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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我这样的小姐炙手可热,每辆驶过我身边的车子都停顿了一下,里面的目光如电一般,一道一道的打在我的身上。
我双手紧握,微垂头,保持着小绵羊的姿态。
夜总会的老板非常聪明,找来了三个靓丽的美女站在门口迎客,每当有车子驶过,那如柳的纤腰便不经意的甩上一甩,像河边的枝条一样,荡出旖旎的风光。
我与美女小姐定然是背道而驰的两种风格,单看她们还不觉得什么,再一看我,无论她们做了什么姿势,摆了什么笑脸,看起来便总是带有一股脂粉的庸俗,浓浓的叫人倒胃口。
美女小姐三个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带头走了过来:“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啊,迷路了吗?”
她们只是为了工作着想,觉得我碍眼,但到底是做生意的,也不好得罪人,于是压抑着心头的郁闷客气的驱逐。
三座夜总会的大门一字形排开,唐天赐要带我来参加的,是一家叫月悦堂的夜总会,在那里,有一场为上流千金公子们特意举办的盛会。而眼前这三个美女,则是另一家叫夜来香的迎宾小姐,她们的夜总会,送往迎来的自不再是打着交朋识友的高雅旗手,而是明明白白为着那些纸醉金迷沉沦的有钱人。
我低着头,挪了挪脚,心想我应该是站在了两家的楚河界线上了。
“我看,你应该是要往那里去的吧。”第二个美女小姐扭着腰肢走上来,轻轻一点,食指指了一个方向。
我不甚耐烦的顺着她的方向望去,正要说不是的我在等人,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便在街的那头,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处,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虽然只是背影,虽然只是短短一刹间闪过,我却机敏的捕捉到了。
白阮,他现身了
144:婚礼,雾(二)
夜总会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唐天赐正是去那里找位置停车。在停车场的旁边是一条巷道,巷子应该是通往附近几户居民家的后院,因为不喜夜总会门前的吵嘈,户主特意新建了一堵堵长长的围墙,将不喜欢的热闹和喧嚣挡在了外面。
没有一丝停顿,我拔足狂奔。若不是还念着此时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我一准四肢着地飞起来。
“你……”美女小姐还要说些什么,一眨眼我已经跑到了街对头。
“她是怎么回事?她要去哪里”
“不知道……”
“糟了,该不会是找上杂货铺”
“不行别给她去”
白阮的身影在巷子头一闪就逝,我追过去的时候,伸长了鼻子捕捉空气中的细微味道。
白阮的身上是没有味道的,他就仿如一个不存在在任何一个时代的透明人,走过后连半片脚印都不会留下。
我反过来去搜寻不符合巷子里的味道。
红砖砌成的墙体,幽长的小巷,因为是人家的后巷,平时少有闲人走动,也就少了很多无谓的气味。泥土,灰尘,青草,潮湿的水气都是符合巷子的,只有……鼻尖一动,我嗅到了要找的味道。很微弱,很淡薄,几乎要在空气中消散的……香气?脂粉的香气,女人用的脂粉虽然不能确定白阮除了卖鼓以外是不是还卖烟脂水粉,我决定循着味道而去。
幽长的巷子七拐八拐,空气中的香味时强时弱,引导着我来到一幢四层楼高的居民房。
这明显是一个侧门,门口静谥而隐蔽。门没锁,我推开门,里面是窄紧的楼道,只走了不到三步,就得上楼。
楼梯扶手是铁制镂花,墙壁是红砖方块,建得很高,直通上方,仿佛上面不只是四层楼的高度,充满了洋楼的味道。
我拾阶而上,边走边看,左右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正当我想像着再见到白阮是什么样子时,楼梯的通道寡然而止,面前是一堵红色的砖墙,堪堪建在了楼梯的最高处。
这是怎么回事?我才上到三楼而已啊。
红砖墙上凹进去一扇扇形长门的形状,和洋楼喜欢采用的门形很相似。这堵墙是障眼法吗?白阮会不会在墙后面?
或许,这个门形便是真正的门吧。
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该利用法术破墙而入之时,楼底下传来了声音。
“她往这里来了。”
“会不会上去了?”
“不知道,快上去看看。”
我下到二楼隐身,发现是那三个美女小姐中的两位。她们急匆匆的从楼底下冲上来,经过我身边时卷起一阵香风。
再上去就是墙面了,我忽生好奇之心,想看看她们见到那样的情景会是怎样的反应。
谁知道哒哒哒的脚步声经过我的头顶响过后,又往更高的地方去了。
她们居然上去了?
