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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问他：“那只大香炉后来怎样了呢？”
“那大约是一年前的事了呢！”老袁放下酒杯继续说，“具体的时间是去年的冬天，我卖药走到灵宝，天寒地冻的。有一天就走到了黄河边，见黄河已经封冻了，心想这时候过去即省了渡船的钱，又赶着过腊月了，好找个婆姨过年。”
老袁说着，似乎勾起了某些快活的回忆。我心想去年冬里又不知道谁家的女人被他祸害过了。这个老袁一把年纪了仍然色胆包天。
“走了几天就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记得那里的婆姨个个标致。”老袁说着色迷迷地一笑，然后继续说，“我倒了一个院子赶上他们在挖红薯窖，那红薯窖挖在外面，老大的。我见那里可能有活干，心想过去讨点吃的，就算帮他半天忙也行。那家主人也还豪气，见我是个外地人就给我倒了杯茶，拿了几张饼，我吃饱了要去帮忙他们也不要，还说家里有事招待不周叫我别怪。我心想这家人可真够客气的，我吃了他的东西反倒谦虚说招待不周。于是我谢过就走了，但没走多远又被他们家婆姨叫住了，说要我回去给他们抬个东西。我一见那婆姨长得俊俏不说，说话也跟鸟雀儿唱歌似的，嘿嘿，我哪里还不愿意呢？”
一提到女人，老袁的精神又是一振，喝了口酒，顿一顿，接着说。
“我就跟着那个婆姨的屁股后面回去，心里老想这么俏的人儿放在这穷乡僻壤真是糟蹋了。心想着没多一会儿就被领到菜窖的工地上，原来我吃饭那会儿这地里挖出来了个大香炉，老大呢，要人抬出来，这才把我叫回去的。”
“你还当人家婆姨叫你回去有什么好事吧，哈哈！”我冲老袁笑道。
“那你见到那大香炉是个什么样子不？”我接着问道。
“你别打断我，再听我讲吧！”老袁拿出一副说书的模样，言归正传。
“那你讲，你讲！”我催道。
“我回去见那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看着坑里这个又黑又笨的东西没个法儿。我看着这家人好，让我吃饭了还说招待不周的份儿上就出了个点子。”
说到这里，老袁冲我得意的一笑，我知道他这是要吊我的胃口，于是我一边给他满上酒，一边顺他的意，说：“他们遇到你算是福气，有你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在一定好办。”
老袁见我夸他，就越发有兴致了。
“其实也很简单。我在洛阳建筑工地上见过人家往楼上运材料，他们是搭个架子然后用绳子往上拽，看起来很省事的。所以我就叫他们找了几根树，都斜放在大坑一边，再用绳子把香炉两只大耳朵绑牢，主家又从村里牵来四头牛，把牛套上绳子往外拉，另外有六个人在坑里拿着木棍往上顶，有人喊着号子，等大香炉往上移动一点把木头往上支撑一点，直到把香炉拉到地面上。”
也许老袁的方法让他很得意，所以讲完这段他很安然地喝了一大口酒，拌了拌嘴唇看着我，似乎要我发表一下见解。
我竖起大拇指：“啧啧，呱呱叫！你老袁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方法也只有你这么聪明的人才能想出来。”
第三章 老袁说：黄河那边有个大铜炉（3）
也许这马屁拍得太过明显，老袁有点不好意思，起身借口出去撒尿。
老袁的办法在当时的情况下的确算是好，也不枉他行走这么多年的江湖。
老袁后来告诉我，这件事是他这辈子干的最漂亮的几件事之一。
通过他的描述我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个香炉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联想起安阳“司母戊大方鼎”。如果有几个疑点得以证实，我想这个香炉一定是件绝世的宝物。
我最为急切想知道的是那个香炉的下落。老袁从厕所回来之后，边走边系那黑不溜秋的大腰棉裤，还没坐定就发话：“看来我霉运还没走完，刚才进厕所又踩到屎了。”
听到老袁的话我下意识地往外移了移，老袁看明白了我的心思，接话说：“别怕，我刚把那双鞋扔了，换了双新的。喏——”
我定神一看老袁脚上果然是一双新的布鞋。我就纳闷了，老袁无亲无故的怎么会有人给他做新鞋呢？
“看看”老袁又指了指了脚上的新鞋，说：“这双新鞋就是那家的婆姨在我临走时候硬塞给我的。”
“看来你还挺有女人缘儿的，难怪有那么多女人被你祸害了。”这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点后悔，毕竟老袁长我三十几岁，这玩笑开得实在有点不敬。不过和老袁熟络了他倒不在意这些。
