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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盯着柿崎老师容光焕发的脸,她终于领会到了老师的意思。
“那老师的意思是,和明也是这种症状?”
“是,我想有这种可能,”老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我跟我的朋友谈起这种情况,他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想是不是把和明带到他的大学研究室接受一次检查看看。”
听说检查,高井夫妇突然露出一种害怕的神色。老师见状慌忙说:
“虽说是检查,一点不用做什么难的事情,就是给和明看各种各样的东西,问他看见的是什么样子,让他写下来,获得一些数据。还有,我反复讲,这不是一种病。我的朋友也说得很清楚,并不是病,不用吃药、做手术加以治疗。所需要的只是一些‘训练’,使他的双眼能真正地发挥作用。”
文子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希望的光,她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还有,为了慎重起见,我先声明一下,”柿崎老师继续说,“这种功能障碍为什么会发生,到底是什么原因,据说现在还不清楚。只是听说基本上能够确定它不是遗传性的,而且也不是因为小时候养育得不好引起的,所以即使和明有这种功能障碍,父母也没有什么可耻的,而且也没有责任。”
文子听了这些消除顾虑的话,心情放松下来,似乎得救了一样。伸胜默默地微微点着头。
“老师,有没有跟和明谈过……”
“还没有认真谈过。只是跟他讲过,老师并不觉得你能力有问题,学习不好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并不是你的责任。还跟他说过,为这件事我可能要去见一次你的父母。”
老师又说,如果你们能理解我刚才的话,最好先由家长跟和明谈一谈。
“而且如果他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你们就说,我会什么都跟他谈的。还有,是不是再跟家长一起商量一下,再决定是否去接受检查?我的朋友说他什么时候都可以接待,用不着客气。”
高井伸胜对大学附属医院、研究室之类权威的地方本能地感到有点害怕,缩着脖子说:“去这种地方总觉得有点害怕……眼科大夫不行吗?”
柿崎老师笑了:“很遗憾,我想这种情况,城里的医生不会管的。”
“要治疗的话,还是要去正规的地方,”文子坚强地说,“不管远不远,怕不怕,都应该去。”
然后,柿崎老师一面与伸胜夫妇交谈,一面等待和明回家。但此时正是夏天午后最热的时候,孩子泡在游泳池里轻易不会回来的。老师等了片刻,便说反正明天游泳部训练,再联系,说完就回去了。
由于傍晚五点开始营业,文子一边忙着准备,一边想着刚才的事。她感觉有了希望,心里流过一股暖流。她并不是对自己的孩子偏心眼,但她一直就觉得再没有孩子像她的孩子那样认真老实的人,所以以前无论学校说他怎样,她都能够忍受。果然她没有错。原来和明是有不为人知的障碍,而并不是这孩子不好。
就在她抑制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在厨房里准备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救护车的警报声,并且越来越近。
伸胜停住手里的活,抬起脸说:“出了什么事?好像就在附近。”
文子从店里出来走到大街上,只见一辆救护车从长寿庵前的马路上向商业街的方向急驰而去。刺耳的警报声即使完全与己无关,也令人感到一种不祥的感觉。
救护车开远以后,文子正要回店里,却见和明正从前面的胡同拐弯回来,脸上晒得与柿崎老师一般黑。而由美子也一样晒得像个娇小的、咖啡色的公主,与哥哥一边一个劲地、飞快地说着什么,一边回家。文子突然涌起一股对孩子的爱,大声地招呼道:“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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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犯 第一部(下)3(3)
两个孩子看见了文子。由美子跑过来,而和明则放大嗓门,回答说:“我们回来啦。”这个时候,又传来了警车的警报声。
警车一边闪着红灯,一边向着刚才的救护车一样的方向急驰而去。和明和由美子停住脚步,睁大了眼睛。文子走到两个孩子的身边,一起目送着警车远去。
“是商业街方向吧?”
和明说,脸上似乎有些不安,一副担心的样子。这种表情与伸胜刚才在厨房里听见救护车的警报声越来越近,停住干活,嘟哝说“好像就在附近”的时候的表情非常相似。谁受伤了呢?谁倒了呢?哪儿起火了?谁在求助呢?
