己小时候的外型比较单薄。也许多吃点东西比较好吧。不过体重较轻的人驾驶飞机时比较有利。
护士拿着衣服回来了,是一套会让人想穿着去爬山的运动服,衣服与裤子都是清一色的灰色。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指定去演犯人或精神病患的演员,不过,跟饰演病人比起来,这样还算不坏。
我离开病房,走下楼梯。宽广大厅的候诊室里有许多老人,沉默地抬头看着墙上的电视,这里是一般病房的楼层。我有点吃惊。的确,我一点都不想穿着制服在这里晃来晃去。
坐在柜台里的女性一直盯着我这边看,我走近她,问说我想在外面做做体操,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适合的地方。她顿时皱起眉头,然后跟我说中庭里面没有风,而且比较温暖,然后就指着路的尽头。其实我是想去吹吹风的,不过也没办法,我向她道谢,然后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从这条通路的窗户可以看见中庭。推开那扇像藏宝箱盖子一样厚重的铁门后,我来到外面。
令人怀念的空气。
总之,「外面」联系着这个世界,也联系着天空。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从来没想过地面会如此凉爽,只不过才一天而已,我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说是中庭,其实并没有被建筑物包围。北边的森林近在眼前,那边的地势较高,最前面的地方有一道石墙。庭院里铺着草皮,而且还放了长椅,枝叶宽广的阔叶树底下洒着满地落叶。
放眼望去,四周没有半个人。回头看看建筑物的窗户,举目所见,完全没有人影。逃走吧,我这么想。
石墙只有两公尺,跳一下应该可以爬上去,然后跑进森林,一个劲儿地跑,接着……思考这件事的本身就很有趣,也许我曾稍稍地笑了出来。
我什么事都没做,只是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天空。
剎那间,我觉得刺眼。云层很高,视野很广。
我晃着自己的脚。
很想左右滚转。
我感受到了动弹不得的不自由、不自在,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