“闲话少叙，我们再说回那个大香炉。”老袁学着说书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说道。
“大家把那香炉弄上来之后，主人却并不高兴，只是心疼自家红薯窖没有挖成，院子也弄得七零八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见他家是好人，就跟那家男人说，反正香炉也弄出来了，乘现在人手多把这东西拉到院子西北角，以后当废铁也能买几个钱的。
“那家男人想着可能也对，就请在场的几个壮汉帮忙把香炉往院子西北角弄。那些人七手八脚，又是推又是拉的，没想到外面的黑皮居然掉下来了一些，我用手一捏原来是一层泥巴，而泥巴里还有一层绿色的粉，像是铜锈，我心想这家伙可能是件古物，是值钱的东西。我在洛阳见过一些不大的古铜器，听说那价钱吓死人，我就盘算着如果我哪天遇到行家了赚一笔介绍费也不错的。”
老袁说完看了看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知道我对那香炉有兴趣才专门那样说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当时我还没有接触到古玩，这方面的知识也少得可怜，只是从历史书多少了解一些。我对新鲜事物和未知世界都感兴趣，我想，这可能就是日后成为收藏家的条件之一。
“但也并不是我一个人怀疑那东西是铜的，看热闹的人中还有一个瘦得像丝瓜的小伙子。我记得他还戴了幅黑眼镜儿，有点文化的样子，也捻着那黑锅上掉下的土皮说‘可能是铜的’，不过他声音太小，我听见了，我相信，其他人不会听见的。”
“这个香炉要那么多人抬，到底有多大呢？”我有点不耐烦了。
“嗯——”老袁站起来用手一圈，“大概有这么大吧！”
“那么大能要你说的那样要那么多人才抬得动？”我有点质疑老袁的形容。
“嗯——肯定有这么大的。”老袁见我不信，将桌子边上的东西往中间一推，把两只胳膊平摊在桌上，然后一圈，又重复一遍，“肯定有这么大。”
我一看他圈的那个口径足有一米的样子，心想这件东西肯定不简单。
“你说要那么多人抬，能估计有多重？”我问道。
“有一千，不，怕是有两千斤哟。”老袁的不肯定恰恰证实了他的话的真实性。 。。
第三章 老袁说：黄河那边有个大铜炉（4）
我知道差不多一米大口径的庞然大物，在不知道材质，只根据搬抬它的人的数量贸然断定有多重一定是不可靠的。
“那个香炉沿儿看起来很厚，好几寸厚的样子。不过因为外面都是泥也很难说的，不过的确很重，你想啊，四头牛才拉上来。”老袁看我出声，补充道。
“哦——”我应了一声老袁，只是又陷入了思考当中，我是再想这样的一个东西到底会是那个朝代的呢？他的特点老袁讲得也差不多清楚了，但还不知道上面有没有铭文、纹饰之类的东西，当然这些问老袁也是白问的。
“那么它的腿是什么样的呢？是直的还是歪的？”我突然想到这一点老袁还没说，就脱口问道。
“直的。上下粗细不一样，像是某种野兽的腿。”老袁解释说。
“对了，那口大黑锅还有两只让我觉得别扭的耳朵，它们竖在锅的沿口上，边角方方正正的，又长又厚，还斜斜地向外撇开，真不知道是不是多余的。”老袁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但语气之间似乎对那对耳朵有着很大的敌意。
我下意识地留意了一下老袁的耳朵，原来他的左耳生生地少了一块，剩下的大约只有一半，与他相处这么久居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我瞧老袁耳朵上那残缺的痕迹似乎不像是近几年的新伤，就问他：“这不会也是你祸害人家婆姨时留下的情伤吧？”
听到我的话老袁开始激动起来，他用小眼睛瞪着我，我知道这次真的刺激了他。我本以为老袁对他的风流韵事毫不避讳的，没想到他会这样。
事实上我说错了。后来老袁告诉我，耳朵上的伤并非是什么风流痕迹，而是他年轻时做过的一件“好事”留下的纪念。
他说那时他还是个大好的青年，在老家和村里的一个姑娘相好，没想到那个姑娘被村长的儿子看上了，他去找村长的儿子理论，结果被暴打一顿不说，还被冤枉说和那个姑娘不守礼法。
那个年思想很保守，尤其在农村，如果说哪位姑娘不守妇道就等于葬送了她的一生。
这件事一传开，那位姑娘悲痛欲绝，几次要寻短见，差点命丧黄泉。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姑娘突然调转枪头，说他曾经调戏过她。为了证明清白，那个姑娘还骗他出去约会，在亲热的时候咬掉了他一半的耳朵。之后他的名声就在老家臭了，所以才流落在外，过着漂泊流离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提起这些伤心事，老袁悲痛欲绝，我也为他的不幸感到万分的伤心。但是往事俱矣。