这些是“大人”的反应。就像头顶上某处遥远的高空闪过猛禽的身影,领头的大雁最先听见其翅膀划过天空的声音一样,“大人”会伸长脖子倾听,看准敌人和危险在何方,并挺直脊梁保护软弱的孩子和老人。
文子这时第一次发觉,这孩子身上有些地方比他的实际年龄老成得多。一般像和明这么大的男孩子看见救护车、警车从街上急驰而去的时候,即使有些好奇,爱跟着起哄,也不会心里感到不安的。即使他们追赶救护车、警车,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驻足路旁,露出一副担心的目光,目送警报灯远去的。
实际上,文子考虑这些的时候,由美子说:“哥,去看警车吧。”
和明笑着摇摇头说:“危险,不行的。”
“没意思。”
文子并不是现在才想起来的,她以前常常觉得和明身上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每次她都给自己解释说,这只能表示和明比别人“差,迟钝”,几乎已经习惯了。
可今天不同了,因为听了柿崎老师讲的话,文子心里已经在以前别人强加给她并已习惯了的和明的印象上添加了另一种光环。她这才发觉,以前单纯解释为“迟钝,柔弱的孩子”而别人不屑一顾的地方正是他的“老成”之处。
父母糊涂,这么一想,她心里充满了歉疚。她想,以前光在意老师说什么了,而从未听过孩子本身的想法。
“进屋吧,”文子说着牵起由美子的手,“两个人都饿了吧?”
商业街发生的事传到长寿庵的人耳朵里是在当天晚上店铺关门的时候。商业街上最大的“诚屋超市”的老板,同时又是区议会议员的高桥经理为此事直接来找伸胜。
伸胜和文子都对高桥经理的来访感到非常意外。文子心想,今天这一天光碰着意外的事了。老实说他给他们带来了麻烦,因为她本来想,店铺关门以后,与伸胜两个人把白天柿崎老师讲的话跟和明慢慢地谈一谈的,今晚她压根儿也不想让外人来打扰。
“事情有些复杂,打电话不太方便,所以我想等你们店铺关门以后再来也许比较合适。”
“啊,什么事?”伸胜也有些困惑不解地问。
“其实呢,今天商业街上发生了一场纠纷。警车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知道……”
“那件事真的让我很头疼,所以想跟你们谈一谈。可以坐下来吗?”
关门后的店铺安静下来,高井夫妇和高桥经理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
虽然高桥经理只比伸胜年长五岁,但头顶已经秃得很干净。也许是因为性子急吧,他的头上总是淌着汗,油光发亮。他的态度,看起来磊落大方,坦率正直,可总令人感到有些“下流”之嫌。但总归人家是生意兴隆的“诚屋超市”的经理,而且担任区里的议会议员现在也是第二任了,所以声望大抵还是有的。
长寿庵在商业街的外面,所以与商业街的活动并无直接的关系,但商业街的老板们有一个###叫做“蓝会”,他也加入了。高桥经理当过“蓝会”的会长,而且现在实质上仍是他在负责管理。由于这种关系,伸胜当然与高桥经理见过面,而且还一起参加过慰劳旅行,又在宴会上曾同席过。可是他与“蓝会”还不至于密切到来跟他商量商业街上发生的事的那种程度,大家也还不至于依靠他。既然如此又是什么事呢?
夫妇俩感觉有些不妙。
就在高井夫妇感到不安的时候,高桥经理一面夸张地皱了皱眉头,似乎表示其实他也不愿意谈这件事,一面开始解释道:
“药店的栗桥先生,你们认识吧?商业街最北侧的那个。”
“认识。”
“大概栗桥的儿子和你家儿子是同学吧?”
伸胜看了看文子的脸,好像要她确认似的。文子点了点头。
“对,栗桥家的浩美和咱家的和明是好朋友,因为从小学的时候两个人就在一起。”
“是这样吧,因为那边也这么说。”
那边指的是栗桥药店吧?
“那么我们就言归正转了。今天下午的纠纷就是栗桥的儿子引起来的。”
文子往前探了探身子,问:“是浩美干的?他干什么了?”
高桥经理的表情好像吃着了什么酸东西似的,说:“殴打顾客了。”
伸胜慢慢地抱起胳搏,长长地出了口气。
“是不是浩美看柜台了?”
“就是呀。老妈老爸都出去了。”
“那么是一个人?”
“对呀,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老太婆来了。”
“老太婆是谁?”
。。
模仿犯 第一部(下)3(4)
“你们家没有受过害,所以不知道吧?你们听说过那个扫帚星老太婆的事吗?”