我大吃一惊,急忙跟了上去。
挡路的红色的砖墙已经消失了,楼梯右手处是一个洞开的门形开口,门外可见蓝色的天空与白云,从三楼上四楼的楼梯竟然是在室外的。不过,最为意想不到的是,红墙的障眼法居然只是针对我?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想到是白阮在拒绝我的到访,就觉得胸口闷着一股气。
室外的楼梯,也是镂空雕花的铁制品,楼层板看似灰暗毫不起眼,采用的却不知是什么材质,透明,坚固,一眼望到楼底下,仿佛悬空踏云,叫人心脏高悬,有种随时会掉下去的危机感。
登上尽头,是一扇开在半空中的陈旧木门,门仍是呈扇形,由一片片的直条木板拼成,门扣上挂着一个锁,锁扣没有锁上,可见门内有人。
嘎吱。
陈旧的木门经不起轻微的推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这响声打破了室内的气氛,两个美女小姐同时转过脸来,惊怒的瞪着我:“你跟踪我们”
明明是你们跟踪我。
我撇撇嘴,环臂抱胸,不理会她们的挑衅,直勾勾的盯着室内的另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挂衫,站在一个桃木色的柜台里,面向门口,脸部的线条不似上次般的僵硬,仿佛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再一细看,其实一点笑容也没有。
“言而无信。”我一步跨进去,掩饰着内心的激动镇定自若的说道:“信口雌黄。”
“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
“喂,你说谁哪?”其中一个美女小姐不舒服了,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袍,侧边的叉开到大腿根处,稍稍一动,便裙摆摇拽,若隐若现,引人遐思。正是她给我指路时让我瞥见了白阮的身影,急于将功补过,她带头呵斥我来。
“这位小姐,这里可不是让你随便说话的地方。”另一个穿着粉红镶边旗袍的美女小姐严肃的望着我:“小心你说错的一个字,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我瞥了这两位小姐一眼,见她们一左一右的站在白阮身旁,心里多少明白了,这两女与白阮是有关系的。
拥有神秘力量,即使我多了将近千年的功力,仍然看不清楚真身的白阮,为什么要用上这两个女人?他们是什么关系?
“很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否?”在两女做势要将我撵出去的时候,白阮忽然开口淡淡说道。他这招呼一打,两个穿着紧身旗袍却做出不合时宜动作的女子顿在了原地,互相望了望,放下手,退后几步。
这情形看起来,很像是白阮收了两个女下手啊。不,应该是三个,另一个仍然站在夜总会大门口执班的,应该也属同一伙的。
“你终于肯认我了,我以为你不敢认了呢。”我斜睇了两女一眼,故意挑衅。两女果然面露愤怒,却敢怒不敢言。
“顾客上门,岂有不认。”白阮慢悠悠的从桃木柜台后走出来,示请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来索取报酬的吗?”他问。穿粉红镶边旗袍的美女立刻泡了茶奉上。茶很香,是时下很流行的花茶,我提起杯盖在杯沿碰了碰,心里滚过几个答案,正在想着挑哪个来回答。
还未想清楚是直言“是的”抑或反问“你办得到吗”。白阮又接着道:“确定是这一世,便要成仙,成雄吗?”
白阮说话时语气温和,表情淡然,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平常,既不热络,也不冷漠。可是他说出的话,却给我带来了透骨冰凉的寒意。
“妖与人一样,同样有前生后世,今生你定为妖,是不可更改的了,违背则有逆天意。但是下一世,我可以如约返还你上次的报酬。若你想现在就索取报酬的话,我只有提前送你进入轮回一途,下一世,你天生居有仙根,可轻易化身为仙,化性为雄。”
什么?提前送我入轮回?我骇然一惊,霍地一下由椅子上站起来,手上的茶杯被我碰翻,砰一声摔成了几瓣。
两个旗袍小姐站在角落,偷偷露出兴灾乐祸的笑容。
145:婚礼,雾(三)
提前送我入轮回,不就是要我的命吗?