这么多年以来老袁一直不提这件事，只是到处找女人，用好色的恶名来慰藉自己悲痛的内心，其中的苦楚我们这些外人又怎么能够明白。
也许按照老袁的逻辑，他这一生毁在了女人的手里，他也一样要毁掉无数的女人来抵偿。
不过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这样想，我都会同情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平、很多恶，它们侵蚀了我们的生活，有人奋起反抗，有人默默忍受。
但我会选择反抗，也会支持反抗，因为只有反抗才能让这个世界恢复平衡，才能把恶引向善，才能让世界更美好。
老袁的反抗我们无需再讨论，但他讲述的关于香炉的故事却并没有结束，因为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已经初步断定那是一只春秋时期的铜鼎，如果一切属实的话，那将是一件闻名于世的绝世宝器。
那么，这只宝鼎的最终命运到底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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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啊！我终于见到了黄河（1）
老袁的见闻还是一遍一遍地讲，那艳词曲子也不知唱了多少回，但他的伤势并不见痊愈。时间就这样在我们的谈笑里度过一天又一天，眼见就快腊月了，我心里越发着急。但老袁说他的胸口还有点痛，我有点怀疑他是装的，但也想不出他装的理由，总不能让他带病出发吧，那样也就太不仗义了。
老袁看来也有点着急，但是仍然舍不得用足药，我知道那“药种”是他的救命宝贝，虽然有奇效，但已然不多了，让他用足分量怕是如同送了他的命一般。
一天我又和老袁闲聊，他无意间透露，原来他是知道那“药种”的秘方的，只是那药材都很贵，特别是那内服的药，需要野山参做引药，他一个江湖骗子又哪里有钱去买？
我明白老袁的意思，若是要他现在带我去山西，就需要替他出点汤药费。“这老滑头！”我当即拿了一些钱给他，要他赶快买足药材配好药，早点上路。
老袁自然感恩戴德，连说出门遇贵人。而我的心情除了对他的同情之外，只是盘算着能早日去山西，见到那个被老袁说得神乎其神的大香炉。
又过了两天，老袁说：“跑遍了全洛阳城的大小药铺，都没有买到野山参。”
“妈的！”我有股无名火，但不知道该向何处撒。
有句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
有一天我在洛阳长途汽车站，想看看发往西面的班车车次，突然遇到了一位郑州的好朋友，一打听才知道他在走西安、甘肃的路线，做贩卖药材的生意。我一听来了精神，问起怎么才能买到野山参，这朋友也说那东西很不好买。我有些失望。不过这朋友当即说他包里有点以前留下的参须残屑，我要了过来。因为我知道这东西虽然比不上整棵的山参，但功效却是一样的。
我回到旅馆将一大包参须残屑交给老袁，他那高兴劲儿自然是无法形容了。我却催他早点把药配好。
老袁却不吭声，我知道上次给他的钱一定让他给买酒喝了。我直摇头，临走悄悄在他床头再放了一些钱。
这件事的确让我很是生气，老袁也看出来了，第二天他也悄悄去买了药，回来躲在房子里偷偷碾制。不过后来老袁跟我解释，他说他本以为我只是好心同情他，只为了找个借口给他钱。至于那个什么野山参想我也是买不到的，结果没想到我不仅是认真的，还真的找到了，所以他再怎么混账也不能枉了我一番心意。
老袁的解释让我舒坦了很多，我也就不再怨他了，只是约他商量怎么样去山西。
大约又过了几天，那天似乎是农历的节气“小雪”，洛阳的天气变得冷了起来，北风萧萧，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旅馆后院的油桐树上，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在高高的枝杈上有个雀巢。老袁直勾勾地望着枝杈上的鸟巢发呆，我猜他一定又再想，今年也是时候启程去找一个小寡妇过个安乐年了吧。
夜里北风很猛，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啪啪地响，不时有一些断枝落下来砸到房檐上，就像有人在上面行走，怪吓人的。
旅馆里的住客也不多了，以前常住的两个南方人也在昨天走了，剩下的就只有我和老袁，其他的便是一些只歇一两天脚的过路客，所以旅馆里显得异常的冷清。
入夜旅馆主人在自住的房子里生起了一大盆炭火，就邀我和老袁去喝酒。老袁自己住的大房子，门窗都不密封，北风一吹感觉很冷。
店主自己住的房子小一些，屋里还有一个铁炉子，所以很暖和。。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四章 啊！我终于见到了黄河（2）