长寿庵谁都一无所知。
“不,其实呢,也许不该叫她老太婆的,但是我们太生气了。这个老太太将近九十岁了,可是没有一个照顾她的亲人,独自住在车站西侧东京都经营的住宅里面。她呢,到我们这边来买东西,可其实经常小偷小摸。”
“小偷小摸?”
“对呀。我想她本人并不是有意识地去偷,也许是因为痴呆伤心,变糊涂了。但真的很麻烦。在我们超市,有时顺手牵羊,有时当场就把面包、火腿什么的随便拆开来乱吃。牛奶、果汁之类的,也打开了就喝,实在没法处理。你提醒她几次,她也只是发愣,一脸无辜的样子。我们忍无可忍,发火了,她便害怕得惊叫起来或者号啕大哭,不知情的人看见了,以为我们在欺负一个软弱无力的老太太,真拿她没办法。结果也只好让她拿着乱弄的商品,只支付那部分赖不掉的商品的钱,即使这样她也不给你支付全部的货款。我们现在只能忍气吞声。”
这么一说,文子想起来,有一次听见那家她买蔬菜的蔬菜店的老板娘说过这种事,记得好像听说那家蔬菜店也受害过几次。
文子说起这件事,经理大声肯定说:“对!对!八百德吧?那一家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是四月份吧?老太婆在店头剥了桔子就吃,让她付了钱再吃,她装着没听见的样子想要逃走。以前八百德已经遇到过几次这种事,正憋着一肚子火呢,追上老太婆,一下子把她抓住了。结果老太婆一边嘴里胡言乱语,一边在摆着萝卜、胡萝卜的门前尿起裤子来了。这件事闹得人人皆知了。”
大概八百德损失不小。
“她尽是惹事,我们现金出纳员主任说,那个老太婆压根儿就不痴呆,只是装着痴呆的样子,白吃白拿,所以气势汹汹地威胁她,我们都给你记着账呢。”
“那今天栗桥那儿挨打的就是那位老太太吗?”
听文子这么一问,高桥经理好像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他使劲一拍手,说:
“正是。”一下子脸色又严肃起来。
“是四点左右的时候吧。栗桥药店的旁边有一家洋货店,对吧?”
“村田开的。”
“对,对,村田服张店。”经理说得唾沫四溅,把“服装店”说成了“服张店”。
“那位村田服装店的老板娘听见栗桥药店里什么东西重重地倒地似的声音,然后听见什么人在惊叫,便三步两步赶忙跑过去。只见那个老太太倒在地上,在呜呜地哭,头上流着血,样子很吓人。商品的陈列架横倒在地上,胃药、膏药什么的撒了一地,栗桥家的儿子呢,脸色惨白地站在老太太的旁边。”
村田服装店的老板娘问栗桥浩美,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浩美没有理睬,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不顾一切地捏紧拳头,要扑向倒在地上的老太婆。老太婆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惊叫着从地上爬着逃了出去。
“村田的老板娘你们认识吧,很胖,块头特别大,眼看不妙,连忙用身体挡住,拦住栗桥家的小家伙。可小家伙还是气势汹汹地胡来,连村田的老板娘都差点被撞出去,她只好大声呼救。附近的人都跑来,与老板娘一起拦住小家伙,把老太太救起来了。栗桥的小家伙可能相当恼火吧,看着那些大人放走了老太太,抓住自己,又要打那些大人,结果对面装订厂的老板挨了打。就在闹得不可开交的这个时候有人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文子想起了栗桥药店的浩美的样子。虽说他是和明的朋友,小的时候由美子也经常和他一起玩,照理是一个活泼好学的好孩子,不会做出那么鲁莽的事。
“浩美现在怎么样了?”
高桥经理摆了摆那双拘谨的大手,说:
“在家呢。虽说是警车也不能带走才上初中的孩子呀。可是确实有人受了伤,所以警察也不能不管,询问了半天情况。”
栗桥夫妻在警车来的时候回到家,母亲大哭大闹,又上演了一场好戏。
“警察要把浩美带走的话,我就要死了什么的,寻死觅活的。他们就跑到我这里来商量,让我设法把这件事平息下来,想办法了结这件事。我想呢,孩子嘛,训斥一顿,负担老太太的医疗费也就行了。这样老板娘也不会多说什么的吧。让我说的话,对于商业街来讲,我倒想要求政府对那位老太太想个处理的办法。”
“那是。……”
但这件事与长寿庵有什么瓜葛呢?文子的脸上和伸胜的脸上都一脸疑惑。高桥经理点了点头,用手很快地摸了摸秃头。
“那么,情况就是这样。”说完,眼睛看了看高井夫妇的脸。
“警车走了以后,我们也被叫到了栗桥药店。那个小家伙叫什么来着?”