我想,当时我的脸一定很惨白,而惨白的原因是我相信他能说到做到。
平白捡了将近一千年的功力,也算得上是个老妖怪了,百年横行间,数次遇到捉妖为生的人妖道士,不论五台山的还是茅台山的,哪座山哪座道观寺庙下来的,我都没有怕过。遇到同类,也是我灭别人的多,极少有人可以仅凭气势震慑到我的。
白阮,不怒而威的气势,淡淡温和的语气谈论着生死轮回的掌控,似乎一个手指头般的微动就能改变所有即定的命运,他只是不愿,若他愿,整个宇宙都要为他转动太强烈的震憾使我久久的怔愣着,呆若木鸡。所幸他并无意真取我性命,否则若是他来一个“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然后把我卡嚓掉,那我这一世,也就交代了。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呆了多久,等我醒过神的时候,两名美女小姐已经不在了,换上的是另一名美女小姐。她眨着眼睛向我说道:“你不回去吗?好像你家的人都在找你。”
恍然醒过神。唐府遗失了十八年的千金小姐,那是多么的金贵,唐天赐只带我出来一次,我又不见了,可见唐府一定天翻地覆。
不过,唐圆圆只是我随便捡来的无数个人间身份中的一个,丢了毫不可惜,管他们那边是怎样的翻天,妖怪是没有任何情份可讲的。如果要讲的话,这百年来岂不累死我也?
挥挥手:“没关系,不必管他。”
美女小姐露出疑惑和极不认可的表情,可见唐天赐一定在夜总会门口给闹翻了。
“这个,你是叫唐圆圆吗?”美女小姐再问。
“嗯,暂时是吧。”妖怪老妈只会叫我小妖,基本上,我是没有名字的,捡一个身份换一个名。
“唐小姐,我叫小琴。”美女小姐叹一口气:“虽然老板说你是我们的客人,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杂货铺不是您可以久呆的地方,如果没什么事,您还是尽早回唐府的好。”
赶我?我瞪大了眼睛,久久的凝视着她,她不避不闪,大大方方的接受了我的注目。再环视一圈,白阮已经不在现场了。
白阮非凡人,他在的地方既非凡地,如果说我一个千年妖怪不适合呆在这里的话,那么身为人类的她们,就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了,还是以主人的身份。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直言问。
小琴迎着我的视线,淡淡道:“佣工关系。”
什么?佣工关系?
“白先生是我们三人的老板,平日他不在时,我们会帮忙照看铺面。”
这个铺面,位置这么特殊,谁会来光顾啊
我的眼神明白的表达出我的疑惑,小琴便点点头,继续解释:“普通的客人不会来到这里,只有特定的客人才会依着指示寻来。平时我们也尽量低调,不会引导错误的客人进来。昨天小桃给您指错了路,已经很是自责内疚了。”
昨天,居然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小桃便是那个穿黄色旗袍的美人吧,其实也不是她指错了路,要不是我看到白阮,任她指到手累,我也不会探来。不过眼下,我并不想解释这个。
“为什么说我不能在这里久呆?你们能呆得我就能呆得。”唐府我是不想回去了,好不容易找到了白阮,虽然他给的威慑感很强,不过我还是决定要赖在这里。
相对与乏味无趣的人间唐府,这里要有意思多了,再说,当小姐也当腻味了。
小琴皱了一皱好看的柳叶眉:“我们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我是妖怪你是人,你更不应该在这里。
小琴沉吟许久,才道:“白先生说你与他是旧识,我也就不怕跟你说,普通人在这里呆的时间超过一天,既会减少一年的寿命。”
赫,居然有这种事我睁大了眼睛,饶有兴趣的问:“那你呢?怎么不怕?还在这里工作?”
小琴摇摇头,苦涩的笑:“莫说一年,十年,如果不是白先生,我和小桃小黄,早就不存在了。现在,不过是白先生所赐的,赚来的生命。只要能复了仇,将迫害我们的仇人手刃,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原来美丽的小姐们还是复仇天使
我再想细问些什么,小琴已是不肯说了。她们三人的恩怨情仇,不愿多说,但是关于白阮,关于杂货铺的事情,我总算是听取了一些大概。
每天,小琴三人都会挑着时间轮流回到杂货铺值班一两个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她们便天天分着用。
杂货铺里面的东西并不稀奇,多是一些普通的生活用品。但是杂货铺里的东西也并不普通,寻上门来的客人更是如此,旦凡有客人寻上门来购买了铺面里的东西,便是达成了一个交易。
那人,那妖,那怪,一旦达成了交易,其后半生便会发生改变命运的转折。有时喜,有时悲,全凭自已。
听到白阮杂货铺的事情,我更不肯走了。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比整天在唐府吃吃喝喝的好玩多了。我便想尽千方百计,硬是赖在那里,等着看杂货铺里会有什么客人来,而且我也决定,一旦有客人来了,离开后我一准要跟上去,看看他究竟会经历什么样的转折。
我在杂货铺里赖了十天,白阮除第一次出现外,之后一直没有露面。我也不催他出现,(担心他一出现就问我是不是要轮回了)每天嘻嘻哈哈的跟美女们打趣,逗乐。
因为我的趣事多,能说绘道,时间久了,就连一开始反感我的小桃也渐渐不再排斥我。
就这样,到了第十天,终于等来了翘首以盼的客人。
那是一位女客,她是来买请柬的。结婚请柬。
我躲在帘子后面瞥了眼来的客人,蓦然惊奇,她是三哥唐天赐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刘柳,刘千金她怎么会来到杂货铺?将会发生什么?