炭火燃起，红亮的火苗剌剌地往上蹿，炉子上的铁壶咕咕地冒热气。
店主又要老袁跟他讲那些风流事，我坐在一旁听得有点腻歪，就叫老袁唱小曲。
老袁脱掉了他那发臭的羊皮大袄，撸起袖子，端起酒碗，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一气，只见他醉眼蒙眬，满脸通红。用浑厚的声音唱了起来：
春天流浪的人归来，鲜花开满地
可知道我的小妹呀，你如今在哪里？
夏天流浪的人归来，荷花水中开
荷花开来人人爱，爱情深似海！
秋天流浪的人归来，落叶随风飘
你问我到底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冬天流浪的人归来，雪花飞满天
想起我的家乡啊，一年又一年……
老袁的这支歌唱得非常美，非常动听，使我久久不能忘怀。这是我有生以来采集的第一首民歌，我把它定名为《四季流浪》。以至于以后很多年，我耳边还常常萦绕着这支歌！
我并不能理解一个流浪汉用黄色故事和艳情的歌自娱自乐背后的真正用意，但我知道老袁和那个隐居在城郊的旅馆主人一定都是寂寞的，在他们的生活当中拥有的那么多苦难、无奈，甚至伤痛，统统只能够用酒精和女人来麻醉，用粗俗的俚语和小调来发泄！
而我那时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只是想用自己的天真和理想过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很多年之后的今天再想起来，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已然比他们幸运好多。
夜已很深，酒也将尽，我们都喝得很是尽兴，我喝得最少，但也有些醉意。
我知道老袁的病已经好了，就借着酒意再次催他上路，没想到他也欣然答应了。于是我们就借着店主自己的酒提前向他辞行。我和老袁晃悠悠都回房间睡觉了。
谁知第二天起来，我去叫老袁，房间没人，他的东西也没了，他又失踪了。
我想他是不是害怕什么不敢去山西，所以提前逃了呢？
我正思忖着，店老板就来给我退押金，我问他有没有见到老袁，他说老袁一大早找他退押金之后就出去了。我心中的疑虑就更深了一层。
午饭没见老袁，直到晚上也不见他回来，我在心里暗骂这个老家伙居然骗了我。
想着我出来这么长时间，一直跟老袁在一起，彼此已经是朋友，结果还是被骗，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于是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明天一定得去山西，要么先到黄河边也行。
冬天的夜黑得特别早，夜色像戏台上黑色的大帷幕，一拉上便伸手不见五指。
老袁仍旧没有回来，我对他也就不再有什么指望了，并且似乎连骂他的心情也没有了。于是我就回房准备收拾一下行李，安生睡个好觉，明天起个大早好上路。
山西的路我没走过，又不像从郑州到洛阳有汽车通过。到底怎么走呢？我心里也没有底，但我唯一明确的是，明天我一定得往黄河方向走。我想着，如果再晚些天赶上黄河凌汛，我去了也只能看到他僵硬的身躯，少了浪涛汹涌的黄河，哪里会有什么气势？没有气势的黄河还有什么味道？
我心里想着的全是汹涌恣肆的黄河水。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季节的黄河是另有一番味道：异常阴冷、死气沉沉。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半夜也无法入睡。心里有即将见到黄河的激动，更有怎样去黄河的畏惧。
却在这时听到外面隐隐约约有几声驴叫的声音，心想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赶路呢？不过没过多久又听到打门的声音，心想准是那赶路人来投店了。可能太累，听到那驴车进了后院没有声响了，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四章 啊！我终于见到了黄河（3）
一觉醒来却见到晨曦初露，昨夜阴沉沉的天空已经放晴，天空通透水蓝，心情也大好。我一骨碌爬起来，站到窗前刷牙洗脸，却突然瞟见了正在喂驴的老袁，我心头的大石也放了下来，原来老袁回来了。
我欣喜地打开窗户冲他叫，这时老袁回过头得意地笑了。
老袁这人真叫人闹不明白，做事也不提前说一声，粗心大意的。不过从这件事看来他也并不是个没有交代的人，我暗自叹道：总算没白费我一番心机。
吃过早饭我就催老袁上路，他却说今天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