“浩美。”
“对,对,是浩美。我们跟小家伙询问了一下情况。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因为对方是那个老太婆,所以我们也没有劈头盖脸地训斥浩美。我跟他讲,你的心情,我们完全能够理解。”
他说,栗桥浩美一开始什么也不说,像个石头似的一声不吭,眼睛瞪着地上。
“他太固执了,我也有点上火了。我跟他说要讲道理,不能使用暴力。这么一说,那个小家伙,啊不,浩美说,不是我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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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犯 第一部(下)3(5)
“可你想要打的时候,被拦住了,对不?”
“可我说的是,一开始动手打的不是我。”
文子慢慢地眨眨眼睛,盯着经理的脸。
“您是说,另外有别人在一起的吗?”
文子问了以后,经理停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是这样。”
文子这时才恍然大悟,后面的话不说也可想而知了。
经理似乎有些歉意地摸着秃头,说:“听说那正是你家的儿子。他说,高井到他家来玩,两个人一起站柜台,于是高井就打了那个老太太,打完了就逃走了。后来他也很吃惊,吵闹起来,事情发生以后他感到莫明其妙,心里直害怕就乱来了。现在只是一个劲地道歉,耷拉着个脑袋。”
文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徒然地用指尖在空中比划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伸胜轻声开口说:
“我们孩子今天下午去游泳池了。”
“就是。”这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是孩子的声音。文子急忙回头,看见厨房里面由美子和和明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我们去游泳池了,”由美子重复道,双眼瞪得圆圆的。
好像他们两个人在偷听大人的话。也许他们知道高桥经理的来访与白天的警车有关,就像所有孩子一样心里感到好奇吧?
由美子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睁大着眼睛,而从文子来看,和明明显有些害怕。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刚刚听说他的朋友向大人偷偷告状,自己今天在根本没在的地方做了压根儿没干的事。
伸胜这时少有地抢在文子前面开了口,训斥了孩子们:“别躲在那种地方,出来!”
“呀,你们好,突然打扰你们,对不起啦。”高桥经理也满脸堆笑地说。他的视线盯在和明的脸上。
而被盯视的和明则似乎不安地缓慢地转动眼珠,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遇到文子的眼睛,便默默地有些厌烦地摇了摇头,大概就是表示,我今天根本没有去过栗桥药店,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这一点文子也非常明白。正因为如此,尽管文子内心里有些可怜胆战心惊的和明,但有一个短暂的瞬间还是感到着急。既然什么坏事也没有做,就该态度更干脆一些,为何那么懦弱呢?
“到这边来。”文子招呼道。高桥经理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样不合适。但文子并不想避开和明继续谈下去。
“到这儿坐下来。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
文子问道,和明提心吊胆地低着头。由美子轻快地往椅子上一坐,满不在乎地答了声“嗯”,并且非常担心地看了看周围的大人。
“栗桥说和明打了老太太,是真的吗?”
文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对由美子来说,栗桥浩美不只是“哥哥的同学”。虽说现在不了,但和明和栗桥浩美上小学的时候,由美子也一直跟着他们,所以并不只是和明和栗桥浩美是童年的朋友,而是他们三个人是竹马之交。而且以前小时候由美子对什么事都干得很出色的栗桥浩美比有些迟钝的哥哥还要亲近。
也许这种依恋现在仍留在心里吧,由美子歪着脸,似乎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困惑不解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
“栗桥为什么会打客人呢?而且为什么会说是哥哥干的呢?”
高桥经理打断她说:“还未必是栗桥干的呢。”
由美子马上回敬道:“是吗?可我哥也不会干的呀。我哥和我今天都没有见着栗桥。上午我们在做作业,两点钟店铺关门以后,我们去了游泳池。”
“是吗?你说的游泳池是学校的游泳池吗?”
“不,区里的游泳池,若叶镇的。”
“是吗?那么是坐汽车去的吧?是这样?”
高桥一边随着由美子的调子点点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和明的样子。栗桥浩美是如何说服高桥经理的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很明显,那就