而且,唐天赐说过,他极不喜欢这个生性多疑且脾性大的女子,他还想退婚呢,千方百计的将婚期拖了两年,不就是为了能够没有累赘干净的退掉婚事吗?
怎么会把婚事提前,她来买请柬?
146:婚礼,雾(四)
唐府小姐失踪,唐府果然就乱了套。
有些东西,不曾得到或许只会遗憾,得到又失去,便会增加懊悔的悲伤。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其中的滋味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说不出的难过,填不满的空洞,无处宣泄的悔恨——唐母病倒了。
唐天赐作为罪魁祸首被罚在房内自省下跪,直到我回来的这天,已经整整十一日了。
被唐天赐百般推托的刘家提出要为两人举办婚礼,唐母无力回复,唐父一怒之下,不顾唐天赐的意愿同意刘家的提议。不料在唐父同意的第二天,便爆出刘家千金刘柳与人有染,早已不是完壁之身。此消息是经由当地小报报道出来的,所以唐家虽不说什么,却无形中给了刘家一个响亮的巴掌。
人自然是不能抬进门的,唐家作为本地的大户人家,丢不得这个丑。
婚礼却要如期举行,因为刘家的千金更是丢不得这个丑,他们要证明,女儿还是有人要的,而且是抢着要。
所以,刘柳亲自上门去买来的请柬,其中一张居然是送给唐府的,并且上面写明,需得我们全家人出席,否则两家往日情谊,一刀两断
只是去参加一个婚礼而已,只要人不是进我们家来的,唐府的人全去了也没什么。
但问题是那张请柬是从白阮那儿买来的啊。
看到红彤彤的喜庆柬子,娟秀的笔迹证明是出自新娘之手,我心里就是一阵发毛,总觉得这次唐府要避不过了,一不小心,有可能家破人亡。
自我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到再次突然出现,唐府经历了三次波澜,这一次,他们的情绪波动是最大的,影响也最为广大。唐母的病一下子就好了大半,唐天赐向来桀骜不驯的性格竟乖乖在房里货真价实的跪了十来天,最后几乎站不起来了,唐家其余大哥等在外做生意或学业的,统统回了家。
对待我,说是如珠如宝的尚且远远不足以形容,那种人人将你放到心尖尖上的感觉,简直就是令人,不,是令妖心里生厌。
当然是厌恶的,不论他们如何对我,我都不会同以回报他们的。所以,我非常反感他们这样的呵护,宁肯他们鸟也不鸟我,那我就能安安静静的当个看客了。
我真的只是想当个看客,看看白阮铺里的东西会变出什么花样来,不过一张纸嘛,会变成妖怪?
婚期是我回家以后的第七天,时间非常紧迫,不知道这么少的时间内,刘家能整出个什么样的婚礼来。
“安德鲁,森?真没想到刘柳竟然嫁给一个洋鬼子。”
三哥唐天赐这几天的心情非常好,我的平安归来令他如释重负,虽因我而被重罚,但却毫无怨言,每天对我言笑晏晏。
“圆圆,你那几天,真的是去朋友家玩了?”见我望着天空发呆,他忽然低声问道。
“嗯。”我转了头,看向他。关于消失的几天的去向,少不得得给唐家一个交代,上至唐母下至被安排服侍我的丫头,每每不是逮了机会就问我到底去了哪里。我统一给的答复是,遇上老朋友,去他家里呆了几天。
至于是哪位朋友,姓甚名谁,住哪的,做啥的,我嫌编得烦,一概告知姓白,开铺子的,别的就不说了,再问,我便一脸黑沉,做好随时离去的准备。
唐父走南闯背,阅人无数,看了我的表情自是知道再问下去恐我还会“消失”。到底不是养在身边的女儿,无法完全掌控,又因着多年对我的愧疚,后事便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